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表的指示灯闪烁着，却连着新彼得堡永不熄灭的霓虹一同被离去过迟的白昼包裹，看不真切。
“现在是上海时间，2426年7月31日晚8点30分。过去二十四个小时，共同体全境共监测到引力紊乱十二起，其中磐墟诞生共七座，已全部拦截。无人伤亡，无基建损毁。
“泰拉座依旧为全人类守卫着文明的边界。”
娜塔莉亚现在很难抽出心思关注这些背景音般的播报。她迷路了。定位显示自己与目标距离小于10米，但在这片充斥着违反法律甚至违背物理建筑的烂尾楼区，这个数字的实际大小可能在一百以上。毕竟，再精确的卫星定位也显示不出蚁巢内部般的三维布局。对方电话也打不通，她只能对着那张模糊不清的图片搜索这片区域的每一米高度。
“再过二十分钟就超时了”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尼古拉，两人短暂对视了片刻，眼神都充满无奈。
“我的好弟弟，答应我，下次别接中十三区的单子了。”
娜塔莉亚目力所不及的远方，城市之外的荒野，大地传来咆哮般的震颤。无数裂缝勾勒出难以名状的轮廓，随后是撕裂，崩溃，它挣扎着，舒展着，如同胎儿离开母体般，百米高的岩石身躯扬起漫天尘土。磐墟——地球这个残酷母亲为摧毁人类而割下的血肉，站了起来。
而就在它身前不远处，泰拉座恭候多时，如同旧时代身披重甲的骑士对阵狂躁而凶残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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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姐弟俩还是在十分钟之内找到了商家。沾满油污的柜台后面露出一个毛发稀疏的脑袋，娜塔莉亚用手指狠狠戳了几下才把那个呼呼大睡的中年男人戳醒。他并没有理会姐弟俩仿佛要杀人的眼神，而是慢悠悠地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丢给娜塔莉亚。
现在该与时间赛跑了。
“走正常路要十五分钟。”娜塔莉亚一边小跑，一边看着手机里的导航。
“你又要发什么疯？(°ー°〃)”消息弹出，尼古拉的脑袋凑了过来。
在弯弯绕绕的导航路线图旁边，娜塔莉亚用手指划出一道直线。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哦还好”
“习惯了？”娜塔莉亚按动车钥匙上的按钮。
尼古拉点点头。
“嘶——我们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赶上直播呢。”
伴随着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嗡鸣，长空巡礼者——姐弟俩的爱车，缓缓升到他俩面前。
这辆看似简陋破旧的摩托实际上凝聚了勒布朗工坊最为高精尖的技术，并为适应他们所从事的行业进行了负重特化处理，除此之外还配备能够适应娜塔莉亚超强天赋的C.C.S.（Consciousness Coupling System，意识耦合系统）模块，以及引擎盖上贴着的尼古拉最喜欢的贴纸。依照他的说法，这是一辆各个方面都十分完美的载具——除了名字，因为娜塔莉亚的起名水准实在堪忧。
至于勒布朗工坊，那是姥爷在家楼下开的修理铺。
两人坐上了车，一前一后。那一袋子货物对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来说十分沉重，但这辆反重力摩托还是能轻松搭载的。它被稳稳固定在车头的小货箱中，任凭娜塔莉亚做出怎样超乎常理的机动，也不会被甩出去——仅仅只是能保证不会被甩出去而已。当然，货物太脆弱的话，姐弟俩也不会接单。
娜塔莉亚估摸着时间。不光是考量送货的时限，更是憧憬能够赶上“寒骑士”处决磐墟的直播。
泰拉座，人类守卫文明最后也是唯一的防线。这些百余米高的人型机甲是人类二百多年前倾尽全力铸造的最强之矛，它们驻守在每一座城市的边界，将那些妄图摧毁人类一切造物的磐墟阻隔在城市之外。
