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透过教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里,然后就开始发呆。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追着跑,有人已经和旁边的人聊得像老朋友一样。我环顾了一圈,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这也正常,小学的同学大部分都去了别的中学,而我因为划片分到了这里——县城最东边的一所初中,离家骑车大概二十分钟。
我把下巴搁在课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发呆。
“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几本新发的书。她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没有。“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书放在我前面的课桌上,然后坐了下来。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林晚。
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画面,没有小说里写的那种心跳加速的瞬间,甚至阳光都没有正好打在她脸上。就是一个普通的开学日,一个普通的女生,坐在了我前面。
真正注意到她,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那时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按身高从矮到高排。我个子高,被分配到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而林晚,正好坐在我前面。
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班主任让所有人站起来,然后依次喊名字安排座位。听到“林晚“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是她,那个开学第一天问过我位置的女生。
“林晚,第三排第三个。“
她抱着书包走过来,在我前面的位置坐下。马尾辫扫过我的课桌边缘,带着一点很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她。
一开始并不是什么喜欢,只是坐在后面,视线正好落在她身上而已。我发现她上课的时候坐得很直,不怎么开小差,笔记做得整整齐齐。她不爱主动跟人说话,但有人找她她就会礼貌地回应,语气淡淡的,不远不近。
她笑起来很好看——我是过了很久才发现这一点的。那是在一次课间,她同桌说了个什么笑话,她没忍住,笑了出来。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也跟着亮了,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让人觉得温暖。
我看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
从那天开始,我好像就没办法不去看她了。
我开始留意她的小习惯。她写字的时候喜欢用食指轻轻敲两下笔杆,像是在思考。她喝水之前会抿一下嘴,然后才拧开杯盖。她的保温杯是白色的,上面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猫。
这些细节本身没什么意义,但对我来说,它们就像是一块块拼图,我每天都在收集,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林晚。
后来我才知道,她也走沿河南路回家。
那天放学,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远远看见她走在前面,背着书包,沿着河边的人行道慢慢地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推着车追了上去。
“林晚!“我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微微愣了一下:“沈默?“
“你也走这条路啊?“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嗯,我家在河那边。“
“真巧,我也是。一起走吧。“
她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那天我们聊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就是一些很普通的话——今天的作业多不多、数学课有没有听懂、那个老师好凶之类的。但我的心跳从开始就一直在加速,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林晚好像没有注意到。
沿河南路很长,两边种着柳树,河风吹过来的时候柳条会轻轻摆动。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经过,按一下铃铛,“叮铃“一声就远去了。
我们并排走着,我推着自行车,她走在我的右手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我知道,实际的距离比影子远得多。
到了岔路口,她说:“我往这边走了。“
“哦,好。“我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谢谢你陪我走这一段。“
我愣了一下,连忙说:“顺路而已。“
她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才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是扬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沿河南路上的画面——她的侧脸、被风吹起的发丝、她回头说“谢谢你陪我走这一段“时眼里的光。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沿河南路,以后都想和你一起走。“
写完我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那一页撕掉了,扔进了垃圾桶。
但我心里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往往是故事开始的时候最甜,越往后,越难。
后来的日子里,我和林晚开始经常一起走那条路。一开始是放学偶尔碰见,后来就变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放学后她会在教室门口等一会儿,而我也会收书包收得慢一点,等她在走廊里出现,然后推着车跟上去。
我们聊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她喜欢看小说,尤其喜欢那种日本作家写的,淡淡的,没什么激烈的情节,就是日常生活的描写。她还把自己的书借给我看,我其实不太看得进去,但因为她借的,我就认真地看完了,然后第二天跟她讨论。
她听我说完,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你真的看完了?“
“嗯。“
“你不是不喜欢看这种的吗?“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借的,我就想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她没有接话,但那天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
“这本我也看完了,你拿去看吧。“
那本书我到现在还留着。
我不知道林晚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心意的。也许是我做得太明显了——每次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耳朵都会红;每次她看向我的时候,我都会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
但至少在那个秋天,一切都还是好的。
沿河南路上的梧桐叶开始变黄的时候,我和林晚已经养成了一起放学的习惯。有时候她值日,我就故意在操场上打球,等她打扫完了再从校门口出来,假装是偶遇。
她从来没有戳穿过我。
或许是懂的,只是不说破。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状态——我喜欢她,她知道我喜欢她,但我们都不说,关系就还能维持。
我曾经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秋天再长一点就好了。
沿河南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但季节会变,路会走完,该来的,总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