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大孽。
要不然怎么会在星期三的早上八点四十七分,手里攥着一个加俩蛋的煎饼果子,站在马路边上犹豫要不要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熊孩子。
那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穿着校服,蹲在斑马线旁边的人行道上,专心致志地拆一包奥特曼卡片。书包扔在脚边,拉链开着,作业本露出一角。
斑马线的另一边,红灯正亮着。
如果只是这样,赵谦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但问题是,远处有一辆厢式货车正在以明显超速的状态冲过来。引擎声大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铁桶,而那个熊孩子似乎完全没听见,正举着一张刚拆出来的赛罗奥特曼对着太阳欣赏。
“操。”
赵谦嘴里含着半口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声。
他今年二十七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运营,月薪七千五,没房没车没对象。昨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半,今天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回工作消息。此刻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八点五十五之前必须打卡,否则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
三百块。
那可是整整三百块。
他看了看那个熊孩子,又看了看远处的货车,脑子里飞速计算:冲过去,有可能被撞,有可能不被撞,但不管怎样一定会迟到。不冲过去,这个熊孩子大概率会被撞成肉饼,他会在社会新闻上看到这孩子的照片,然后一辈子记得自己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做。
“妈的妈的妈的。”
赵谦把煎饼果子往地上一扔,冲了出去。
他跑得不算快。毕竟长期久坐,腰椎还有毛病,平时爬个三楼都喘。但这一刻他跑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好的百米成绩,或者说是最不要命的百米成绩。
他在货车撞过来的前两秒推开了那个孩子。
孩子被他推出去两米远,摔在绿化带里,嚎啕大哭。奥特曼卡片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赵谦感觉到了撞击。
准确地说,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感觉。
巨大的冲击力从右侧袭来,他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的那零点几秒里,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三百块没了。
然后是地面。
然后是黑暗。
然后是无穷无尽的、死寂的黑暗。
周围的尖叫声、哭喊声、120的鸣笛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嚎哭的熊孩子的方向,比了一个中指。
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赵谦死了。
享年二十七岁,死因:多管闲事。
妈的,真亏。
意识陷入彻底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没有疼痛。什么都没有。就像被人拔了电源的电脑,屏幕一黑,什么都不剩。
但下一秒——
不对,不是下一秒。
是上一个下一秒。
强烈的恶心感像一记重拳砸在赵谦的胃上。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直愣愣地站在斑马线前。
阳光刺眼,车流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煎饼果子的葱花味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洗得发白的球鞋。
手里攥着的煎饼果子。
加俩蛋。
热气腾腾。
“卧槽?!”
赵谦手里的煎饼果子差点掉地上。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熊孩子——正蹲在路边,撅着屁股拆一包奥特曼卡片。
远处,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在做梦?”赵谦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那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时间思考了。
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在货车冲过来的前一秒,他再次冲了出去,再次推开了那个孩子。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没有当英雄的自觉,而是连滚带爬地把孩子往路边一拉,自己也顺势朝旁边打了个滚。
货车呼啸而过。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的方言骂了句什么,然后扬长而去。
赵谦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胳膊还在,腿还在,脑袋也没开花。
“我没死?”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死?我刚才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被撞飞了?明明在空中打了两个转?明明躺在血泊里对这个世界比了人生中最后一个中指?
熊孩子在旁边嚎啕大哭,显然是被他的动作吓到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中年妇女冲过来抱起孩子,看都没看赵谦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现在的小孩,一点素质都没有。”赵谦坐在马路牙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语言功能,“连句谢谢都不说,老子可是拿命——”
他顿住了。
因为他摸到了口袋里的一个硬物。
凉的,金属的,沉的。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爷爷留给他的那块老旧怀表。据说是民国的老物件,爷爷当了一辈子钟表匠,修过无数块表,唯独这块舍不得修,就这么破破烂烂地传了下来。表盘上有裂纹,表盖上刻着模糊的纹路,指针早就不走了。
赵谦平时从不戴这块表。他不喜欢戴首饰,更不喜欢这种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的老物件。但今天是爷爷的忌日,他早上出门前特意翻出来揣进了兜里,打算下班去爷爷的墓前坐坐。
此刻,这块多年不走的怀表,指针正在缓慢地转动。
逆时针。
赵谦盯着那块怀表,后背一阵阵发凉。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表盘上正缓缓渗出来的字。
那字是红色的,像血,但比血的质地更稠,从表盘内部慢慢渗透出来,一笔一划,像是在写毛笔字。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六个字:
“命,已欠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细得像蚊子的腿:
“扣除‘童年与祖父垂钓之记忆’作为手续费。”
赵谦愣住了。
童年与祖父垂钓的记忆?
他拼命回想。爷爷在他十岁那年带他去郊外钓过一次鱼。那是个夏天傍晚,河边的风吹得芦苇哗啦啦响,爷爷教他认浮漂、挂蚯蚓、起竿。他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爷爷笑得满脸褶子,说咱家谦儿有出息,第一次就钓着了。
他还记得爷爷教他的顺口溜:春钓滩,夏钓潭,秋钓荫,冬钓阳。
他应该记得这些。
他必须记得这些。
但是什么都没有了。
关于那个夏天的傍晚,关于河边的风,关于爷爷的笑脸,关于那条巴掌大的鲫鱼,关于那十二个字的钓鱼口诀——全部变成了空白。
就像有人从他的脑子里精准地剪掉了那一段,然后用一张白纸糊了上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白纸的粗糙边缘,和周围记忆的撕裂痕迹。
“不对……”赵谦的手指开始发抖,“不对不对不对……我记得的,我记得的,等等,我记得什么来着?”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童年,他和爷爷之间最珍贵的那个瞬间,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一种远比死亡更深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一寸一寸,慢慢爬了上来。
他盯着怀表上已经凝固的血色字迹,嘴唇哆嗦着,对着空气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
“这破表……不是免费的?”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那个熊孩子的哭声已经消失了。马路上的车流恢复了正常。阳光还是那么刺眼,煎饼果子已经开始变凉。
赵谦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握着一块逆时针走动的怀表,脑子里空了一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刚才真的被车撞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