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有勇气,可以把我经历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了。
落笔的这一刻,窗外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整片天空被厚重的墨色阴云死死捂住,密不透风,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潮湿的滞涩。我站在城中村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晚风裹挟着老巷子特有的霉腐味、垃圾发酵的酸臭味,还有老旧房屋木质腐朽的死气,一层层裹在我身上,凉得刺骨。
我抬手点亮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夜色里骤然炸开,屏幕顶端的数字清晰冰冷,定格在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小县城的夜从来算不上热闹,主城区的主干道十点过后便灯火稀疏,而我居住的这片城郊城中村,早已彻底坠入死寂。连片的老旧自建房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起,握手楼、贴面楼纵横交错,把仅存的一点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两旁的路灯大多年久失修,半数灯盏早已烧坏,仅剩的几盏昏黄路灯摇摇欲坠,光影斑驳地洒在路面上,拉出长短不一、扭曲怪异的黑影。
风是静止的,至少这一刻是。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听不到虫鸣,听不到风声,甚至连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噪音都被层层老墙隔绝在外。死寂如同浓稠的黑水,灌满了这片老旧村落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片窒息般的死寂里,我的视线无意间扫向前方路口的绿化带。
村口那排栽了二十多年的老梧桐长得极为茂密,枝桠杂乱交错,浓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半条巷子的光线,粗壮的树干扎根在绿化带的泥土里,树皮沟壑纵横,像一张张风干皲裂的人脸。
就在那棵最粗的梧桐树干旁,绿化带浓密的冬青树丛后方,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立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不是错觉。
我敢笃定,那绝对不是树影,不是枝叶晃动的阴影,是一个轮廓清晰、有头有身、形态笔直的人影。
看不清身形高矮,分不清男女老少,更看不到眉眼面容。只有一道灰蒙蒙、轻飘飘的轮廓,静静贴在树干后侧,一动不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像是已经伫立在那里,凝望了我很久很久。
那一刻,我的心脏没有骤然紧缩,没有常人撞见诡异景象时的惊恐与慌乱。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像冰水漫过四肢百骸,从指尖到心脏,一片冰凉僵硬。
我盯着那道黑影,定定看了足足三五秒,视线死死锁住那个位置,不敢眨眼,也不愿移开目光。随后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指腹用力按压着眼眶,驱散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与恍惚。
再次睁眼的瞬间,绿化带旁、老树干下,空空如也。
那道诡异的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消散的虚影,没有缓缓褪去的痕迹,就像从始至终,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漆黑的树影,静止的灌木,和沉沉压顶的阴沉夜色,一切恢复死寂,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我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颤,却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太熟悉这种场景了。