寒骑士是新彼得堡当下服役最久，人气最高的泰拉座。通体银白色涂装，只有头顶有一缕模仿羽饰的血红。相比其他新彼得堡的泰拉座，寒骑士的甲胄看上去更为轻薄，配备的长刀也可以单手握持。这样的设计与它高机动的作战方式相适配：寒骑士全身各处搭载过载推进引擎作为战术装备，可以让躯体特定部位在一瞬间爆发出精准而强大的力量，或是规避攻势，或是突进追击。
全城大概有数十万双眼睛，或激动或随意地看着这场直播。在经历了最初的试探后，寒骑士开始发动全面进攻。然而，磐墟那扭曲可怖的躯体却一次次接住了挥砍来的长刀，甚至有余力反击，将战局逼近白热化——像这样有些“势均力敌”的角斗对市民来说并不多见，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泰拉座以完全碾压的姿态剿灭新生的磐墟。城市中转播这场战斗的屏幕逐渐多了起来，角落也开始出现一条条广告。
娜塔莉亚却没有闲心思欣赏这场精彩的角斗。她需要集中精神。照例检查车况，佩戴护具后，她稍稍偏转车头，插上了钥匙。
霎那间，整辆车连同载着的两个孩子开始了车头朝下的自由落体。哪怕有护目镜，尼古拉还是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呜——呼——————”楼宇间响彻娜塔莉亚的长啸，与摩托破风的嘶鸣。
时间跨度仅为零点几秒，摩托各个方向的推进引擎瞬间调整到合适的角度，伪反重力装置也增大了输出功率。长空巡礼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姿态从急速下坠转为稳定爬升。
娜塔莉亚为自己炫技的操作感到得意，而尼古拉虽然表情略显狰狞，但略微上扬的嘴角证明了他同样很享受这般刺激。
尽管缺乏管理，新彼得堡还是有空中马路的规划，对一般民众来说，这种规划之内的道路意味着高效，安全——相对而言。然而，在这种乖乖遵循规则的移动方式之下，困扰人类数百年的难题——堵车，仍未解决。姐弟俩的目的地涅瓦枢纽站，是城市四区交汇之处的重要交通枢纽，承载市内轨道交通，私家车调度，铁路物流网中转等等一系列交通运输的核心职能。成千上万辆或私人或公家的载具无时无刻不在此进出，而这座百年前落成的巨大枢纽，并未顺应人口增长做出周边道路规划的调整，即便是三维的交通网络体系也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娜塔莉亚不耐烦地关闭了导航系统，身后，尼古拉的手指动出了残影。很快，娜塔莉亚的护目镜上就出现了实时道路规划。
“爱你，老弟！”
不需要用手转动车头，不需要控制油门与刹车，仅仅动下念头，娜塔莉亚便能轻松完成对这辆空中载具的驾驭，如呼吸般简单顺畅。风力，车速，引擎功率，无数数据通过C.C.S.联通意识，再经由进化上亿年的终极生物计算机——人类大脑的计算，化作一个个精准而明确的指令，让长空巡礼者自如穿行在这钢铁森林之中。
远处，是一片横跨数栋大厦的空中平台，娜塔莉亚提前开始缓慢爬升，从上方掠过了它。平台上挤满了棚屋，仔细辨认，仍能看清尘土之下它们本来的颜色。尽管先前从未经过此地，但她确信自己熟悉这里的人们。头顶，繁忙的空中马路上闪烁着聚变引擎喷射的微光，缀于深蓝色的天空之中，如星河般。
钢铁森林这个称呼，似乎在20世纪人类刚开始用钢筋混凝土建造楼宇开始，就被广泛用于形容城市的深邃与宏伟。但娜塔莉亚觉得这个比喻毫不贴切——当然，特指那个时代。森林中没有完全笔直的树木，它们会伸出无数枝杈，交错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可古代的图片能够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高楼大厦几乎都是直上直下，毫无分叉。
现在不一样了。地面不够用，就在半空中搭建居住用的平台，楼与楼之间建起了供人行走的桥梁，空中马路与铁路穿行其中，它们一同构成了新时代城市的树杈。好在，这样的树杈不会彻底遮挡住阳光。
那些汽车宛如鸟儿般在林间飞翔。娜塔莉亚轻轻抚摸长空巡礼者有些生锈的金属外壳，她觉得自己或许更像鼯鼠——这是前几天她刷手机了解到的一种动物，它们没有鸟儿展翅高飞的能力，而是用特殊的翼膜，滑翔穿行于林间各处。她与它们一样，都不曾触及那林冠之上的天空
