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夫人生产的时候,兰台宫起了好大的一场火。
也不知是这孩子要出世,引起这异火;还是这把火惊着了燕夫人,逼着这孩子降生,我偷溜去兰台宫时,那里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夜露浓重,火光炎炎,丹墀路上映得像火红的镜面一般。
宫人们交错纷杂,衣角擦肩,裙裾翻飞,来往不绝。东边忙着救火,西边忙着救人。
“淑公子!您为何在这里?”我正盯着这场大火出神时,一股力道冷不丁将我拽到了暗处。
我心中一紧,待看清来人后,又松了口气。来人是柏奚。
她虽然是兰台宫的女婢,却与我交好,一定不会告诉其他人。
她周身氤氲着热腾腾的水汽,微微红光潋滟,发丝沾染额头,略显狼狈。
我忍不住打趣道:“我说今天怎么没在老地方看见你,原来是忙着你家主人的事情。今日你那柏公是拜不了了?我等了你许多时,你都没来,我已替你拜过了。”
她低下头道:“公子费心了,多谢公子。那棵老柏树本来也是娘亲给我找的替身、为我代病的。眼下我又没病,一日两日不拜,想必柏公也不会怪罪。倒是您,”她的语气急切了起来,“兰台宫突然失火,夫人受惊早产,时辰恐怕不对,还没人通知大王,恐怕大王会发怒,您还是快些回宫吧。”
就在这百般混乱之中,一声长哭划破夜空,众人一怔,随后便是更大的喧嚣。
我也忍不住望向宫殿,东边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深重夜幕下,火光渐次熄灭,微微发亮而已。
与此同时,西边的烛火终于亮了起来,盖过了原本滔天的火光。
有宫人急急忙忙地喊道:“柏奚,是个男孩!快去通知女祝大人!”
柏奚下意识应了一声,她顾不上我了,轻轻关照我一眼便小步离开。
火光渐渐微弱下去,人声慢慢鼎沸起来。我找准时机,趁没人注意溜进了兰台宫东边。
众人都刚从生死攸关之境解脱出来,气氛明显不如刚才那样紧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透过层层帷幔,被人群穿梭搅散又蔓延。
疲惫安静的氛围中,只有孩子嘹亮的哭声。
分明是人影重重,帷幔阵阵,我却似乎已经看到了东殿的鬼影绰绰。只因用不了多时,这些人都会变成祭祀的亡魂。
这是第几次了?数不清了,一年一次,我已十二岁了。
只是这一个似乎更为特殊一些,因为他的母亲。
我知道这孩子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我那醉心丹道的父亲,为了他那荒唐的长生梦。也许正因为知道,我才悄然步至兰台宫。
一年之前,淳于国狩到一只麒麟,淳于国王将麒麟斩杀,以示人王已有凌驾神意之力。
率天之下,人莫敢言,只是在默默地、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自己的厄运。
可是,这命运似乎与人们想得并不一样。人们以为会是天崩地裂的神罚,却没想到是烈火烹油的锦盛——不过,谁知道呢,也许都在后头呢?又也许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天道。
先是司巫大人称神裔降世,上献女巫于国王,传闻她百药爰在,能通鬼神,对话天地,甚至能长生不老。
有了这样的利器,淳于果然交则无不胜,战则无不克。国王从此更加醉心长生,一心要将这宏业千秋万代地掌控在手,一应事务对女巫言听计从,淳于自然也成了这位“女祝大人”的掌中之物。
后来在巫女指引下,淳于国王入林狩猎,在山林中捕到一只白鹿,白鹿上坐着一位神女,叫燕姑。
他更加无所顾忌,将白鹿斩杀,将神女囚禁,试图以人王之身染指仙力。几日之后,山林间少了一只鹿女,兰台宫多了位燕夫人。
那位神女如何?无人知晓,只听得柏奚说过,她“面色雪白,极爱出汗,行止时常紧张局促,不爱言语”,柏奚不知道所谓的神女,我却是明白的,书上从没有过这样的神女,自然生下的孩子,也就没有神迹了。
可是柏奚不知道。她们是燕夫人被囚禁之后才来到兰台宫的,她们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吉时,她们不知道所谓的神女,也不知道自己马上是要被祭祀的,就像前一批人一样。她们只知道,如果误了命令,就会被打杀。于是,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日子,不敢、也不能想得太远,抓住眼前,哪怕有一点点值得不恐惧乃至惦念的事情,就已经很幸福了。
