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孟小心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只猫。
因为猫有九条命,而她用了八条,就为了弄清楚一个终极问题——这操蛋的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
答案是没有。
至少目前没有。
公元2030年。全球人口突破八十亿,机器人数量逼近人类的三分之一。月球基地“广寒”成了宇宙级网红打卡地,穹顶下的购物中心卖着地球专柜同款,价格翻了十倍。火星穹顶城市开盘售楼,广告词是“逃离地球,拥抱新生活”——好像地球已经不值得待了似的。
而她,孟小心,三十岁,炁学博士肄业,蹲在大学最偏僻的那栋破楼前,对着一只橘猫说话。
“咪咪,”她端着一碗泡面,语气像在跟临终关怀医生倾诉,“我导师说我是他见过最没炁感的人。八年了,他连我论文题目都没记住。”
橘猫舔了舔爪子,用“关我屁事”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小心看着它的背影,认真地点评:“你也觉得我没救了是吧?理解,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三月的夜风从破楼的门洞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楼下超市三块五一桶,已经连续吃了四天。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对准面碗。
食炁搬山。
这是炁学最基础的玄炁术——隔空取物。正常人练个三五年,能挪个凳子、吸个杯子,就算祖师爷赏饭。天才级别的,据说可以隔空取来百米之外的物件,算是摸到了“炁”的门槛。
孟小心练了八年。
八年前,她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玄科院炁学专业。导师王守拙,江湖人称“炁痴”,国内炁学最后一位扛鼎人物,据说能隔空移物、以炁御针,是真正有神通的人。收她的时候,王守拙摸着胡子说:“这孩子眼神干净,是个好苗子。”
八年后的今天,王守拙把退学申请拍在桌上,说:“你是我教过最差的学生。”
中间的八年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
孟小心每天五点起床,打坐两小时,练功四小时,读古籍四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跟导师争论“炁的本质是什么”。王守拙说“炁是能量”,她说“炁是关系”。王守拙说“你先感炁再论本质”,她说“我感到了,但我觉得那不是你定义的炁”。
师徒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后来王守拙干脆不跟她争了,让她专心练基本功。于是她练了八年食炁搬山,练到最后,整个炁学楼都知道——那个孟小心,隔空取物只能取吃的,而且时灵时不灵。灵的时候能从食堂窗口把鸡腿吸过来;不灵的时候,鸡腿没来,隔壁桌张教授的假牙飞了。
最离谱那次,发生在去年冬天。
食堂里人满为患,孟小心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对面是张教授,六十五岁,资深学者,正在喝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孟小心看着张教授碗里的汤,忽然觉得饿了。她闭上眼,催动食炁搬山,瞄准了食堂窗口的炸鸡腿。
鸡腿没来。
张教授嘴里的假牙突然凭空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了孟小心的手里。假牙上还挂着半片香菜叶,在灯光下闪着油光。
全场死寂。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孟小心举着假牙,尴尬到脚趾抠出三室一厅。那一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地缝没有,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教授……您补个牙多少钱?我赔。”
张教授捂着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出——去——”
那天之后,她在食堂有了专属座位——门口垃圾桶旁边。
回到现在。
孟小心的掌心对面碗发功。额头冒汗,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整个人像一台功率不足的马达在拼命运转。
面碗纹丝不动。
“起!”她低喝,像便秘的人在用力。
面碗猛地一震,然后——斜飞出去,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穿了炁学楼一楼的玻璃窗。
咔嚓。稀里哗啦。碎玻璃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像一颗碎裂的星星。
孟小心站在原地,面不改色。
“……又偏了。但面还在。”
她走过去,从碎玻璃里捡起面碗,把上面肉眼可见的玻璃碴子掸了掸,低头嗦了一口汤。汤已经溅出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带着玻璃渣的锋利口感和康师傅特有的浓郁味精味。
烫。辣。咸。带着一丝血腥味——她的嘴唇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小口子。
她嚼了嚼,咽下去。
真香。
二
退学申请签字的那个下午,王守拙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古籍的霉味,混合着老头泡的浓茶香气,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场。
老头坐在堆满手稿的桌子后面,头也不抬,把一张纸推过来。
孟小心接过去,看了一眼。
玄科院博士研究生退学申请。理由栏空白。
纸很白,签字笔是黑色的,墨迹未干。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王守拙以为她反悔了。
“导师,我——”
“小心。”王守拙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失望、心疼、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炁学这条路,你走不通。”
孟小心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感觉得到炁。”
“你感觉到的是你自己。”王守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炁学讲天人合一。你连人都合不来,怎么跟天地合?”
