长安妖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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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妖捕

奥德赛卤鸡蛋

悬疑灵异·侦探推理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5-17 18: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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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渡蹲在验尸房的门口等结果。

验尸房在大理寺最深处,阴面,潮气重。墙角常年长着一层青苔,皂角水混着一种更沉的甜腥气,沈渡闻惯了,但每次来还是觉得胃里发紧。他已经三天没吃一顿正经饭了——上个月只破了一桩案子,赏金两百文,扣掉房租和药钱,还剩三十五文。三十文买了十个烧饼,十个烧饼吃九天,今天正好是第九天。

他蹲在墙根下,把最后一个烧饼掰成两半。烧饼放了一宿,硬得像块瓦片。他用指甲刮掉上面那层灰白色的霉点,把干净的那半塞进嘴里,低头数了数地上掉的芝麻——七粒。正犹豫要不要捡起来,大理寺的书吏就从侧门探出头来。

“沈渡!平康坊醉春风酒肆,死人了。高大人让你马上去。”

沈渡把芝麻捡了,拍掉手上的灰,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磨破了边的捕快服。不是讲究,是冷。长安的早春,风从门洞里灌进来,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什么情况?”

“酒肆老板姓赵,喉咙被咬断。初步判断是猫妖干的。死者是户部王侍郎的小舅子,上面催得紧。高大人说了,限期五天,破不了你就不用回大理寺了。”

又是这样。沈渡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破了,赏银够活半年。破不了,横竖都是死。他路过东市口时在卖羊杂汤的摊子前停了片刻,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仅剩的两文钱,又把钱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醉春风门口,两个守门的衙役看见他,脸上露出那种大理寺正职对编外特有的笑容。沈渡没理他们,弯腰从封条底下钻了进去。

酒肆里酒味很重,混着一股血腥气。尸体已被抬走,地上用白灰画了个人形,人形倒在柜台右侧。柜台后面有一大摊干涸的血迹。沈渡蹲下来碰了碰——血迹完全干了,上面有被什么东西蹭过的模糊拖痕,指向后门。后门完好,门闩没撬,后巷地上积了灰,没有脚印。

他回到柜台前,重新审视那面墙。五道爪痕,深进墙皮半寸,从左到右斜着拉下来。他凑近去看,猫妖的爪子是前三后二,但这五道是平行的。最左边那道最深,最右边那道最浅——不是猫爪,是工具。抓痕是伪造的。

沈渡直起腰,扫了一圈酒肆。桌椅整整齐齐,后厨灶台上有半锅隔夜的醒酒汤,案板上姜丝码得一丝不乱。清理这里的人很细心,不是慌张逃走的凶手,是另有其人。

他走出酒肆,问守门的衙役:“第一发现人是谁?”

“隔壁布庄的老板娘何芸。丑时三刻路过,看见门虚掩,推门进去发现的尸体。”

丑时三刻路过。沈渡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推门走进隔壁的何氏布庄。

何芸四十岁上下,圆脸,穿着一件靛蓝色棉布襦裙。看见沈渡进来,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做惯了生意的老板娘条件反射的笑,但笑意没挂住,很快就滑下去了。沈渡问了她几个例行问题,她都答得很自然。歇得早,没听到什么。然后沈渡问了一句:“你丑时三刻为什么还在外面?”

何芸脸上的笑又挂了一下,更勉强了。“我起夜。铺子里太黑,就下楼点灯。”

“楼梯口的灯盏呢?”

“灯油没了。”

沈渡点了点头,在铺子里踱了一圈,停在一匹靛蓝色棉布前面。布匹叠放方式不对——门口三匹正面朝外,角落那几匹反面朝外。开了十年布庄的老板娘不会放错,除非最近有人匆忙整理过货架,而且整理的人不是她。

他看了一眼何芸的右手。虎口上一道浅浅的伤疤,结痂还没掉,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锋利的陶瓷碎片划的。

然后他注意到墙上挂着的一副布幌子。四角都有针孔,像是钉上去又被拆下来过。布幌子下缘有一块淡淡的深色印迹。是血。

沈渡没有拆穿,告辞出来,在平康坊的巷子里来回走了两圈。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正收摊,他停下来跟老汉聊了几句。