柏奚总是笑着说:“我有娘亲为我求的替身,百病百消,一定能活很久的。”可是,柏奚,我们谁也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感伤。淳于王宫是一座巨大的祭祀坑,只有国王是主祭人,其余的一切,都是猪牛羊一般的祭品。我?我不过是一个因为病恹体弱、侥幸活下来的一个祭品而已,本质与所有人,并无差别。活着的儿子,或者跳进祭坑的祭品,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他不相信神意,又为何树立起宗教一般的森严呢?如果我将这孩子藏起来,如果我故意偏颇他所谓的“吉时”,如果我也像他打碎所有人的秩序一般搅乱他的秩序,那会怎么样?毕竟,在这个朝生暮死的合宫里,怎么就只能允许一个人有游戏他人的权力呢。
我悄悄藏在黑暗里,因为身体瘦小,没有人发现我。孩子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不再大声哭泣。
层层帷幔,烛火幽微,宫人们脚步错落,已经出去了大半,仅剩的都留在了外殿。兰台宫安静了不少。
这时,我听见了一声低过一声的呜咽,没有气力,却持续不断。我轻轻揭开帷幔,看到了一个脸色雪白如纸的女人。她披头散发,静静躺在那里,大红的被子盖住她,重得像红艳艳的棺材板。孩子躺在她身边,只是简单一层包被裹住身体,脸儿圆圆。
他的手在空中随意挥舞抓取,我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指头触碰,他立刻紧紧握住,力气出奇得大。我一惊,连忙抽出,他委屈地撇撇嘴。身边的女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对周遭的一切置若未闻,只是双目无神盯着高处的虚无,无声流泪。
我试探性地抱了下孩子,正欲想办法把他带走,外殿稀稀落落起了一些动静。我心里一惊,慌不择路间,那女人轻声说道:“床帐后。”我一怔,又听她憋出力气说道:“床帐。”
我马上靠近床头,果然发现一处帐子。躲进去没多时,外殿那一行人已经来到帷幕外了。
孩子似乎被人抱起来了,哭声传来。我悄悄望过去,正是女巫,她身边站着一个比她略较小的人那人穿着白斗篷,一张脸全然看不清楚,堪穿着,似乎并不是淳于国的人。
巫女满身黑色,身上挂满了银器,一举一动都伴随着叮叮当当,手臂间亦有银钏玉石的声响。她轻轻晃动着孩子,火光也能跟着她晃动、作出悦耳声响。
“燕姑,你把孩子交给我,我会帮你。”她声音清冷骄矜,燕姑没有回话,也没有望她一眼,仍然盯着虚无。
她继续说道:“这是个孽胎,留着只会让你不幸。我说过会帮你,我做到了。”
当中似乎有什么渊源,一时间烛火晃动,帷幕不清,我仔细擦擦眼睛,终于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燕姑哼起了歌,气息微弱,歌声渺茫,像是淳于南边国界的介地风谣。
“很明显她现在舍不得了嘛,你还是低估了人。”正当巫女想要再开口时,身边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打断了她。
那个穿斗篷的女子站了出来,她摘下斗篷,一身雪白。
她向巫女说道:“你该做的都做了,凡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了,不要为了赢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干扰凡人的生死选择。师妹,跟我回去吧。你早就输了。”
巫女抱紧了手中的孩子,皱着眉说道:“我来时,生祭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淳于已经干了不少,早已气数已尽,不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它的结局。何必需要我再做什么。你去告诉师父,什么时候我们真正的赌约结束,什么时候我再回去。这孩子我一定要拿走!”
说话间,巫女抬手推掌,将那女子推离,趁机向外走去,不妨背后被那女子一掌拍中,一个踉跄,怀中婴儿飞出,正被那女子横空夺出。
她已经染了愠色,厉声说道:“岂能拿凡人性命当做儿戏!我好言相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一定要等到师父来你才善罢甘休吗?”
巫女吃了那冷不丁的一掌,神色十分不甘,只是似乎不是师姐的对手,只是捂着胸口,愤愤不平。
那女子又说道:“收起你这自导自演的把戏!将一个可怜妇人弄到这深宫里来,还要抢了人家孩子炼丹,师父教你的,你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心中一惊,原来我猜测的都是真的,没有神女,没有神脉,只有一个无辜的孩子!
