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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错

榛野

悬疑灵异·惊悚微恐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05 20: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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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蓟城

1

蓟城的东市永远这么吵。

卖鱼的、卖炭的、卖草鞋的,挤在一条街上,扯着嗓子喊。马粪和烂菜叶混在一起,被踩成泥。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从人群中钻过去,撞翻了一个老头的菜筐,萝卜滚了一地。老头骂骂咧咧地捡,没人帮他。

一个青年男子站在街口,看了这一幕,然后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大。脚落地的时候很轻,像猫。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旧的,木头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纹理。剑柄被缠了又缠,麻绳磨得发亮,颜色分不清是黑是褐。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袍子,袖口和下摆都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脸上有伤。不是新伤,是旧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太阳穴,已经长成了淡粉色,不仔细看,以为是皱纹。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光,冷,但不刺眼。

没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东市,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枯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酒香。

他停下来。

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矮的那个腰里别着刀。他们堵在巷子中间,没有让开的意思。

青年男子继续走。

“站住。”高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很粗。

他没停。

铁棍横过来,挡在他面前。棍子上有锈,还有干了的血。

“你就是那个卫国人?”高的那个歪着头看他,“听说你很能打?”

他看着那根铁棍。棍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刀砍的。

“让开。”他说。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有回声,嗡嗡的,像敲了一下钟。

高的那个愣了一下。矮的那个笑了一声,把手放在刀柄上。

“有人出了钱,要你的右手。”矮的说,“你自己砍,我们不动你。我们动手,就不是一只手的事了。”

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矮的那个不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荆轲问。

矮的那个没说话。

“你不知道。”他继续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来收我的手?”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变了。刚才还是河面上的光,现在成了冰。硬邦邦的,能扎人。

矮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

高的那个没退。他把铁棍举起来,双手握住,棍头对准他的脸。

“少废话——”

他没说完。

青年男子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剑光一闪,巷子里亮了一下,像打了个闪电。然后一切都停了。

铁棍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边。高的那个握着右手腕,脸色惨白,指缝里渗出血来。他张着嘴,没叫出声。

矮的那个刀还没拔出来。他的手在抖,刀柄和刀鞘磕在一起,嗒嗒嗒地响。

青年男子的剑已经归鞘了。

他看着矮的那个。“回去告诉出钱的人,想要我的手,自己来。”

矮的那个点头,扶着高的那个,踉踉跄跄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根铁棍。棍子上的血是新的,还在往下滴。

他没有擦剑。剑上没有血。他拔剑的时候,用的是剑脊。不是刃。

他抬起脚,继续走。

2

醉燕楼在巷子的尽头。

三层木楼,门脸不大,但里面深。大堂摆着十几张桌子,到了晚上,坐得满满当当。白天人少,只有几个闲汉坐着喝茶,偶尔有路过的客商歇脚。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堂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筑。他低着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散着,没有束,遮住了半张脸。

店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青年男子进来,他没醒。

青年男子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剑靠在桌边。

“客官?”店小二醒了,揉着眼睛跑过来。

“酒。”

“什么酒?”

“随便。”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墙是木头的,有裂缝,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吹在他后颈上。他没有动。

窗边那个人还在拨弦。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

酒来了。一壶,一个碗。

青年男子倒了一碗,端起来,没有喝。他看着碗里的酒。酒是浑的,上面漂着一点灰。

窗边那个人停了。

他没有抬头,但手指还在弦上。拇指按着一根弦,其他四指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你的剑很快。”那个人说。声音很低,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男子没说话。

“刚才巷子里的事,我听到了。”那个人继续说,“铁棍落地的声音,是闷的。说明棍子是实心的。实心铁棍,少说二十斤。你一剑打掉二十斤的铁棍,手腕没有受伤——你的剑不是砍的,是拍的。用剑脊。”

他的手停在碗边。

“铁棍落地之后弹了一下。”那个人继续说,“弹的方向是左边。说明你从右往左打。你不是左撇子。左撇子会从左边打,棍子会往右弹。”

男子转过头看他。

那个人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能打掉二十斤铁棍的人,腕力很强。但你的手腕上没有茧。”他的目光落在男子的手上,“你的茧在掌心。你不是靠腕力,是靠指力。你的剑法——是刺。不是砍。”