“赵掌柜啊,人不错,就是爱喝酒。三天前还跟个女的在街口吵了一架,吵得挺凶的。那女的眼生,不是咱们坊的人。”

沈渡谢过老汉,去找里正查了户籍册。何氏布庄登记户主叫何大川,名字三个月前被墨笔划掉了,旁边注了四个字:已故,妖案。

他站在巷口,把所有碎片拼到一起:何大川死在妖狱,结案写的是妖力失控暴毙。何芸为兄复仇杀了赵掌柜,用猫爪工具伪造猫妖杀人。虎口上的新伤是碎酒坛划的,布匹被慌忙搬动过是为了遮挡蹭到墙上的血迹。

缺的不是推理,是证据。

沈渡回到大理寺,写了一份呈批递到高平案头,申请开棺验尸——不是验赵掌柜,是验三个月前死在狱中的何大川。

然后他去了案卷库。

案卷库在大理寺西北角,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大屋子,常年不见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一排排水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码着密密麻麻的案卷,按年份、按坊、按案件类型分类。这里是大理寺的记忆,也是大理寺的秘密——有些案卷,比活人知道的事情更多。

沈渡要找的不只是何大川的卷宗。他要找的是能帮他理解何大川这个人的所有东西。

值房当值的是一个老书吏,姓丁,在大理寺管了三十年案卷。他正趴在桌上打盹,沈渡敲了敲桌面,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沈渡一眼,又趴回去了。

“我要调几份卷宗。”

“自己找。”丁书吏的声音闷在胳膊里,“规矩你知道——带走登记,不许涂改,三天内归还。”

沈渡先找到了何大川的卷宗。很薄,只有四页——验尸报告、口供记录、结案呈批、封卷签章。他翻到验尸报告那一页。死因写着“妖力失控,暴毙”,验尸官签名是“马守田”。

老马。大理寺资历最老的仵作。沈渡认识他,但没怎么打过交道。

他继续往下翻。口供记录上写着,何大川被捕时口称“我没有妖力,我不是妖”。这句话被记录在案,但后面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调查。结案呈批上,这句话被一笔带过——“犯妖狡辩,不予采信”。

他把卷宗放下,又在案卷库里待了一个时辰,找到三份可能与何大川案有关的卷宗。

第一份是两年前的一桩旧案。一个叫“阿九”的半妖,女的,活了四百年,在西市卖药材。被邻居举报,查出来有妖血,关进妖狱,处决。卷宗的装订方式、字迹、结案格式,和何大川的卷宗几乎一模一样。沈渡注意到这份卷宗的编号是“乙亥年·三月·十四”。

第二份是去年三月的一桩案子。一个叫“石头”的半妖,男的,住在永宁坊,被举报后关进妖狱,处决。卷宗内容和何大川、阿九的如出一辙。编号是“丙子年·三月·初七”。

第三份也是去年三月的。一个叫“春娘”的半妖,女的,住在安仁坊。同样的举报流程,同样的处决结果。编号是“丙子年·三月·十九”。

沈渡把四份卷宗摆在桌上——何大川的,阿九的,石头的,春娘的。两男两女,坊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半妖,三月,处决。他把卷宗翻开,并排放好。结案呈批那一栏,签名的都是同一个人——高平。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这四份卷宗放在一起,能看出很多何大川单独卷宗看不出的东西。但他今天没时间深究——太阳已经偏西,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把何大川的证据链理清楚。

何大川的卷宗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个小细节。封卷时填的“结案日期”,墨迹是新的,比正文的墨色浅,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填的。说明这个案子在卷宗上被正式封存的时间,不是处决当天。

有人在拖延。拖延是为了什么?让证据冷却,让相关的人调职,让所有可能追问的人失去追问的时机。这是一个很熟悉大理寺流程的人,在利用时间的缝隙。

沈渡把这些碎片存进脑子里,带着何大川的卷宗离开了案卷库。他去了验尸房。

验尸房在大理寺最深处,阴面,墙角常年长着青苔,空气里混着皂角水和一种更沉的甜腥气。沈渡推开木门,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解剖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素白色长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她正低头缝一具尸体的胸腔切口,手指很稳,针脚又密又齐,像是在绣花。

大理寺新来的女仵作。沈渡听说过她——上个月才来的,据说验尸手段比老马还厉害。他没记住名字。他从来记不住新人的名字,反正大多数待不过三个月就走了。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瞳孔颜色比正常人淡很多,像被水洗过的墨。

“沈渡?”

