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啦！芭比Q啦！！
身体被一股巨力撞飞出去的瞬间，陆阳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失重感。
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洗衣机，天地仿佛都在疯狂翻转。
耳边的声音变成了一团浆糊，尖锐的刹车声、路人的尖叫声、还有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搅在一起。
紧接着，意识开始往下沉，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费力。
到最后，连费力呼吸的感觉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钟，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陆阳自己说不清楚，他猛地睁开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棕红色的木门，门上的皮革包边已经磨得发白，右下角还贴着一张褪色的酒水促销海报，上面印着“青岛啤酒/买六送一”的字样，纸张边缘都翘起来了。
陆阳顿时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白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杂牌运动鞋，看着已经很旧了。
手里还抱着一束玫瑰花，包装纸是最廉价的那种红色塑料纸，在KTV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抹油光。
什么情况？
抬头目视前方，只见包厢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说笑声，并且夹杂着跑了调的唱歌声。
透过门缝望进去，墙上贴着金色波浪纹的壁纸，茶几上摆着那种早就被淘汰的笨重电视，屏幕上滚动着蓝底白字的点歌界面。
而沙发上坐着七八个少年少女，穿着打扮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零几年的审美气息。
陆阳顿时觉得很懵。
这些人的脸……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然后他就听见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看！哈哈，我就说吧？陆阳一定会来的！”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无所顾忌，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门口。
“哟——”
有人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全是戏谑:“还抱着这么大一束玫瑰花呢！怕不是花了他半个月的零花钱吧？啧啧啧，真痴情啊。”
“你看他那一头汗，”一个女生捂着嘴笑，目光从陆阳的脸上扫到脚下，像在看什么好笑的玩意儿，“怕不是一路跑过来的吧？”
旁边另一个女生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把‘怕不是’去掉好吧，谁不知道他就是我们林大班花的一条舔狗。”
话音落下，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讥诮，奚落，此起彼伏。
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拿肩膀撞旁边的人，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没有人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甚至没有人试图压低音量，就这样当着陆阳的面旁若无人的议论着。
陆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五感渐渐变得清晰。
包厢里的烟味、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不知道谁打翻的半杯可乐散发的甜腻气息，一股脑地涌进鼻腔。
很真实，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幻觉！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身材高挑，长得又漂亮，穿着件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好过膝，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腿。
她朝门口走过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陆阳看得很清楚，鼻梁挺翘，嘴唇红润，眼睛很大，水汪汪的，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走到陆阳面前，微微仰着脸看他，然后缓缓开口。
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尾音：“陆阳，我不是故意戏弄你的。”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楚楚可怜，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无辜。
“我跟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赌注就是把你叫过来跟我表白。你要是不来，我就要喝一整瓶啤酒呢。你那么喜欢我，肯定不希望我喝酒的对不对？”
说完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回应。
陆阳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碎花连衣裙，白到晃眼的小臂，挺翘的鼻梁，水汪汪的大眼睛……
这些细节像是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叫林诗然，上学时，班上长得最漂亮的女孩子。
高中三年，大学三年，陆阳追了她整整六年，也被吊了整整六年。
有时候林诗然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或者说单纯觉得好玩，时常会搞一些在她看来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比如让陆阳在大雨里等她两个小时，比如在所有人面前喊他“好哥们儿”，比如像此时此刻这样，把他叫过来表白，然后说一句“我开玩笑的”。
想到这里，陆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记忆中，这应该是他的十八岁，也是他第一次跟林诗然表白的那天。
这一天的结局并不光彩，他被拒绝之后沦为了整个年级的笑柄，“舔狗”两个字几乎刻在了他的脑门上，一直带到大学毕业都没摘下来。
也就是说……老子这是重生了？！
陆阳深吸一口气，虽然重生这种事怎么想怎么荒诞，但他很确定这不是梦。
梦里不会有这么鲜活的色彩，不会有这么清晰的五感，更不会有林诗然身上那股好闻的淡淡香味，此刻正一缕一缕地飘进他的鼻腔。
“陆阳，你怎么不说话？”
林诗然再次开口，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满。
她的表情愈发楚楚可怜，微微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提醒接下来你该哄我了！
以她对陆阳的了解，这个流程从来不会出错。
如果是前世的陆阳，当然会如她所愿，毕竟被偏爱的人，向来有恃无恐。
但是可惜，陆阳现在拥有一个三十六岁的灵魂。
他上辈子活了三十六年，见过真正的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吃过实打实的生活的苦头，也尝过事业有成之后被人尊重的滋味。
眼前这种过家家一般的戏码，在他看来，就跟小学生往女生铅笔盒里放毛毛虫一样，幼稚到让他连生气都觉得浪费情绪。
“也就是说，”陆阳的语气很平淡，“你大老远把我叫过来，还专门吩咐我买花，就是为了玩这什么狗屁倒灶的真心话大冒险？”
听到这话，林诗然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察觉到不对劲。