“我合得来花鸟鱼虫。”
“那不是人。”
“那为什么万物只有人是炁?”
王守拙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次,他始终没回答。不是因为答不上来,是因为答上来也没用。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只鸟在叫,叫声清脆,像在嘲笑什么。
“小心,”王守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孟小心摇头。
“因为你眼神干净。”他说,“干净的人不多了。但干净没有用。这个世界不看眼神,看结果。”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
“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说不适合学炁。我师父说我‘根骨钝,悟性薄’。我听了,但不信。我练了四十年,才练到今天的程度。”
他把那本书推过来。
“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根骨钝——你是走岔了路。你的炁不在人道。我不知道它在哪条道上,但我这辈子看不到了。你走吧。”
孟小心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隐约可以辨认出四个字:物炁论。
她从没听说过这本书。
“拿着。”王守拙说,“也许有一天你能看懂。也许不能。”
孟小心拿起书,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散发着时间的气息。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
“天地有炁,非独人也。草木有炁,禽兽有炁,山川有炁,星辰有炁。人之炁微,物之炁宏。奈何世人唯见其微,不见其宏。”
她抬起头,想再问什么。但王守拙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改论文了。
“导师——”
“走吧。”
孟小心把书塞进背包,拿起退学申请,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导师,谢谢你。”
背后没有声音。
她走出炁学楼,晚风迎面扑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退学申请,忽然觉得那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了。不是眼泪,是夜色。
她把它叠成纸飞机,举起来,对准月亮的方向,用力掷了出去。
纸飞机在夜空中打了个旋,越过梧桐树的秃枝,越过教学楼的屋顶,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
三
退学之后的生活,用两个字形容:熬。用四个字:熬到不行。
孟小心租了一间城中村的隔断房,月租八百,面积刚好够她张开双臂原地转一圈。墙壁薄得像纸,隔壁的呼噜声、楼下的炒菜声、楼上小孩的哭闹声,汇成一首永不终结的交响乐。墙上贴满了招聘信息,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像一面荒诞的旗帜。
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招聘软件,输入“炁学”,搜索。
零条。
她换:“传统文化研究员”。
要求:硕士及以上,专业不限,但需有相关论文发表。她有两篇核心,但人家一看“炁学专业”,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拒绝,是困惑——什么意思?你学什么?气功?
她换:“国学讲师”。
要求:普通话二甲,教师资格证,三年以上教学经验。她普通话二乙,声调平翘不分,“四是四,十是十”永远说不利索。没证,零经验。
她换:“事业单位”。
要求:专业目录里必须能找到她的专业。她翻了三页,没有“炁学”,没有“玄科”,没有任何一个能沾边的。她甚至尝试搜索“气功”,出来的全是健身教练。
她连报名按钮都点不了。
屏幕上那个灰色的“专业不符”像一堵墙,不高,但爬不过去。
孟小心把手机扣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朵枯萎的花。旁边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浓荫如盖。树下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露出豁牙。
那是八岁的她。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人世间走不通,那就去找山门。出家。修行。躺平。
总有一个地方收留她吧?