“来等验尸结果。”

“什么结果?”

沈渡把何大川的卷宗放在旁边的木架上。“何大川,三个月前死在妖狱,结案写的是妖力失控暴毙。我申请了开棺——如果大理寺批了,需要你验。”

她把最后一针收完,剪断线头,脱下手套。然后她问了一个沈渡没想到的问题。

“何大川是半妖?”

“户籍上没写。但他妹妹何芸是半妖。”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卷着那副刚摘下来的手套,卷起来,又松开,又卷起来。

“这两个月,我验过三具半妖的尸体。”她说,“都是‘妖力失控暴毙’。每具尸体的卷宗上都写着妖力失控——但骨头都不黑。”

沈渡看着她。“你写了验尸报告?”

“写了。”

“交上去之后呢?”

“石沉大海。”她把卷紧的手套放在解剖台上,“没有回音,没有追问,没有重新审理。好像我从来没有写过那些报告。”

验尸房里安静了一瞬。铜盆里的冰在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沈渡把何大川的卷宗往前推了推。“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死者,关系到另一桩命案——昨晚平康坊赵掌柜的命案。这桩案子是大理寺正职管的,高平躲不开。你验何大川的尸体,验尸报告直接交给我,我附在赵掌柜案的卷宗里一起递上去。高平可以不看单独的验尸报告,但他不能不看命案卷宗。”

白露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

“大理寺在压这些案子。你硬要翻出来,翻的不仅是一个何大川,是一串人。有人不想让这些被看见。”

“我知道。”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你怕不怕?”

她没有回答。但她把何大川的卷宗拿了过去,翻开第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她合上卷宗,看着他,眼睛的蓝色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我有什么好怕的。”她说。

“那你为什么愿意接?”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因为这个大理寺里,你是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

沈渡没说话。他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来大理寺三个月,验了十几具尸体。没有人愿意在验尸房里多待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把尸体送来,过几天来拿报告,全程不看我的眼睛。只有你——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眼睛。”

她把卷宗夹在腋下,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何大川的尸体送来之后,你来验尸房。全程。这是条件。”

“可以。”

她推开门,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下。

“沈渡,如果验出来的结果和你猜的一样——妖力失控是假的,暴毙是假的,那压这些案子的人,可能也在看我们。”

门在她身后关上。

大理寺批准了开棺申请。

第三天早上,何大川的棺材被从乱葬岗挖出来,运到大理寺验尸房的后堂。白露花了三个时辰验完了这具白骨——骨头很白,没有变黑。颈骨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骨折线,舌骨断裂。死因不是妖力失控,是被人扼死,然后被伪造成暴毙。

沈渡拿着白露的验尸报告走进高平公房。高平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有人在大理寺的妖狱里杀了一个囚犯,然后伪造死因。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从妖狱典狱到刑部郎中,至少有五品以上的官员要落马。”

“我知道。”

高平看着沈渡,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放下。

“何芸抓到了吗?”

“抓到了。”

“她认罪了?”

“认了。她说她杀了赵掌柜,为他哥报仇。”

高平叹了口气,把报告推到沈渡面前。“这份报告我会递上去。但最后能不能翻案,我说了不算。至于何芸——按律法,杀人偿命。按情理……你看着办吧。”

沈渡从公房出来,去了羁押室。何芸坐在角落里,手上戴着木枷,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看见沈渡进来,抬起头。

“大人的验尸结果,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你哥是被人害死的。不是妖力失控,是被人扼杀。我已经递了呈批,申请重新审理何大川案。”

何芸低下头。木枷磕在栅栏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大人,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

“我哥死之前,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不是妖?”