如此发散的思维并不影响娜塔莉亚灵活地操控载具。C.C.S.仿佛已经与她的灵魂融为一体，只需抽出一丝精力，便可完成对所有障碍的精准规避，有时甚至能用目光捕捉一些掠过的屏幕，留意着寒骑士的战况。
突然，娜塔莉亚注意到弟弟为她做的道路规划进度开始放缓，一条消息弹出在在她的护目镜上。
“前面是铁路沿线管控路段全空域禁飞怎么办？”
娜塔莉亚稍稍减缓速度，留出充足的应对时间。
“什么叫全空域禁飞？我之前怎么不知道？”她用能穿透强风的音量对身后的尼古拉说。
“据说前几天铁路系统服务器被DDOS了为了排查隐患搞的暂时政策”伴随着消息一同发过来的是几条链接。娜塔莉亚懒得看。
“如果我们直接穿过去会被抓起来然后蹲大牢吗？”
“会所以我建议你把高度降到10米以下按照法律这个高度算不上‘空域’”
“您即将进入管制区域，请关注市政府实时法律法规，调整您的高度……”尽管已经关掉了导航，系统提示音还是负责任地在耳边响起。
“该死，不早说！”
娜塔莉亚连忙将车头扭转超过九十度，以近乎漂移的姿态掠过禁飞区的边缘。哪怕是早已习惯的尼古拉，此时也被晃得恶心了一下。
娜塔莉亚瞟了眼时间，8点45，剩下还有不到五分钟。地图上最近能够合法穿过禁飞区的空中马路，要起码三分钟才能抵达。
“10米以下……飞那么低，技术再好也得要我命啊！”
哪怕由C.C.S.直接操控的动力系统响应再快，人脑的反应速度和眼睛的视力范围也都是有限的。10米以下，连摄影无人机都得小心翼翼地穿行，以免被各种乱七八糟的线路缠住，或者撞上不知哪个角落突然出现的路人，更别提长度近三米的长空巡礼者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娜塔莉亚仿佛能感受到汗珠从额头滴落。与此同时，荒野之上的角斗场，伤痕累累的磐墟也开始了最后的疯狂攻势。岩石组成的庞然巨物一次次冲撞，一次次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速度和力量。寒骑士不甘示弱，闪避，格挡，卸力，猛烈攻击被悉数化解，钢铁与岩石碰撞产生的巨响经由直播传入城市的各个角落，牵动每个市民的心。
摩托悬在半空，娜塔莉亚的脑袋正飞速运转，再精彩的直播也无暇关注。
“接互联网。把这辆车的C.C.S.接到互联网。这附近有能调用的监测系统，让它们当我的眼睛。
“……别说什么姥爷不让，一次而已，就一次。”
片刻后，护目镜上弹出尼古拉的信息。
“相信你姐姐”
娜塔莉亚调动思绪，车身随即响应，向下俯冲。紧接着，又是一道弧线，摩托从下落转变为平飞，可这一次，弧线几乎紧贴地面。
数条并行的铁路就在前方的上空，沿线各处都布置有极其复杂而精细的数据监测系统，用于安全监督，辅助维护等职能，它们其中有一部分并不归属于市政府，只要稍微掌握门道就能随意调取数据。
一阵雨水滴落般的提示音响起，这意味着车载C.C.S.已成功接入互联网。
若不是情况如此紧迫，娜塔莉亚简直要倒吸一口凉气。她仿佛分裂成两半，一半驾驶着紧贴地面高速飞行的摩托，一半身处浩如烟海的信息之中。
这种新奇而又有些恶心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一刹那。尼古拉快到令人惊叹的操作几乎在车身拉回水平的一瞬间便整合好了信息——监控探头，热感应摄像机，气象观测站，管你这那的，只要能收集到实时信息的传感器，全部打包给娜塔莉亚就行。
眼前的景象与城市其他各处的地面别无二致——在摩天大楼夹缝中滋生的各种奇形怪状的低矮房屋，错综复杂的线路与管道，残破不堪的基础设施……每一处角落里都藏着致命的障碍。娜塔莉亚之前也有过必须要在地面行驶的情况，但即便是她的反应速度和操控能力，也不得不保持近乎龟速，否则难以避免被这荆棘丛生般的地面区刺伤。然而这次不一样了，有了无数监测系统整理综合的信息，一幅完整清晰的区域建模在娜塔莉亚脑海中展开，哪怕再微小的细节也都一览无余。
长空巡礼者的轨迹诡谲却流畅，一切都在娜塔莉亚的掌控之中。摩托侧身穿过铁皮屋之间仅容两三人穿行的狭缝，紧接着陡然拔升，避开一条横贯半空的管道。前方的路口突然闯入一群拾荒的孩子，娜塔莉亚一个华丽的漂移，将惊呼与聚变引擎扬起的尘土一同甩在身后。连续不间断的机动动作让本应早已习惯的尼古拉都泛起了恶心的感觉，此时的他一只手紧紧搂住姐姐的后背，另一只手还在操控着终端，将监测系统的信息不间断提供给姐姐。
“前面有一块监控盲区欸！”
