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笔引子】楚成王五年,春。太王太后息妫居折桂殿。史臣曰:文王灭息,纳息妫,生二子。文王崩,堵敖立,旋弑。成王立,息妫为太王太后。三主之丧,兴一代之邦——谶耶?谋耶?不可考。
楚成王五年,春。
折桂殿没有桂花。
这个名字是文王起的。文王喜欢桂花——金色的、甜的、规规矩矩开在秋天的花。他说桃花太野,开起来不管不顾,谢的时候也不管不顾。桂花不一样,桂花开的时候有分寸。
息妫搬进来那天,看了一眼院里那棵桂树,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殿中唯一的光里。月亮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案上,像一把没有刀刃的刀——只亮,不割。
夜很深。折桂殿的夜总是很深,像这座宫殿把自己沉进了水底,外面的声响隔了十层才能漏进来一丝。偶尔有更鼓,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石头落进井里。
案上有三样东西。她没有点灯。
第一样:一块青铜碎片。傩面的残片,内侧刻着磨损的巴国巫辞。碎片边缘发绿,是铜锈,摸上去粗粝,像老人手背上的皮。她用拇指摩过那些字,指腹的记忆比眼睛准——哪个字深,哪个字浅,哪个字在发烫,她闭着眼都知道。
大巫给她的时候说:“这面碎了,里面的字才能露出来。“
她当时没懂。后来懂了。
“你说,你我的区别只是脸上没有烧伤。“
碎片放回案上。声音很轻,像一个人的呼吸停了一拍。月光正好照在碎片的断面上,那个断面是新的——不是碎的时候断的,是后来被人掰开的。掰开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指甲在铜面上留了一道划痕。
第二样:一封未烧尽的竹简。火已经吃掉了大半,编绳烧断了,剩下的几片散在那里,像一副缺了太多子的棋。只剩两个字。
息安。
她的手指划过去。没有犹豫。竹简的断茬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和墨迹混在一起,红的黑的,分不清哪个更旧。
“我以为你是病死的。“
她把竹简放下。指尖的血在案上留了一个点,不擦。月光下那个点比周围的暗格都亮——血是这个房间里最新鲜的东西。
第三样:一个褪色的护身符。针脚歪扭,边角磨损,里面塞着一缕枯黄的头发。头发用红绳系着,红绳已经不红了,褪成了铁锈色。她攥紧了它。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要撑破那层皮。
没有说话。
这个护身符是蔡妫做的。十年前,蔡妫在楚宫的后花园里,用三个晚上缝的。针脚歪是因为蔡妫从小拿不动针——她的手是用来弹琴的,不是用来缝东西的。缝第三天晚上她扎了手指,血滴在布上,洗不掉,就那样了。
“阿姐,带在身上。保命的。“
息妫攥着护身符,拇指正好压在那块洗不掉的血迹上。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袖底第四样东西。
停了。
月光移了半寸,照不到那里。
她没有取出来。指尖贴着那个东西的边缘,停了很久。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不规则的,凉的,有一个尖角扎着布料的内衬。
十八年了。她知道那是什么。
不敢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一种被人训练过的轻——既让你听见,又不让你觉得被打扰。这种走法楚宫里只有一个人。
“阿姐,天亮了。“
蔡妫。停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息妫把三样东西放进暗格,吹灭灯。
灯本来就没点。
蔡妫在门外站了一会,走了。脚步声经过院里那棵老桂树,桂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音。
暗格里的三样东西,她一件都没碰。但袖底那第四样——手指刚碰到边缘就缩了回来。
十八年了。她还是不敢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