从入行至今,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穿梭在这座小县城的各个角落,经手、入住、勘察、处理过数十栋问题凶宅。见过深夜自动开合的房门,听过空无一人的楼道脚步声,遇过镜面莫名浮现的残影,经历过无数科学无法解释、常人毕生难遇的诡异现象。
恐惧这种情绪,早在一次次与阴秽、诡异、死寂的旧宅对峙中,被一点点磨平、耗尽、彻底麻痹。
从下定决心拿起纸笔,把所有深埋心底、无人诉说、无人相信的经历一一记录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直面那些尘封在老墙砖瓦里的陈年旧事,准备好了直面那些藏在黑暗缝隙里的无名阴魂,准备好了直面那段被凶宅阴影缠绕、日夜不得安宁的灰暗人生,更准备好了直面所有人的质疑、嘲讽,甚至当成疯言疯语的鄙夷。
世人皆爱阳光明媚的鲜活人间,无人愿意触碰阴深死寂的过往。所有人都默认,所谓凶宅诡异、夜半异象,不过是心理作祟、是幻觉臆想、是无稽之谈。
但只有亲身经历过、日夜对峙过的人才能明白,有些黑暗,真实存在;有些阴冷,刻骨铭心。
它们不会伤人性命,不会制造惊天灾祸,却会日复一日盘踞在你的生活里,渗透你的睡眠、你的呼吸、你的情绪,一点点蚕食人的阳气、心神,把鲜活的人,拖进无边无际的阴冷梦魇里。
我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夜风,压下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抬脚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水泥路凹凸不平,散落着枯叶与碎石,踩上去沙沙轻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一年,从搬入这片城中村的那一天起,夜夜往返,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我的住处,在城中村最深处,一栋四层的老旧自建民房,四楼最靠里的单间。
这里,是本地人避之不及、口口相传的凶宅。
曾经是,现在,也是。
只是这份凶险,只有我这个常年与凶宅打交道的人,看得透彻,感受得真切。旁人路过,只当是一栋破旧老旧、无人问津的闲置旧房,仅此而已。
我叫路天,今年二十六岁。
我的职业很特殊,小众、冷门,甚至说出去会被人当成骗子、疯子。我是一名凶宅勘察整改师,通俗来说,就是专门接手各类发生过非正常死亡、闹邪祟、有阴秽磁场、风水破败、怪事频发的问题房源。
无论是凶杀命案宅、自缢凶宅、意外横死的阴宅,还是常年闹鬼、住户久病暴亡、怪事不断的风水煞宅,只要是市面上无人敢住、无人敢买、无人敢租、开发商和中介束手无策的问题凶宅,都是我的工作范畴。
我的工作,就是实地勘察每一栋凶宅,记录房屋过往的惨案与怪事,排查磁场、格局、阴秽残留,清理宅内淤积的负面气场,整改破败风水,祛除遗留的诡异阴祟,让一栋栋被阴影笼罩、彻底废弃的凶宅,重新回归平静,得以重新流转、入住。
三年前,我从外地辗转回到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县城。机缘巧合之下,踏入了这个几乎没人愿意触碰的冷门行业。
起初只是为了谋生。
凶宅的勘察费、整改费远高于普通家政、风水调试,市场小众却需求稳定,再凶险的房子,只要有人接手,就有高额报酬。我出身普通,家境清贫,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唯有胆子比常人大,心性比常人沉稳,也比所有人都不信邪。
可入行三年我才彻底明白,这世间所有的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你靠阴秽求财,必然被阴秽缠身。
三年时间,我踏遍了县城大大小小所有的凶宅,老旧城中村的自建房、老城区的单元楼、城郊废弃的别墅、乡镇偏僻的老宅院。我见过血流满地的凶杀现场残留的戾气,闻过久久不散的血腥味与腐朽死气,听过无数午夜回荡的哭声、低语、脚步声,触摸过冰冷墙体内藏着的无尽绝望与怨恨。
我帮无数房源驱散了阴秽、抚平了煞气,让无数房主摆脱了凶宅的纠缠,安稳度日。可唯独我自己,被所有沾染过的阴冷、诡异、怨气,死死缠绕,无从脱身。