男子看着他。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头发散开,露出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是黑的,黑得像没有底的井。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不像乐师的手。但他说出来的话,像刀一样准。

“你是刺客。”高渐离说。

不是问。是陈述。

男子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高渐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筑上。手指开始拨弦,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你不用怕。”他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男子放下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高渐离的手指停了一下。“坏人不会用剑脊打人。坏人会直接杀了他们。”

男子沉默了。

“你留了他们的命。”高渐离继续说,“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想惹麻烦。能忍的人,心里都装着东西。”

他拨了一下弦。一声,很亮,像刀锋划过石头的那个声音。

“你心里装着什么?”他问。

男子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拿剑。

“你不知道的事,最好不要问。”

他走向门口。

“你叫什么?”那个人在身后问。

男子没有停。

“荆轲。”他说。

门关上了。

那个人看着关上的门,手指停在弦上。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继续拨弦。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叹气。

“荆轲。”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3

第二天,荆轲来的时候,醉燕楼比昨天热闹些。

大堂里坐了几桌人。一桌是几个商人,在谈粮食的价钱。一桌是游侠,喝得面红耳赤,在比谁杀的人多。还有一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桌上放着一把刀,刀鞘是铁的,磨得发亮。

荆轲在老位置坐下。店小二跑过来,不等他开口,就放下一壶酒。

“今天是什么?”荆轲问。

“还是最烈的。”店小二笑了笑,“您每天都喝这个,我都记住了。”

荆轲看了他一眼。店小二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手脚麻利,说话也快,一看就是在这行混了很久的。

“你叫什么?”荆轲问。

“狗儿。”店小二说,“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荆轲没有接话。

狗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他走到角落那桌,给那个人添了一壶酒。那人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狗儿弯着腰,笑呵呵地说:“秦爷,今天的肉不错,要不要来一盘?”

那人摆摆手。狗儿识趣地退开。

荆轲喝了一口酒。

角落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荆轲?”

声音很粗,像石头磨石头。荆轲抬起头。那人三十出头,方脸,浓眉,嘴唇很厚。脸上有一道疤,从右耳一直划到嘴角,把半张脸都扯歪了。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我是秦舞阳。”他说,在荆轲对面坐下,“听说过你。”

“听说过什么?”

“说你能打。”秦舞阳把手放在桌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萝卜,手背上全是疤。“我这个人,就喜欢能打的人。”

他朝狗儿喊了一声:“再来一壶酒,记我账上!”

狗儿应了一声,飞快地跑过来,放下酒壶,又飞快地跑开。

秦舞阳给荆轲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一饮而尽。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那道疤,滴在桌上。他用袖子一抹,又倒了一碗。

“你知道昨天那两个人是谁的人吗?”他问。

荆轲看着他。

“城北赵七的人。”秦舞阳说,“赵七是蓟城的地头蛇,手下百来号人。收保护费、放高利贷、替人平事,什么都干。”他顿了顿,“昨天那两个人回去的时候,一个断了手,一个吓破了胆。赵七知道了,很生气。”

荆轲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不怕?”秦舞阳问。

“怕什么?”

“赵七。他手下百来号人。你一个人,一把剑。”

荆轲放下碗。“那又怎样?”

秦舞阳看着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疤更歪了。

“有意思。”他说,“你知道赵七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有人出了钱。很高的价。”秦舞阳压低声音,“我在这蓟城混了十几年,什么价码都见过。但这个价——太高了。高到不正常。”

荆轲的手停在碗边。

“出钱的人是谁?”

“不知道。”秦舞阳摇头,“我查了。查不到。那个人像是不存在一样。”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是蓟城的人。也不是燕国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荆轲的肩膀。力气很大,荆轲的身体晃了一下。

“小心点。”他说,“有什么事,来城西找我。那里是我的地盘。”

他拿起刀,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游侠打扮的人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话。秦舞阳点了点头,带着那个人消失在街角。

荆轲看着关上的门。

狗儿跑过来收碗,小声说:“秦爷在这蓟城,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他肯帮你说话,您就放心吧。”

荆轲没有说话。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完。

4

第三天,荆轲来的时候,高渐离不在。

窗边的位置空着,筑也不在。

秦舞阳也不在。

大堂里只有那桌商人,还在谈粮食的价钱。

荆轲在老位置坐下。狗儿跑过来,放下酒。

“高先生呢?”荆轲问。

狗儿犹豫了一下。“昨天有人来找他。”

“什么人?”

