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铺满昔日鏖战数世的上古荒原,曾经烽烟连天、血浸黄土的沙场,历经三界连年混战过后,终于彻底归于安宁。漫山遍野丛生荒草,一寸寸盖住断裂残刃与残破碑石,往日盘旋在天地间的杀伐戾气随风散尽,远山层林覆满浓绿,飞鸟成群栖落枝头,四处再无仙魔兵戈相向的嘶吼。
魏枝身着一身素净粗布衣衫静立旷野中央,周身萦绕百世的凤凰烈焰气息消散无踪,血脉里常年灼烧筋骨的燥热彻底归于平和。过往数世轮回,她生来身负凤凰灭世与救世双重宿命,被天道步步操控,每每与炎越心意相通,便要迎来天灾阻隔、被迫分离,一次次亲历身死魂散、堕入凡尘漂泊的苦楚,眼睁睁看着战火因自身宿命接连爆发,苍生流离、亲友离散。如今牵动三界动乱的大战尘埃落定,捆缚她命运的浩劫随硝烟一同消散,她缓缓抬手抚在心口,积攒了百世的酸涩缓缓化开。
炎越自侧方缓步走来,褪去太阳神冕与华贵神袍,一身简约布衣洗得干净,万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凛然神威尽数敛藏,眉眼之间只剩历经磨难后的温润。从前他身负天界储君重任、执掌日月时序,天规高悬头顶,天道动辄以天下苍生作为筹码逼迫他割舍情意,明明满心牵挂,却只能一次次亲手推开魏枝,独自一人困在太阳神宫熬过无数孤寂长夜。如今三界再无战事,天道布设的制衡法则随乱世崩塌,再也没有外力强行左右二人缘分。
晚风卷着青草的淡香掠过荒原,吹起两人衣摆。炎越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尘埃落定后的释然:“百世纠葛,数场浩劫,直到今日战火全歇,困住你我的乱世才算真正落幕。从前我受制于天规神责,明明满心不舍,却不得不奉命斩断情缘,眼睁睁看着妳一次次踏入轮回受苦,其中煎熬,我记了生生世世。”
魏枝抬眸望向他,天边晚霞落在二人肩头,将两道影子糅合一处:“我一辈子被凤凰血脉绑架,出世便是天命棋子,相爱从不是福气,反倒会招来天地惩戒、三界祸乱,每一次刚刚安稳相守,转眼便迎来天人永隔,早已不敢奢望能等到天下太平、再无别离的一天。”
炎越抬手指向远方安稳的村落,炊烟袅袅自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田间百姓自在耕耘,孩童在田埂嬉笑追逐,处处皆是盛世烟火。“如今凡间再不受战火牵连,百姓得以守着故土过日子,天道用来挟持我们的‘苍生安危’筹码,再也没有束缚的理由。我早已下定决心,抛却天界所有权位,舍弃一身修行,陪着妳落地凡尘,远离仙神纷争。”
沿路偶有归隐的旧日仙友途经荒原,众人大多褪去仙袍、遣散侍从,打算寻一处乡野隐居度日,远远望见并肩而立的二人,皆是会心颔首,不愿上前打搅。连年大战耗尽所有人的野心,仙位、长生、权柄在安稳日子面前,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虚妄。
二人顺着长满野草的古道缓步漫游,边走边细数过往悲欢。说起初遇心动时被身份宿命拆散,说起凡尘一世相守在即却遭天道算计阴阳两隔,说起每一轮轮回里遥遥相望却不能相见的遗憾。那些曾经痛彻心扉的过往,在天下太平的温柔晚风里,慢慢褪去刺骨的悲伤,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天色由暖橙慢慢转为浅灰,细碎星辰爬上夜幕,山野虫鸣此起彼伏。炎越留意魏枝徒步许久面露疲惫,寻一方平整青石落座,从随身布囊取出沿路采摘的野果,仔细剥去果皮递到她手边。褪去仙法之后,二人同寻常凡人一般,会劳累、会饥饿、会贪恋一口鲜果的清甜,这般细碎的凡尘小事,是他们身居神位万年之时,做梦也无法触碰的温暖。
“今夜我们就近在不远处废弃山神庙落脚歇息,明日正式动身,彻底告别这片缠绕我们所有苦难的古战场。”炎越靠着青石,抬眼望向漫天星月,“往后山水万里,我们慢慢游历,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僻静村落安家,春种秋收,布衣素食,岁岁朝夕相守。”
魏枝咬下清甜果肉,目光落向一望无际的静谧山野,历经百世颠沛流离,她终于迎来没有天命催逼、没有战火侵扰的安稳开端。荒原夜色绵长,晚风温柔缱绻,两个熬过无尽劫难的人,在休战的大地之上,定下往后归隐凡尘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