四
【拜山修行被拒·第一站:禅心院】
火车,转大巴,转三轮摩托,再转两条腿。
孟小心花了三天时间,从西北黄土高坡跑到江南灵山脚下。她在网上查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挂单清修”的地方。网上说,这里是人间净土,不收门票,不问出身,只要一颗向佛的心。
她信了。
灵山不高,但山路曲折。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边的竹林遮天蔽日,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她爬了两个小时,汗水湿透了后背,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终于到了山门前。
山门古朴,木匾上刻着三个字:禅心院。门口有一棵老松树,树干上挂着一口铜钟,钟身上铸满了铭文。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她整了整衣服,把头上沾的树叶摘掉,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客堂里,一位知客僧端坐,面前放着一本功德簿。他穿着灰布僧袍,面容清瘦,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字写得很好,行书,笔力遒劲。
孟小心双手合十。
“师父,我想出家修行。”
知客僧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她磨出线头的帆布鞋,到她褪色的文化衫,到她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包方便面和一个苹果。那个苹果已经有点蔫了,皮上皱巴巴的。
“施主,出家不是儿戏。”
“我知道。”孟小心的声音很认真,“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出家需要先做一年行者考察。”
“我可以。”
“行者期间,需缴纳食宿费用。”
“多少?”
“每月三千八。”
孟小心算了一下。三千八乘以十二,就是四万五千六。她卡里只有一千四百块。
“还有,”知客僧翻开功德簿,指着一行小字,“结缘费八万八千八。这是最低标准。”
孟小心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说……佛门慈悲为怀吗?”
知客僧双手合十,面无表情。他的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几乎不动。
“慈悲也要吃饭。施主要是没带够,可以先回去凑凑。”
孟小心站在客堂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她看着那尊佛像,佛低眉垂目,嘴角含笑,好像在说:我也没办法。
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知客僧的声音:“阿弥陀佛,下一位。”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拜山修行被拒·第二站:太和山】
太和山下,停车场里停满了车。保时捷、路虎、奔驰、宝马——像车展一样。每一辆都擦得锃亮,车漆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孟小心背着登山包,从大巴站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山门口。她一路上都在看导航,导航说“已到达目的地附近”,但她看不见山门在哪里。因为她面前是一排排豪车,把山门挡得严严实实。
她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入口。
报名处是一栋仿古建筑,雕梁画栋,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墙上贴着巨幅海报:《太极道·企业家传承班》,学费六十八万,学制两年,结业授予“正式弟子”称号,由掌门亲传弟子亲自授课。海报上印着掌门和弟子的合影,掌门仙风道骨,弟子西装革履,笑容灿烂得像牙膏广告。掌门的胡子被修图修得根根分明,弟子的牙齿白得不真实。
窗口前排着队。前面是一个穿定制西装的胖子,腋下夹着鳄鱼皮包,手腕上的表盘比孟小心的拳头还大。他在签支票,笔走龙蛇,六十八万,眼睛都没眨一下。支票从他手里飞出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
工作人员满脸堆笑:“张总,您这是投资国学啊!有眼光!”
胖子摆摆手:“小钱小钱。我主要是想跟掌门吃顿饭。”
“没问题!我给您安排!掌门下周三有空!”
轮到孟小心。
“请问,有没有……便宜一点的班?我可以帮忙扫地做饭,什么都行。”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她的穿着。那眼神像扫描仪,从头到脚,从帆布鞋到文化衫,从塑料袋到褪色的背包。扫描了零点五秒,结论就出来了。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孟小心看见了。
“姐,我们这是传承正宗太极道统的。收徒非富即贵,不是我说你——”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你不太合适。”
“那能不能让我见见掌门?哪怕一面——”
“掌门不见外人。”工作人员已经低头刷手机了,屏幕上是短视频,一个网红在跳舞,背景音乐震耳欲聋。
孟小心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那排保时捷的后视镜里映出自己狼狈的影子。她的影子被后视镜的曲面拉长了,像一个瘦高的怪物。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武侠片。片子里的大侠都穷得叮当响,但山门里的师父会说:我看你骨骼清奇,收你为徒。现实却是:我看你口袋里没钱,滚蛋。
她笑了笑,笑得很苦。
【拜山修行被拒·第三站:隐雾山】
她在网上找到的第三家,是一个“隐修草堂”。号称“终南捷径”,住山清修,不问世俗。
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的“隐修草堂”就是一排活动板房,建在半山腰上。板房是蓝色的,屋顶压着几块石头,怕被风吹跑。周围全是光秃秃的石头,连棵树都没有。远处有一座信号塔,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独眼。
接待她的是一位“高人”,穿着道袍,蓄着长须,仙风道骨。但仙风道骨的人不该刷手机,而他在刷——一边刷一边跟她说话。他的道袍袖口上沾着油渍,胡子上挂着面包屑。
“你想跟我修行?”