“不认识。穿得很好,像是官府的人。”狗儿压低声音,“他们说了几句话,高先生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说了什么?”

“没听清。就听到一句——‘你以为躲在蓟城就找不到你了’。”

荆轲的手停在碗边。

狗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问,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来。

“还有一件事。”狗儿的声音更低了,“昨天秦爷也来找过您。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出钱的人,不是活人’。”

荆轲抬起头。“什么意思?”

狗儿摇头。“我也不知道。秦爷说完就走了。脸色很难看。”

荆轲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

窗外是巷子。巷子里有人在走,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抱着孩子买菜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他站起来,拿剑。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位置空着,阳光照在桌上,照出一个筑底的印子,被压了很久,木头都变了色。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5

蓟城北边有一条河,叫易水。

冬天的时候,河面结了冰,冰面上覆着雪,看不出是河是地。只有靠近岸边的水草从雪里探出头来,枯黄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荆轲站在河边,看着冰面。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他的剑在腰间,剑鞘和身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你是来找我的?”高渐离的声音。

荆轲没有回答。

高渐离走到他旁边,站在河边。他今天没有带筑。他的头发还是散着,被风吹得更乱。他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灰白色,还是洗得发白。他的鞋子破了,左脚的大拇指露在外面,被冻得发红。

荆轲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找到这里,是因为狗儿告诉你我住在北边。”高渐离说,“狗儿不会告诉你具体的位置。你是自己找的。你用了多久?”

“半个时辰。”

高渐离转过头看他。“你观察过我。”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说明你的右腿受过伤。你每次来酒馆,都是从北边来的。你鞋上沾的泥是易水边上的黑泥,别的地方没有。”

高渐离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很聪明。”

“不是聪明。”荆轲说,“是习惯。”

“什么习惯?”

“活着。”

两个人站在河边,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你还没回答我那天的问题。”高渐离突然说。

“什么问题?”

“你心里装着什么。”

荆轲转过头看他。高渐离也看着他。黑得像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为什么想知道?”荆轲问。

高渐离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也背负着东西。”他说,“背负着东西的人,能认出同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破布,叠得很整齐。他打开,里面包着一截琴弦。断了。断口是新的。

“昨天来找我的人,是我以前在宫里的同僚。”他说,“他们说,如果我再回蓟城,就打断我的手。”

“你得罪了谁?”

“没有得罪谁。”高渐离把琴弦重新包好,放回袖子里,“我只是弹了一首不该弹的曲子。”

风停了。

荆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冰面。

“我的家没了。”他说,“卫国,淇县,一个村子。十年前,我出去打猎,回来的时候,村子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房子没了,人没了。什么都没有了。连痕迹都没有。”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找了很多年,没找到答案。”

高渐离没有说话。

“有人说,我是在逃命。”荆轲继续说,“有人说,我得罪了什么人。有人说,我杀了不该杀的人。”

“你自己觉得呢?”

荆轲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有人在找我。”

“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高渐离,“他找了我十年。他还会继续找。”

高渐离看着他。“所以你一直在跑?”

“不是跑。”荆轲说,“是在等。”

“等什么?”

荆轲没有回答。他看着冰面,冰面上映着云,云在走,很慢。

“等他来。”他说。

高渐离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问。

荆轲摇头。

“那你怎么等?”

荆轲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很小,只有拇指大,青白色。

“这是什么?”

“我母亲的东西。”荆轲说,“十年前,跟着村子一起没了。”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淇”。

“今天早上,它出现在我的桌上。”

高渐离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你的门是锁着的?”

“锁着的。”

高渐离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人。”他说,“他能进出你的住处,不惊动你。他知道你的过去。他有你母亲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荆轲,“他不是普通人。”

荆轲把玉佩收好。

“我知道。”他说。

6

那天晚上,荆轲回到住处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他推开门。屋子里没有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

没有人。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

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月光照在玉佩上,青白色的,很安静。

“你来了。”他说。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这里。”

沉默。

风吹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

荆轲拿起玉佩,攥在手心里。

“我等了你十年。”他说,“你可以不出来。但我会继续等。”

他把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向床铺。

他不知道的是——

在屋顶上,一个人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死水。

他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过的地方,没有脚印。

他留下的,只有那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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