监控盲区？尼古拉的双眼紧盯着护目镜上的影像，一点信息都不敢遗漏，以至于忽略了娜塔莉亚声音中的兴奋。
理论上，这片全域禁飞的区域应该能被监控全面覆盖……
尼古拉还没完成思考，只觉摩托猛然加速。引擎爆发刺眼的蓝光，宛若逆飞的流星向天空刺去。
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那是高速行驶列车的轰鸣。他们现在的航线，与这台钢铁巨兽的车头，刚好交会于一点。附近没有停靠站点，列车正保持着上千公里的时速全速行驶。倘若撞上，恐怕不会是被撞飞，而是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了。
然而就算尼古拉的心脏此刻怦怦直跳，手不由自主地搂得更紧，实际上他的内心却并不害怕。他了解并信任着自己的姐姐，无论是技术还是性格。尽管大多数时候玩心十足且不着边际，但对于可能的冒险，姐姐从来不会用生命做赌注。
娜塔莉亚确信自己将刚刚在脑内诞生一瞬间的计划执行得十分完美。运输列车的大功率聚变引擎会在经过时将车身附近的检测设备轻微干扰，尽管影响甚微，但为了保证寿命，绝大多数设备都被设定会在此时短暂停止运行。毕竟，谁也不敢设想有人胆大到在列车经过时靠近铁路——以上这些，娜塔莉亚全然不知道，但C.C.S.为她勾勒的建模在列车周围出现了盲区，她立刻反向推断出列车周围盲区产生的规律并开始加以利用。
列车划破信息的巨网，露出灰色的虚空。娜塔莉亚和尼古拉此时正在这片虚空中悄无声息地穿行。
不远处有另一条铁路与眼前的铁路交汇，而此时此刻，正好有一辆列车与二人身旁的列车相向而行。尼古拉终于明白了姐姐的用意——利用盲区从列车周围的高空快速通过这片禁飞区，避免了地面附近的弯弯绕绕。
尽管他们刚才将C.C.S.接入互联网最初的目的并非为此。
娜塔莉亚缓缓倾斜车身，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和方向，而她的目标目标，正是那两条铁路在大地投影上的交点。
列车的轰鸣声在如此近的距离震耳欲聋。眼前这座铁皮包裹的庞然大物无论见识多少次都令人觉得震撼，它们日复一日将无数资源与商品运送到城市各处，将这座面积上万平方公里，容纳一亿余人口的宏伟造物联系为一个整体。
两个方向同时驶来的列车用气浪与轰鸣将渺小的二人包围。尼古拉此时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姐姐腰间，娜塔莉亚看不到自己紧皱的眉头，但能意识到此时此刻她的注意无比集中。
两条铁路分别贯穿他们的上下两侧的天空，只在中间留下了十余米高度的空隙。娜塔莉亚现在要做的，是急速调转车头朝向，再借助驶来的这辆列车产生的监控盲区，冲出铁路沿线的禁飞区。
在这么狭小的空间漂移，一般人想都不敢想，但对我来说——
我相信，即便是这样高难度的机动，对姐姐不过是——
小菜一碟！
摩托周身各处的推进器在一个个肉眼难以察觉的瞬间，精准做出一次次细微的调整。若此时时间放慢百倍，便能清晰地看到那闪着蓝光的聚变引擎如同正在演奏一首疯狂的交响乐，光亮此起彼伏。长空巡礼者几乎保持着最初的车速，完成了接近九十度的转向。
眼前豁然开朗。伴随着列车呼啸声的远离，娜塔莉亚仿佛听到了隐隐的欢呼声。
不远处的大屏幕，寒骑士利落收刀，身旁的磐墟断作两截，已然没了动静。看来，寒骑士依旧做出了它那招牌的处决动作——全身过载推进引擎近乎同时启动，全力向磐墟的薄弱部位斩击，在瞬间决出胜负。
“啊——还是没赶上啊。”娜塔莉亚终于有功夫拨开那一缕沾在额前的碎发，神情放松了些，但更多的是懊恼。
“可惜了呜呜呜(；д；)”
远方似乎传来隆隆的声响，娜塔莉亚极力想象这是磐墟倒下产生的巨响，仿佛是在告诫自己并未完全错过如此精彩的战斗。
到达目的地前的路途，已经不再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障碍了。他们向着日落的反方向前行，在颜色逐渐变深的天空下。城市的林冠遮蔽了远方的落日，但遮不住晕开的晚霞。泰拉座也好，磐墟也好，明明就发生在几十公里外的城市边缘，却仿佛与娜塔莉亚无关。她开足马力，如同奋力张开翼膜的鼯鼠，向密林深处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