“是。”
“山居清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苦。”
“第一年主要是筑基,费用十五万。”
“……十五万?”
高人云淡风轻地说:“山中物资都要从山下背上来,人力成本高。米面粮油,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你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我……我自己背。”
高人终于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丝不耐烦。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
“你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高人没回答,拿起手机继续刷。孟小心站在那里等了几分钟,她听见手机里传出“感谢老铁刷的火箭”的声音。高人终于抬起头,用下巴朝门口指了指。
“下一个。”
【拜山修行被拒·第四站:玄坛山】
玄坛山的山门建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缭绕的云雾。孟小心爬了整整一个上午,腿都在打颤。
客堂里,一位中年道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道袍笔挺,像刚从干洗店取出来的。
“传度法金六万八。你学炁学的?那不行,跟我们体系不兼容,得从头学。从头学多久?看你悟性。但你三十了,悟性估计也不太行。”
“我……”
“不要说了。下一个。”
道长挥了挥拂尘,那动作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拜山修行被拒·第五站:海天佛国】
海天佛国建在海边的一个小岛上,需要坐船过去。孟小心花了五十块钱坐了一艘小渔船,海浪颠得她吐了两次。
岛上的寺庙金碧辉煌,大雄宝殿的屋顶是纯铜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知客僧坐在客堂里,面前的功德簿厚得像一本词典。
“女众出家比男众严格,需要先做两年净人。费用第一年六万六,第二年随喜。”
“随喜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你心意。但一般来说,心意不能太少。”知客僧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职业,像空姐的微笑。
【拜山修行被拒·第六站:云笈山】
云笈山在北方,风大,沙大。孟小心爬上去的时候,头发里全是沙子,嘴里也是沙子,牙齿一咬,咯吱咯吱的。
山门很小,很破,匾额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但里面的道长架子很大。
“你多大了?”
“三十。”
“过了二十八不收。年纪太大,筑基困难。”
“就差两岁。”
“差一天也不行。这是规矩。”
【拜山修行被拒·第七站:紫霞峰】
紫霞峰在西南,山势险峻,石阶几乎垂直。孟小心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
一位老尼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念珠。她的脸像干核桃,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我们这里只收二十岁以下的。你三十了,根骨已经定型了。”
“根骨是什么?”
“根骨就是你有没有天赋。”
“怎么判断有没有天赋?”
“我看一眼就知道。你没有。”
老尼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一下。
【拜山修行被拒·第八站:青嶂山】
青嶂山是最后一站。不是因为它是最后一个选择,是因为孟小心已经没钱了。
石阶尽头。山门巍峨,云雾缭绕。远处有钟声传来,悠远绵长。
孟小心爬了四个小时,鞋底磨穿了。袜子上有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盖是黑的,嵌着泥。她坐在石阶上,把登山包卸下来。包带断了一根,用塑料袋扎着。塑料袋是红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远处,一个年轻人被众星捧月迎进山门。有人给他撑伞,有人给他提包,有人帮他拍照。他穿着白色绸缎唐装,脚踩布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旁边的管家模样的人递给道长一张卡,道长接过卡,笑得像朵花。他的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刘公子,请进请进。掌门已经在等您了。您能来我们青嶂山,是我们的福气!”
孟小心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不是像,就是个傻子。
她翻遍全身,找到了所有现金:一张五块,三张一块,六个硬币。一共十四块钱。
十四块钱。连山门的一炷香都买不起。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里酸酸的,像灌了醋。但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把钱叠好,塞回兜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她转身下山。一步一步,石阶在脚下延伸,无穷无尽。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风很大,吹得她文化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
耳边回响着那些话——
“八万八千八。”
“六十八万。”
“十五万。”
“六万八。”
“六万六。”
“不收三十岁以上的。”
“你没有天赋。”
她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过刀山。每一句都扎在心上,扎出一个洞。八个洞。血流干了,结了痂。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西游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等唐僧来救他。她等了三十年,没人来救她。
她想起老槐树。那棵唯一不会嫌弃她的树。
她想起她妈说的话:“你回来干啥?在外头混不下去了?”