久而久之,我身上的阳气越来越弱,性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寡言孤僻。我渐渐不爱热闹,厌恶人声鼎沸的光亮场所,习惯了深夜独行,习惯了死寂幽暗的环境,习惯了常人无法忍受的阴冷潮湿。
身边的朋友渐渐疏远我,说我身上太冷、太阴沉,靠近就觉得压抑发冷。昔日熟悉的同学、邻里,都说我性情大变,阴郁孤僻,像变了一个人。
我从不解释,也无从解释。
没人愿意听一个整日与凶宅为伴的人,诉说那些荒诞却真实的经历。
为了工作方便,为了能第一时间接单、第一时间奔赴凶宅现场,也为了习惯这份常人无法适应的阴冷,一年前,我租下了这片城中村深处,这栋人人避讳的四层旧楼。
这套房子,是整个县城业内都知晓的老牌凶宅。
十年前,这栋四层自建房里,发生过一起惨烈的灭门惨案。房主一家四口,夫妻二人、一双儿女,一夜之间全部殒命家中。案件当时轰动了整个小县城,大街小巷人人热议,传闻四起。
后续警方结案定论为家庭矛盾引发的极端刑事案件,凶手是房主本人,行凶后自我了结。案件尘埃落定,法理层面彻底落幕,可这栋房子的阴影,从未散去。
命案过后,这栋房子彻底沦为凶宅。
十年间,房东无数次对外出租、售卖,价格一降再降,低到近乎白送,却始终无人敢租、无人敢买。
曾有不信邪的外地租客短期租住过,最长的住了半个月,最短的只住了一晚,全都连夜仓皇搬走,分秒不敢多留。
所有住过这里的人,说辞出奇的一致。
屋子太冷,哪怕盛夏酷暑,屋内也阴凉刺骨,像常年不见阳光的冰窖。
夜半总有异响,楼道脚步声、楼顶拖拽声、隔壁低语声,声声清晰,无休无止。
闭眼就有黑影晃过,睡梦中总被冰冷的触感冻醒,像是有人贴在枕边静静凝望。
久而久之,这栋四层小楼彻底荒废,成了城中村人人绕道、闭口不谈的禁地。杂草长满小院,墙面斑驳脱落,门窗陈旧腐朽,常年阴森晦暗,死气沉沉。
一年前,我找到房东租下这里时,房东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他反复跟我确认,再三提醒这房子的过往惨案、十年诡异传闻,生怕我事后找麻烦、讨说法。最后几乎是半送半租的价格,把四楼最里侧的单间租给了我,租期三年,租金便宜得离谱。
旁人都觉得我疯了,放着干净明亮的小区不住,偏偏花钱租一栋十年凶宅自讨苦吃。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疯了,是适配。
常年游走在各类凶宅之间,我的气场、命格、作息,早已和寻常干净阳宅格格不入。寻常阳光充足、气场纯净的房子,我住进去反而会心神不宁、辗转难眠,浑身别扭。
唯独这种常年淤积阴秽、煞气平稳、阴祟盘踞的旧凶宅,能让我莫名心安。
这里的阴冷、死寂、晦暗,和我三年来浸染的气场完美契合,不会让我觉得突兀,不会让我心生恐惧,只会让我在无边压抑里,找到一丝诡异的安稳。
一年了。
整整十二个月,三百多个日夜,我独自一人,住在这栋沉寂十年的凶宅里,日夜相伴,朝夕共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诡异灾祸,没有索命害人的惊悚场面,只有日复一日、细碎绵长、无孔不入的阴冷与怪异。
午夜自动响起的轻微脚步声,窗边偶尔一闪而过的黑影,空屋中莫名飘动的窗帘,深夜耳边若有若无的细碎呢喃,晨起被褥上残留的刺骨凉意,镜面里转瞬即逝的陌生倒影……
这些怪事,从不间断,日夜相随。
起初我还会留意、记录、排查、破解,试图平复这栋老宅的戾气。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的诡异、永恒的阴冷,渐渐磨平了我所有的情绪。
我开始习惯,开始麻木,开始对一切异象无动于衷。
就像今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深夜无人的城中村小路,绿化带大树旁骤然出现又转瞬消失的人影。
若是一年前的我,定然会驻足勘察、排查气场、追溯痕迹。可现在的我,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知道,这只是这栋老宅、这片阴地,无数寻常异象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幕。
是阴秽气场浮动产生的虚影,是老宅残留执念的短暂显现,是日夜盘踞此处的阴冷气息,无意间展露的痕迹。
司空见惯,不值一提。
夜风再次轻轻吹过,带着深秋深夜的寒意,撩动我的衣角。我抬头望向眼前这栋伫立在黑暗中的四层旧楼。