以往陆阳跟她说话的时候都会紧张，会结巴，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像一条时刻准备摇尾巴的狗。
但今天的陆阳语气真是平淡的有点反常，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林诗然心里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在心里不断地自我安慰，想着就算我今天确实有点过分了，可我选择捉弄你而不是其他追我的男生，你不该感到荣幸吗？就算我真的错了，你也不该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委屈取代了。
她扬起下巴，露出天鹅般修长的颈部线条，下巴尖削，傲娇到了极点：“陆阳，你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她的语气带着一股子不满。
她在等陆阳像以往那样给自己道歉。
但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如期而至，她却真真切切地看到，陆阳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很平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着对他这副态度的“白月光”，陆阳不由自嘲而笑，原来抛开少年时代自带的那层滤镜，林诗然不过就是个长得漂亮的下头女！
而他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前世的自己，为了给林诗然买生日礼物，大冬天去麦当劳打工，站在门口发传单，冻得鼻涕横流。
想起林诗然发一条QQ动态，说想吃荔枝，他第二天就翘课去水果批发市场，结果买回来之后，只得到人家一句轻飘飘的“今天不想吃了”。
想起她跟室友打赌，赌陆阳会不会在三分钟之内回她的消息，结果自然是她赢了，然后就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群里，配文是“我的舔狗，随叫随到”。
回想起以前种种，陆阳只觉得自己就像个怨种，真的就是扑克牌里的大小王，一个十足的小丑！
“林诗然。”
默然了许久，陆阳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似乎在疑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谢谢你。”
闻言，林诗然愣了一下。
陆阳继续说，语气很真诚：“是你让我认识到，曾经的陆阳，就是个24K的纯憨批。”
说完他笑了一下，扭头便走。
包厢里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沙发上那几个刚才还在哄笑的少年少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走，就僵在了原处。
有人嘴巴微微张着，有人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中，有人拿肩膀撞同伴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忘了继续。
这是陆阳？？
那个随叫随到的陆阳？那个林诗然说一，他不敢说二的陆阳？
这么硬气的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他们集体出现了幻觉？
“你站住！”
林诗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她狠狠跺了一下脚，小皮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而陆阳恍若未闻，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
林诗然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威胁最有力。
“我就……删你的QQ！”
陆阳已经走到包厢门口，但当他听到这句话，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删QQ！
他忍不住笑了，是那种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带着点唏嘘的笑。
他记得前世自己好不容易加上林诗然的QQ号之后，高兴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结果床板咔嚓一声竟然断了，换来老妈一顿结结实实的胖揍。
但即便如此，那时候他揉着被揍疼的屁股，看着那个亮起来的头像，居然还觉得一切都值了。
这或许就是少年人的爱情吧，当初或许没有感觉，但现在看来，还真的是真诚又卑微，愚蠢又清澈！
陆阳转过头，包厢里的灯光昏昏黄黄地洒下来，照在林诗然身上，让她看起来确实很美。
碎花连衣裙，白到晃眼的小臂，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
上辈子的意难平……就当是给那荒唐的六年一个完整的结局吧！
“林诗然。”
陆阳的语气很轻，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嘲讽。
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在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咱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吧。”他顿了一下，“祝你幸福。”
说完之后他再也没有任何逗留，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走出了包厢。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光一节一节地往后退。
身后的包厢门缓缓合上，隔断了那些错愕的目光和突然响起的窃窃私语。
林诗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缝里。
那个背影很熟悉，又很陌生。
她眼中慢慢泛起水雾。
“然然，你哭了？”旁边的闺蜜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关切。
林诗然没说话，她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陆阳……陆阳从来没有这么对过我的。”
闺蜜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笃定：“呵呵，我才不信陆阳说不追你就不追了呢。等着吧，最多三天——”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不对，最多明天早上，他就会死皮赖脸跑回来给你道歉的。狗饿了，自己会回头。”
旁边另一个女生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陆阳是什么人咱们还不清楚？他离了你能活？装什么装啊，最多憋一个晚上。”
包厢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活络，有人开始起哄点下一首歌，有人重新抓起了桌上的薯片袋。
刚才那一幕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散去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林诗然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认识的陆阳，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每次她生气了，不管是谁的错，先低头的永远是陆阳。
每次她说狠话，陆阳都会红着眼眶跑回来，跟她说“对不起我错了”。
这次肯定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里，她再次扬起下巴，露出天鹅般优美的颈部线条。
包厢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轮廓。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骄矜和笃定。
“陆阳，你当着这么多人面落我的面子，”她对着已经关上的那扇门，心中暗道，“我才不会轻易原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