妈,我真的混不下去了。
五
火车硬座,十六个小时。从繁华都市到大西北,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黄土,从黄土变成荒原。每一站的站名都陌生又熟悉——那些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的地方,此刻从车窗前掠过,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孟小心靠着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的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她心想:我还没越过山丘,头发倒是掉了不少。
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个回老家过年的大姐,抱着孩子,嗑着瓜子,从上车开始就没停过嘴。瓜子皮像雪花一样飘落在过道里,列车员的扫把从她脚边扫过三次,她视而不见。
“姑娘,你多大了?”
“三十。”
“结婚没?”
“没。”
“有对象没?”
“没。”
“工作呢?”
“……还在找。”
大姐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三十了,该稳定了。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
孟小心没说话。她心想:我也想稳定,但这个世界不让我稳定。它先让我学了八年没用的专业,然后告诉我你没资格考编,然后让我去出家——连出家都要八万八。它给我设了一个又一个关卡,每个关卡上面都写着四个字:“此路不通”。
但她没有“重来”的按钮。
列车在夜色中穿行,经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暗交替,像心跳的节奏。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棵树的模样。树干粗壮,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夏天的时候,蝉在上面叫,她躺在树下的石头上,数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的鼻子发酸。
十六小时后,火车到站。她又转了一趟长途大巴,在乡镇路口下车,走了三里土路。
西北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风里还是冷的。田埂两边的麦苗刚返青,嫩绿嫩绿的,贴着地皮,像一层薄薄的地毯。远处是连绵的黄土丘陵,在晨曦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麦苗的味道,还有——烟火气。村子里有人在烧早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棵树。
然后她站住了。
树冠没了。
那棵陪她长大的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村口,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傻子,像一个被剃了头的囚犯,像一个被夺走了所有尊严的、活着的残骸。
周围围了一圈人——举着自拍杆的网红,架着三脚架的博主,拖家带口的游客,甚至还有两个卖烤肠的摊位和一个卖气球的。人声嘈杂,直播的喊麦声、快门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树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打卡孤独树网红第一站”。树干上贴着收款二维码,黑白格子的,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拍照五元,直播十元,踩麦田罚款五十。”
麦田已经被踩出一条路来,从田埂一直通到树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麦苗倒伏在地上,被踩进泥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绿色。
孟小心的母亲——一个满脸风霜的西北农妇,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手上全是老茧——正拿着柴刀站在树下,跟一个网红吵架。
“我把树砍了!你们总该走了吧?!”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气,柴刀在手里挥舞,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网红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母亲,笑得灿烂:“家人们看啊!这位就是砍树的阿姨!阿姨您砍得好啊!这树现在更火了!谢谢阿姨!给大家比个心!”
屏幕上刷满了“心疼”“孤独”“打卡成功”的弹幕,像一场荒诞的狂欢。礼物特效满天飞,火箭、城堡、嘉年华,一个接一个。
旁边另一个主播对着镜头喊:“孤独树被砍事件持续发酵!树冠没了反而更有孤独感了!觉得有内味儿的打个‘心疼’!”
“心疼心疼心疼心疼——”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孟小心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她努力了三十年,一事无成。树被砍了树冠,反而火了。
这世界到底什么毛病?
她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走到母亲身边,把柴刀从母亲手里轻轻拿过来。
“妈,我回来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但嘴上不饶人:“你回来干啥?在外头混不下去了?”
