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芷死的那天,穿的是嫁衣。
大红的,绣着金线的凤凰。她娘亲手绣的,绣了整整三个月,绣到眼睛都快瞎了。一针一针的,像是在缝她的嘴。
她不想嫁。
她跪在爹面前哭了三个晚上,跪到膝盖肿得像馒头,跪到声音哑了。爹只是叹气,说女大当嫁。
她跪到娘面前,娘不说话,低头绣那件嫁衣。针扎进布里,拔出来,再扎进去。一针,一针,又一针。
出嫁那天,花轿抬到陈家大门,鞭炮响了很久。她被搀下轿,踩着红毯穿过三道门,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红盖头下面她看不见任何人的脸,只看见一双双鞋围着她,像一群秃鹫在等猎物咽气。
洞房。红烛,红帐,红被褥。
陈公子带着酒气进来,挑了她的盖头。那眼神不是看人,是在赏货。他伸手来解她的衣扣,她缩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又笑了,说怕什么,前几个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躲。他追。
她越躲,他越觉得有趣。她越拒绝,他越觉得血往下涌。他们听不懂拒绝,他们把拒绝理解成继续,他们说女孩不要那就是要。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不愿意?”他问。
她没说话。
“小美人,你不愿意也由不得你了。”他说,“你爹收了三百两银子的聘礼,你就已经是陈家的人了。”
她摸到了剪刀。
红烛台旁边放着剪灯芯的小剪刀,银色的刀刃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时,脑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哭声、骂声、鞭炮声、媒婆的调笑声,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把剪刀,和她自己。
剪刀闪烁着银光,在红烛下更显明亮。
像是收到某种召唤,她握着剪刀,对准自己的小腹,没有一丝犹豫,从左到右,划过。嫁衣的布料向两边翻卷,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正在涌出暗色血液的皮肉。
陈公子的脸变成煞白色,往后连退三步,撞翻了椅子。跌坐在地。酒醒了。这不是一场游戏了。这是游戏里的角色盯着屏幕在问:很好玩吗?
秦芷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道裂口。那些被“女大当嫁”四个字碾碎的、柔软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部分,终于出来了。
她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
血从床沿淌到地上,从地上淌到门槛下,从门槛下淌到走廊里。
她死了。眼睛没有闭上,直直地盯着头顶的房梁。她在看什么?没有人知道。
后来陈家说她是得了失心疯,赔了秦家五十两银子,事情就了了。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没有人记得她长什么样,没有人记得她死的那天穿的嫁衣,是她娘绣了整整三个月的。
只有一件事被人记住了:她死的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鬼门开的前一夜。
但是她并不知道,她带着怨离开,再彻底遗忘,沉睡千年后,等着被再次唤醒。去,执行她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