沈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何大川口供记录上的那句话——“我没有妖力,我不是妖。”他想起白露在验尸房里说的那三个半妖的名字。他想起案卷库里那几份一模一样的卷宗。

“他不知道。”沈渡说,“但他在妖狱里跟狱卒说,他还有个妹妹,一个人在铺子里,让他放心不下。”

何芸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木枷上,洇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从羁押室出来,沈渡在门口遇到了白露。她靠在墙上,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何芸手上那道伤口已经感染了,再不处理会化脓。你去送药,她不会要。我去送,她也不会要——她认得我是仵作,会以为我是来看她什么时候死的。”白露把药箱递给他,“你去送。告诉她,这是白露送的。白露也是半妖。”

沈渡接过药箱,看着白露。她站在走廊尽头,单薄的背影被大理寺昏暗的光线拉得很长。

她在告诉他一个秘密。用最平淡的方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馒头一样。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在大理寺待了三个月,第一次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被查出来,不是说漏嘴,是她自己选择说的。

“白露。”

她回头。

“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白露告诉沈渡,她是半妖。何芸是半妖。何大川是半妖。阿九、石头、春娘——案卷库里那些在三月被处决的,都是半妖。妖力失控是假的,暴毙是假的。有人在大理寺的妖狱里扼杀了他们,然后伪造死因。有人把验尸报告压下,把卷宗封存,把问这些事的人调走。

他把四份卷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何大川,阿九,石头,春娘。两男两女,四个坊,四个不同的三月。他想起何芸问的那个问题:有没有人跟我哥说过,他不是妖?

没有人说过。因为他们不需要是妖。半妖就够了。在大唐律法里,只要有一滴妖血,就是妖。只要进了妖狱,就出不来。只要有人杀他们,没有人会查。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长安城正在苏醒。清晨的阳光穿过灰蒙蒙的雾,照亮了大理寺后堂的屋顶。远处有钟声,有叫卖声,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

他把窗关上,把四份卷宗收好,锁进了自己的木箱。然后他去羁押室把白露的药送给了何芸。

“这是白露送的。她说,她也是半妖。”

何芸接过药,看着那个陶罐,看了很久。“她知道半妖在大理寺是什么处境。”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来?”

沈渡想了想,说:“因为她和你一样,想证明一件事——妖也可以救人。不是所有的妖都该死。”

何芸没有说话。她把药膏涂在伤口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涂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当天下午,沈渡又去了案卷库。丁书吏依然在打盹,沈渡没有叫醒他,自己走了进去。他要找的不是某个特定案件的卷宗,是所有和半妖有关的记录。

这一次他在案卷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按照年份,从最早开始翻。永徽年间,显庆年间,龙朔年间——每一年的卷宗里,都有半妖被处决的记录。三月。五月。九月。十二月。没有规律。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从五年前开始,三月处决的半妖数量明显比往年多。

五年前。是谁在五年前开始改变这个节奏?他翻到五年前第一份三月处决的卷宗。死者姓名:阿九。结案签名:高平。

高平。五年前的高平,和现在的高平,是同一个人。五年前的高平是大理寺少卿吗?沈渡查了一下——不是。五年前的高平,是大理寺司直。他升少卿,是三年前的事。

也就是说,在升官之前,高平就已经在签这些案子了。他不是奉命行事,他是一开始就在其中。

沈渡把阿九的卷宗合上。他把十九份三月处决的卷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十九份。五个不同的三月。十九个半妖。

他站起来,从案卷库里走出来。天已经黑了,大理寺的长廊上挂着一排油灯,灯火在风里忽明忽暗。他走到长廊尽头,推开验尸房的门。

白露还在里面。她在缝另一具尸体的切口,动作和三天前一样稳。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

“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别人进来会先敲门。”她把最后一针收完,剪断线头,脱下手套,“何芸的药送到了?”