整栋楼漆黑一片,没有一盏亮灯,所有窗户都紧闭着,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在夜色里黑漆漆的,像无数双紧闭、蛰伏、静静窥视人间的眼。
墙体是老旧的青红砖结构,十年风雨侵蚀,墙面大面积斑驳脱皮,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楼体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枯枝,缠绕交错,死死扒住墙面,像无数干枯的手爪,紧紧抓着这栋沾满血腥过往的旧宅。
楼下的小院铁门锈迹斑斑,早已变形歪斜,半掩在黑暗里,院内杂草丛生,高低错落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影影绰绰,自带阴森。
整栋楼静默伫立,死气沉沉,压抑、晦暗、冰冷,像一座沉睡在城中村深处的孤坟。
这就是我住了一年的家,我的住处,我的避风港,也是日夜纠缠我的,梦魇源头。
我缓步走进小院,生锈的铁门被我轻轻一碰,发出“吱呀——”一声绵长沙哑的异响,划破深夜的死寂,刺耳又苍凉。
这声音,我听了一年,每晚归来,都会响起一次。从最初的心底发慌,到如今的波澜不惊。
踩着院内高低不平的杂草与碎石,我走进楼道。
楼道里没有声控灯,没有照明设施,常年漆黑一片。楼道墙壁布满污渍、划痕、霉斑,墙角挂满细密的蛛网,层层叠叠,灰尘厚积。一踏入楼道,瞬间隔绝了外界仅存的一点夜风,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腐朽、霉味、土腥、陈年阴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将我彻底包裹。
温度骤然下降。
明明是常温的深夜,楼道里的空气却刺骨冰凉,沁入骨髓,和外面的夜风完全不同。这是一种静止的、粘稠的、死死黏在周身的阴冷,不带风,不透光,沉得让人窒息。
我熟练地拿出手机,点亮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刺破漆黑的楼道,照亮前方斑驳破旧的楼梯。
台阶磨损严重,边角圆润,布满青苔与污渍。每一级台阶,都沉淀着十年的死寂与荒芜。脚步声在密闭的楼道里层层回响,空空荡荡,声声回荡,像是不止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暗处层层叠加。
我一步一步,稳步上楼,步伐沉稳,毫无波澜。
三年凶宅从业经历,一年凶宅独居生活,早已让我习惯了这种密闭、漆黑、阴冷、异响不断的环境。
一楼、二楼、三楼……
整栋楼空空荡荡,除了我,再无第二个住户。十年荒废,无人居住,所有房间都紧闭门窗,沉寂在黑暗里,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
我始终笃定,这栋楼里残留的,从来不是害人恶鬼,而是无尽的怨恨、不甘、绝望、委屈。是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里,四条鲜活生命,骤然消逝后,残留的执念与怨气,常年不散,盘踞此处。
它们被困在这一方狭小的砖瓦天地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死亡前的痛苦与绝望,无处解脱,无处宣泄。
它们不害人,却扰人。
它们只是用自己残存的方式,默默存在着,提醒着所有踏入此处的人,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悲剧,埋葬过怎样滚烫的人生。
我走到四楼,转过楼梯拐角,停在最里侧的房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一股更浓郁、更纯粹的阴冷气息,从屋内扑面而来,比楼道的寒意更沉、更凉、更滞涩。
屋内漆黑一片,窗帘常年紧闭,从不透光。哪怕是白天,这间屋子也昏暗阴沉,不见天光,夜晚更是彻底坠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推门而入,反手关门,落锁。
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夜色光亮,整个世界彻底陷入死寂的黑暗。
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我静静伫立了几秒。