“嗯。”孟小心说,声音很平静,“混不下去了。”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无奈、委屈、不甘,还有一丝“早知如此”的了然。
“你看看,”母亲指着那棵树,“就为了这棵树,咱家的麦子都被踩没了。我砍了树冠,想让他们别来了——结果人更多了。”
孟小心没说话。她转身,走向那棵树。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认识她,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太对劲,像一个人走向刑场,又像一个人走向婚礼。
她走到树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那些裂纹、那些疤痕、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纹理,都还在。那个八岁时刻的“小”字——只刻了一半,因为她妈发现后揪着耳朵把她拽走了——只剩半个笔画,模糊了,但还在。像一道古老的誓言,被时间磨损,却从未消失。
她闭上眼睛。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味,带着春天的、微凉的、生涩的生机。光秃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晃动。
不是风。是树在动。
孟小心的掌心,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不是脉搏,不是心跳——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深沉的、像大地深处岩浆涌动一样的震动。像是脉搏,又像是呼吸。从树干深处传来的,缓慢的,古老的,沉睡的,却在接触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忽然苏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
四周的人还在拍照直播,没人注意到她。只有母亲站在不远处,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孟小心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树干,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老伙计。我回来了。”
六
深夜。游客散了。田野寂静。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个银色的灯笼。月光从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孟小心脸上,像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
她一个人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捧着一碗泡面。泡面的热气在月光下升腾,白蒙蒙的,像一层薄纱。面条在汤汁里舒展,一根根分明的,油花在汤面上聚成一个个小圈,折射着月光。
她把面碗放在树根旁边。
“给你嗦一口。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加了个蛋。鸡蛋是土鸡蛋,我妈养的鸡下的。”
沉默。
“咱俩好久没说话了。”她靠着树干,仰头看天,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上一次聊天还是十三岁那年,我跟你说我要当炁学大师。你没回我。但我觉得你听见了。”
沉默。
“现在我三十了。炁学肄业,考不了编,出不起家。连棵树都比我火。”
沉默。
孟小心叹了口气,端起面碗准备吃。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树已经没有树叶了。不是虫鸣——虫子还没醒。不是远处的狗叫——狗叫很远。
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沙哑的,懒洋洋的,像个没睡醒的少年在抱怨。
‘料包放多了。咸。齁嗓子。’
孟小心的手僵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树干。
“……你说什么?”
树干上的树皮裂开一道细缝,形状像一张嘴。那张嘴没动,但声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我说你泡面料包放多了。咸。齁。嗓。子。’
孟小心盯着那条树皮裂缝,盯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说:“你再说一遍。”
‘咸。齁。嗓。子。’
孟小心把手里的泡面碗举到树干前,手在发抖,面汤差点洒出来。
“你嗦一口。”
树皮裂缝里伸出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根须,像一条好奇的蛇,探进面汤里。根须是乳白色的,尖端带着一点淡黄。吸溜——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婴儿吮吸奶嘴。
根须缩了回去,在空中甩了甩,甩掉汤汁。
‘嗯。这回刚好。下次少放半包料。’
孟小心把面碗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黄土上,看着月亮。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到耳廓的时候,痒痒的。
她没哭出声。但她笑了。笑得像个疯子,笑得像中了彩票,笑得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三十年,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碗泡面上,照在光秃秃的树干上。
她笑了很久,久到面汤都凉了。凉了的泡面面条发胀,吸干了汤汁,变成一坨黏糊糊的面团。但她还是端起来,三口两口吃完,连汤都喝干净。
然后她坐起来,认真地看着那棵树。
“你叫什么名字?”
‘树要什么名字。’
“我总得叫你什么。”
‘你小时候叫我老伙计。’
“老伙计。”
‘嗯。’
孟小心擦了擦眼泪,把空面碗放在一边。
“老伙计,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你一棵槐树,怎么还会说话?”
老伙计沉默了一会儿。树皮裂缝一张一合,像在思考。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孟小心彻底震惊的话。
‘你知道槐树在树族里是什么地位吗?’
“不知道。”
‘周朝的时候,朝廷种了三棵槐树,对应三公之位。槐,木中之鬼。通灵,通神,通天地。’
孟小心瞪大了眼。
‘我的种子,是三千年前从皇宫里飞出来的。被鸟叼着,一路往西飞,飞了不知道多少天,掉在了这片黄土上。’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谁也听不出的骄傲。
‘我是槐中的贵族。虽然现在长在这破地方,被砍了头,但根还在。血脉还在。’
孟小心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伙计的声音忽然变得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行了,不说这些。你回来找我,不是来听我讲家谱的吧?’