“我没有忘!”巫女这时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矜自傲,她恨恨说道,“我就是想证明师父说的根本不对,为什么人作恶多端并不受报应,我只不过跟在人后面就要被这样当众羞辱?师父羞辱我在先,我偏要证明他教得不对!我要告诉他,不管我插不插手,淳于的覆灭都无可避免!”
那女子不气反笑,“淳于还有多少年延续你知道吗?即使没有神脉,它也会存续很长时间。天道如此,你何必一定要与天道作对?不停引导淳于国王走上天怒人怨的末路,真的能让你赢吗?”
巫女闻言大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待平静下来时,她的脸色已变得十分苍白,嘴角一道蜿蜒血迹。她这时望着师姐,轻声说道:“等赌约真正结束,我再回去。至于现在,”她丝毫不在意血迹,抿嘴笑道,“你总说不该干涉凡人,可是现在,如果没有炼丹的药引子,你猜那个淳于王会不会将合宫上下杀了个遍?而且,”她抬起手指,状似无意地擦去血迹,说道,“不管这孩子做不做药引子,都活不成了。师姐啊师姐,你说你不愿干涉,不愿插手,可是哪里由得了你呢?眼下合宫上下,不将要因为师姐而死吗?”
她全然不顾脸色苍白,现出狡黠的得意神色。眼见师姐哑然之后,她踉踉跄跄地背身离开,身上法器琳琅作响,不无得意之色。
燕姑和我目睹了一切。可是燕姑却依旧呆呆的,盯着虚空。我蹑手蹑脚走出,正欲问清楚,冷不丁就撞上抱着孩子回到内帷的白衣女子。
“原来还有人在这里。”她抱着孩子冷笑道,我心中升起一阵寒意。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杨淑。我也知道你母亲是重华。我老实告诉你,”她看着手里渐渐变得静悄悄的孩子,不无悲伤地说道,“你父亲盯着这个孩子的神脉,等着成仙;你母亲也在盯着这个神仙的血脉,等着为你...”她突然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总是热衷于造出而后又毁灭呢?”
燕姑依旧不说话,可是,渐渐地,她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白衣女子抱着孩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燕姑,“我也不知道为何,这样的淳于国会延续如此之久,但是,既然也有我插手的原因,索性我就将我的过错修补好。”她将那个孩子轻轻放在床上,“这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没有龙脉,甚至连活命都很困难。但是,我会尽力帮忙的。”
她招招手,我有些后怕地靠近,“你愿意救他吗?”我想起了小婴儿紧紧抓住我的那把力气,是我从没有过的生命力,我想让这样的生命力继续走下去,所以我点了点头。
她叫我闭上眼睛,我忐忑不安地闭上,立刻感觉到酥酥麻麻的暖流萦绕在周围,不一会儿,酥酥麻麻的暖流变为了越来越尖锐的疼痛,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慢慢抽离,我忍不住大叫起来。与此同时,小婴儿的声息渐渐涌动,哭声也嘹亮起来。
我睁开眼睛,因恐惧和虚弱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白衣女子显然也费了不少力气。她微微喘着气说道:“我已将你的一半血脉抽与了他,作为交换,你可以带他找你母亲,那之后,他就不欠你的了。你对你母亲说,这孩子没有神脉,有神脉的是你,让她放心。你对你母亲说,我是妘兮,她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头昏脑涨,她起身摸了摸我的脸,霎时一阵清凉传来,“你本体弱,不该活在这世上,是你母亲与天争命,才把你留下来,能陪着她。我还有一句话带给你母亲,叫她守好你,不要做绝,为你留有余庆!”
我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侥幸活下来的祭品而已。
“燕姑……”我轻声呢喃道,妘兮接道,“我会将她带回介国。还有你父亲。”
我正想问清楚,她在燕姑身上施法,我看见了团团萦绕的金光。这金光越来越刺眼,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我睁开眼时,燕姑和妘兮已经消失了。床上只有小婴儿在哭,哭得喘不上气,似乎也知道自己将是孤身一人了。
我将他抱起来,轻轻哼起了他母亲唱过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