耳边很静,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轻微的心跳声、呼吸声。与此同时,耳边又隐隐萦绕着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杂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低语,像是楼顶有轻微的拖拽声,像是隔壁空屋有轻轻的踱步声,若有若无,忽远忽近,从不清晰,却从未断绝。
这是我房间每晚的常态。
我早已习惯在这种半真半幻、阴阳交织的杂音里生活、入睡、休憩。
我抬手打开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微弱灯光缓缓亮起,驱散方寸之内的黑暗,照亮狭小简陋的房间。十几平米的单间,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旧衣柜,仅此而已。
墙面有些受潮脱皮,墙角有淡淡的霉斑,空气里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腐朽冷气。没有烟火气,没有生活气,只有无尽的死寂与寒凉。
书桌正中央,我提前摆好了空白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黑色水笔。
这是我今晚,乃至往后无数个日夜,要用来记录一切的载体。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的暖光落在纸面,落在我的手背上,却暖不透我冰凉的指尖,更暖不透我沉淀已久的寒凉心绪。
我盯着空白干净的纸页,过往三年无数尘封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汹涌翻腾,再也压抑不住。
我见过的每一栋凶宅、每一场诡异异象、每一段尘封旧事、每一次深夜惊魂、每一份无人诉说的恐惧与压抑,还有身边那些因为凶宅、因为诡异事件,被彻底改变命运的人,一一浮现在眼前。
最先闯入脑海的,是两个我生命里,和这份阴冷职业、无数凶宅经历深度绑定的人。
第一个,是秦明。
秦明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唯一知晓我所有经历、所有秘密、所有恐惧与压抑的人。
他是一名基层法医,从业四年,经手过无数非正常死亡案件,凶杀、自缢、意外、溺水、高坠,见惯了生死离别、血腥惨烈。
世人都说法医心性最冷、胆子最大,见惯尸体,无所畏惧。可只有我知道,秦明的冷静与淡然之下,藏着极致的细腻、温柔与悲悯。
我负责勘察活人眼里“闹鬼闹邪”的凶宅,追溯房屋残留的阴秽与执念;他解剖冰冷的尸体,还原死者真正的死因,打捞被掩盖的真相与冤屈。
我们两个人,一个守着凶宅旧屋,触摸死去房子的怨气;一个守着逝者遗骸,守护死去之人的清白。
我们是这座小县城里,最孤独的两个同行者。
别人怕凶宅,怕鬼魂,怕死亡,怕黑暗。我们却常年游走在黑暗、死亡、阴冷、诡异的最前线,见世人未见,知世人不知,扛世人不能扛的压抑与沉重。
这一年来,我独居凶宅,夜夜与阴冷为伴,无数个被异象缠绕、心神压抑到极致的深夜,都是秦明陪着我。
他是唯一一个敢深夜来这栋十年凶宅找我、敢在我这间阴冷小屋久坐、敢听我诉说所有荒诞诡异经历、愿意相信我所有所见所感的人。
每当我接手棘手的凶宅案件,遇见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无法追溯的陈年命案残留,总会第一时间找他。他凭借专业的刑侦法医经验,帮我梳理案件线索,还原当年的死亡场景,拆解看似诡异的异象背后,被人忽略的人性黑暗、案件隐情。
无数次,是他把我从凶宅缠绕的负面气场、无边压抑的梦魇里,一点点拉回来,让我在常年浸染阴秽的日子里,还能保留一丝清醒,留存一点人间温度。
如果没有秦明,我大概率早已被这三年无数凶宅的阴冷、怨气、绝望彻底吞噬,彻底沉沦,变成一个彻底麻木、阴郁、脱离人间的怪人。
第二个闯入我脑海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杨丽与马甜。
杨丽,是我入行初期认识的朋友,也是极少数知道我冷门职业,却从不害怕、从不避讳、真心待我的人。
她性格温柔细腻,安静内敛,心思通透,心性干净纯粹。她不懂什么风水气场,不信什么鬼神阴祟,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辛苦谋生、奔波劳碌的普通人。