“我来找你救命。”孟小心说。
‘你又怎么了?’
孟小心犹豫了一下。她想说那个疯子马赫的事,但她还没去月球,还没听到真相。她不知道马赫到底是不是外星人,不知道地球到底会不会毁灭。她只是隐约觉得不安。
“没什么。”她说,“就是……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世界末日。”
老伙计沉默了三秒。
‘梦是反的。别瞎想。’
“嗯。”
‘不过,你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我替你约了个人。’
“谁?”
‘不是人。是那棵五千年的柏树。古帝陵那棵。轩辕柏。’
孟小心愣了一下。
“你认识它?”
‘槐族和柏族,几千年的交情。我跟它提过你。它说,想见你一面。’
“见我?见我干什么?”
老伙计的树皮裂缝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
‘请它吃饭。’
“……又吃饭?”
‘对。请它吃饭。但不是用泡面。’
老伙计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说。
‘请我,泡面够了。咱俩是兄弟,你给啥我吃啥。请那位——你得拿出真东西。你有那手食炁搬山,灵的时候能搬来你想象不到的东西。那是天地间最珍贵的礼物:混沌之力。不稳定,才是最大的稳定。用它去请大神吃饭,你可能会死,可能会疯,可能会被人家一巴掌扇出十万八千里。’
它顿了顿。
‘但你不去,就永远是个废物。’
孟小心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决绝。
“我去。”
七
手机炸了。
第二天一早,孟小心正蹲在树下给泡面加热水——是的,又是泡面,这次是酸辣味的,老坛酸菜——手机忽然连续震动,像得了羊癫疯。她拿起来一看,全屏推送,红色背景,金色大字,字体大得像生怕她看不见:
【恭喜!您被随机抽取为“地球幸运者”!首富马赫邀您共进午餐!地点:月球!】
孟小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
“骗子。”
手机又响了。连续不断。短信、电话、邮件、社交媒体——全世界的媒体都在找她。她妈的手机也响了,隔壁王婶的也响了,村长的也响了。整个村子都炸了。
老伙计悠悠地说:‘去呗。’
“诈骗。”
‘你一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人,怕什么诈骗?’
孟小心想了想,好像也对。
她重新拿起手机,接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马赫集团的工作人员,语气恭敬得像在跟国家元首说话。
“孟女士,恭喜您成为地球幸运者!请您准备好,我们将在两小时后派专机接您。”
“专机?”
“是的,私人专机。从最近的军用机场起飞,将您送至近地轨道。然后在轨道上换乘‘马赫号’星际飞船,直飞月球广寒基地。”
孟小心沉默了三秒。
“马赫号是什么?”
“马赫先生的私人星际飞船。全长一百二十米,采用反重力推进系统,地月航行时间仅需四小时。”
孟小心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船上管饭吗?”
工作人员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当然。马赫先生已经为您安排了满汉全席。”
“能打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两秒钟。
“可以的,孟女士。马赫先生特意指示,所有剩菜都可以打包。”
孟小心挂了电话,看着老伙计。
“他说满汉全席。一百零八道菜。佛跳墙、烤全羊、东坡肉、松鼠鳜鱼、葱烧海参、开水白菜、龙井虾仁、叫花鸡、脆皮乳鸽、清蒸东星斑、腊味合蒸、蒜蓉粉丝蒸扇贝……”
老伙计的树枝微微晃了晃。
‘别念了。口水都流了。去吧。记得打包。酸辣粉也行。’
“酸辣粉在满汉全席里吗?”
‘那就让厨房现做。你是客人。’
八
专机是真的。
两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把孟小心接走了。她妈站在门口,看着轿车远去的尾灯,愣了好久,然后掏出手机给所有亲戚群发了一条消息:“我闺女被首富请去月球吃饭了。”
亲戚们的回复统一得像复制粘贴:“吹牛吧?”