“送到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谢谢你。”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解剖台上的工具一样一样收进木箱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

“你大半夜来找我,不是为了跟我说何芸的事吧。”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四份卷宗的编号告诉她,把十九份三月处决的规律告诉她,把高平的签名从五年前一直签到现在的事也告诉她。白露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继续收拾工具,把解剖刀擦干净放进木箱,把缝合针按长短排列好,把手套洗干净晾在架子上。做完这一切,她在沈渡对面坐下。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想问你一件事。何大川的验尸报告,你写了。阿九、石头、春娘他们的验尸报告,你也写了。这些报告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是谁收走的?”

白露没有回答,但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像是知道答案,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我的报告,都是交给老马的。”她说,“老马交给谁,我没问过。”

“老马知道你是半妖?”

“知道。他不在乎。”

“那他知道大理寺在压这些案子吗?”

白露没有回答。验尸房角落里那只铜盆里的冰已经完全化了,水面上映着油灯的火苗。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沈渡,”白露的声音很轻,“这些案子,你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底。”

“查到底之后呢?你把证据交给谁?高平是少卿,你的直属上司,也是这些案子的最终签字人。你把证据交给他,等于把证据交还给杀人的一方。”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不相信大理寺。”

白露看着他。

“我相信真相。何大川是怎么死的,这件事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的人都不说。我想知道的事,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不说,一定改变不了什么。”

白露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封好的木盒。她把木盒放在沈渡面前。

“这是什么?”

“我的验尸报告。”

“你不是说交上去了吗?”

“我交了四份。但其实我验的半妖尸体,不止这四具。”

她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张纸,每一张都是一份验尸报告。每一份报告的结论都是同一个——死者骨骼正常,无妖力失控的特征。死因,是窒息。

“还有八个人。”白露说,“他们的报告,我从交上去。因为第一次我交了阿九的报告,石沉大海。第二次我交了石头的报告,石沉大海。第三次之后,我就没再交了——我把报告藏了起来。”

她把木盒推到他面前。

“这些报告藏了快两年,今天交给你。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你说的那句话——不说,一定改变不了什么。这句话,我也信。”

沈渡接过木盒,看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几张纸。每一张都是一份正式的验尸报告,下面有马守田的签名、大理寺验尸房的印章、白露自己的落款。格式严谨,证据确凿。两年里,她把这些报告压在药柜最底层,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老马知道你藏这些报告吗?”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是他教我藏起来的。他说——这些报告迟早有用。不是现在,是将来。等人来了。”

沈渡没有说话。

白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在油灯下亮得不像人间的颜色。她问了一句沈渡没想到的话。

“你来了。你是那个人吗?”

窗外,长安城的夜晚和平时一样安静。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子时已过。

沈渡把手放在木盒上,感受着木盒里那些纸的重量。十九份卷宗,十二份验尸报告,五个三月,一个名字。高平。白露等了两年才等到一个愿意追问这些事的人。而他现在要回答她——等了两年,等来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活到明年的编外妖捕。

他抬起头,看着白露。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但我会查下去。不是为了大理寺,不是为了高平,是为了那个问题——何大川死之前,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不是妖。这件事应该有人查。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查。”

白露沉默了很久。久到验尸房里只能听到铜盆里冰水微微晃动的声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验尸房归我。案卷库归你。”

沈渡看着那只手,握住了它。

“成交。”

她嘴角弯了一下,缩回手,又补了一句:“但明天你必须先吃饭再办案。你刚才站着都在晃。”

沈渡没有回答。他从木盒里拿起最上面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死者姓名:阿九。死亡时间:五年前三月十四。死因:窒息。

他在验尸房的长凳上坐了一夜。白露在解剖台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她睡了两个时辰,醒了,看见他还在翻那些报告,也没说什么,只是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又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报告。

第二天早上,沈渡从验尸房出来。天已经亮了。大理寺后院的青石板路上有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拿着白露的验尸报告,往案卷库走,准备继续翻查其他年份的卷宗。他需要查的更细——不止是三月,不止是这十九个人。他要查的是所有半妖。所有被举报的半妖。所有被处决的半妖。

走到长廊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低,从背后传来的。

“沈渡。”

他回头。

长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昨夜忘了熄灭的油灯,被晨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停,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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