她从不因为我整日出入凶宅、浑身阴冷暗沉而疏远我,也从不因为我讲述的诡异经历而畏惧远离。她只会在我奔波疲惫、深夜归来时,叮嘱我注意安全;只会在我被压抑情绪裹挟、郁郁寡欢时,安静陪伴,轻声宽慰。
她代表着我灰暗凶宅生涯里,最干净、最温暖、最纯粹的人间光亮。是常年身处阴暗中的我,为数不多能够仰望、能够触碰的温柔美好。
而马甜,完全相反。
她性格鲜活热烈,大大咧咧,胆大无畏,好奇心极强,天不怕地不怕。
她是偶然得知我的职业后,主动找上门的人。别人避凶宅如避蛇蝎,她却对所有凶宅秘闻、诡异经历、陈年旧事充满极致的好奇。
她不怕我的阴沉气场,不怕凶宅的阴冷诡异,不怕那些骇人听闻的命案过往。反而总缠着我,让我带她见识各类凶宅现场,听我讲述各类灵异异象、尘封往事。
她热烈、鲜活、明媚、张扬,像一束刺眼滚烫的阳光,硬生生闯入我常年阴冷晦暗、毫无波澜的生活里。
只是我始终清楚,阳光再暖,也难融深海寒冰。
我身处阴秽,身带煞气,命缠阴冷,注定与明媚鲜活的人间格格不入。我身边的黑暗太多、太重、太险,我不敢,也不能让太多干净温暖的人,卷入我这片无边无际的灰暗漩涡里。
这三年,我见过太多因为沾染阴秽、靠近凶宅、触碰禁忌,而运势骤降、心神受损、灾祸缠身的人。
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早已百无禁忌,无惧阴邪。可我舍不得让身边这些温暖鲜活的人,因为我,沾染半分晦气,遭遇半分凶险。
所以我始终克制、疏离、保持距离。
一边是秦明并肩同行、冷暖相知的救赎陪伴;一边是杨丽温柔纯粹、不染尘埃的人间温柔;一边是马甜热烈鲜活、无畏莽撞的阳光闯入。
三个截然不同的人,三段截然不同的羁绊,穿插在我日夜与凶宅为伴的灰暗岁月里,构成了我灰暗人生里,仅存的三分人间牵绊。
而剩下的全部,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阴冷、压抑、诡异与无尽梦魇。
我握着笔,指尖划过空白的纸页,笔尖微微颤抖。
积压了三年的情绪,积攒了三年的压抑,封存了三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汹涌而出。
我决定写下这一切。
写下我入行三年经手的每一栋凶宅,每一场诡异遭遇,每一段尘封命案,每一次深夜惊魂。
写下这栋我独居一年、日夜相伴的十年灭门凶宅里,所有日夜上演、无人知晓的细碎异象与阴冷纠缠。
写下我见过的人性至暗,执念深重,生死遗憾,阴阳殊途。
写下秦明陪我闯过的无数黑暗险境,写下杨丽予我的温柔微光,写下马甜闯入的滚烫明媚。
写下所有被世人当成谣言、幻觉、疯言,却真实发生、真切存在的一切。
我不再害怕被人当成疯子,不再害怕无人相信,不再害怕世人的嘲讽与鄙夷。
有些经历,不该永远烂在心底;有些真相,不该永远被尘封于黑暗;有些痛苦,不该永远独自承受。
哪怕无人共鸣,哪怕无人相信,哪怕写完之后,依旧无人理解。
我也要把这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笔尖落下,第一道字迹,清晰印在空白纸页之上。
我的凶宅回忆,从此开篇。
夜色依旧沉沉,窗外的阴云丝毫未散,依旧死死笼罩着整片城中村,笼罩着这栋死寂的旧宅,笼罩着我伏案落笔的身影。
屋内依旧阴冷刺骨,耳边依旧异响细碎,黑暗依旧盘踞四周。
我静静坐着,沉下心神,任由记忆翻涌,任由过往重现,一字一句,缓缓落笔。
最先写下的,就是我踏入这个行业,遇见的第一栋真正意义上的凶宅。也是彻底改变我人生轨迹,让我从此被阴秽缠绕、与黑暗为伴,再也无法回头的,开端。
那是三年前的深秋,和今晚一样,阴云密布,夜色沉沉,寒意刺骨。
那栋老宅,比我如今居住的这栋灭门凶宅,更荒凉、更阴森、怨气更重、故事更惨烈。
也是从那栋老宅开始,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所谓凶宅,从来不是简单的风水破败、磁场紊乱,而是一座封存了所有死亡、怨恨、绝望与不甘的牢笼。
困住了逝者的执念,缠上了生者的人生。
而我,从此成了唯一愿意走进牢笼,窥探黑暗,记录一切的人。
笔尖不停,往事汹涌,所有被黑暗掩埋的岁月,正在一点点,被我从记忆深处,重新打捞,一一重现。
这间阴冷的凶宅小屋,这盏微弱的台灯,这张空白的纸页,终将承载我三年所有的黑暗与光明、恐惧与麻木、遇见与羁绊,记下我与无数凶宅纠缠不休的,漫长过往。
夜还很长,黑暗未散,回忆不休。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