专机从军用机场起飞。湾流G10000,机身雪白,尾翼上印着马赫集团的标志——一个倾斜的M,像一座山,又像一扇门。舱内铺着手工地毯,地毯的毛很长,踩上去像踩在草地上。座椅是意大利真皮的,皮面柔软,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双手抱住。每一个座位旁边都有一个触控屏,可以调节温度、灯光、音乐。座椅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床。孟小心摸了摸座椅的皮面,手感比她摸过的任何东西都好——比她的背包好,比她的帆布鞋好,比她妈的手好。
空乘推着餐车走过来,微笑得像牙膏广告。牙齿白得发光,整齐得像琴键。
“孟女士,需要香槟还是橙汁?”
孟小心看了看香槟——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细小的气泡,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看了看橙汁——鲜榨的,颜色橙黄,能看见果肉的纤维。
“有没有可乐?”
“有的。”
“罐装的?”
“是的。”
“给我两罐。我揣兜里。”
空乘的微笑僵了一瞬,但还是从餐车下层拿出了两罐冰可乐。可乐罐上凝着水珠,冰凉冰凉的。孟小心把它们塞进西装的兜里——这件西装是她妈从镇上服装店买的,199全套,蓝色,袖标还没拆。左边的兜塞一罐,右边的兜塞一罐,鼓鼓囊囊的,像两个肿瘤。
三个小时后,专机进入近地轨道。
孟小心透过舷窗看见地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蓝色弧线,大气层薄得像一层蛋壳,云层在下面翻涌,像一幅活的油画。她看呆了。她把脸贴在舷窗上,鼻子压扁了,像个第一次去动物园的孩子。蓝色的大洋,白色的云涡,绿色的大陆边缘——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
空乘走过来轻声说:“孟女士,请准备换乘。”
轨道舱对接了。对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整个舱体震了一下。
“马赫号”飞船停泊在地球轨道上,像一只银白色的巨鲸。船体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反射着太阳光,像一片片鱼鳞。孟小心通过对接通道走进飞船内部,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部科幻电影。走廊是弧形的,灯光柔和,脚下的地板微微震动,那是反重力引擎在运转。天花板上有全息投影,显示着飞船的实时位置和航行参数,数字在跳动,像心跳。飞船内部比专机大得多。有休息舱、餐厅、观景舱,甚至有一个小型的重力健身房。观景舱是全透明的,她站在里面,脚下是地球,头顶是星星,四面八方都是宇宙。她转了一圈,头晕了。“这比坐过山车还刺激。”她嘀咕。
透过观景舱的透明穹顶,她看着地球在脚下旋转,星星在头顶凝固。那种感觉很奇怪——她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又觉得自己像整个宇宙。
四个小时后,飞船降落在月球“广寒”基地。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孟小心看见了地球。
不是从飞机舷窗里看见的那种——是整个人站在月球表面,头顶是黑色的天幕,脚下是灰色的月壤,地球悬浮在前方,巨大、明亮、缓慢地旋转。蓝色。白色。绿色的陆地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云的影子从大洋上掠过,肉眼可见。地球的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那是大气层对太阳光的散射。
她穿着199块的西装,兜里揣着两罐可乐,站在月球表面,看了地球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说:“挺圆的。”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请这边走。”
九
马赫集团月球总部,顶层餐厅。
整个大厅是圆形的,天花板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头顶的星空。落地窗外是灰白色的月面,布满了陨石坑和勘探车的痕迹。地球悬挂在天边的正中央,像一个巨大的蓝色时钟,一分一秒地转动。
巨大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菜。一百零八道。热气蒸腾,香气四溢,整个大厅像一座美食的宫殿。
孟小心从门口走到餐桌,走了十八步。每一步,她都在数菜。每数一道,她的眼睛就亮一分。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浇着糖醋汁,尾巴翘起来,像要跳龙门。鱼肉外酥里嫩,酱汁酸甜适口,摆盘的时候厨师还在鱼嘴里塞了一颗红樱桃。樱桃的柄朝上,像一根天线。
葱烧海参。海参发得透亮,每一根都像黑色的玉石。葱段焦黄,酱汁浓稠,冒着油亮的光,香气扑鼻而来。她用筷子夹起一根海参,软软的,颤颤巍巍的,像一块黑色的果冻。
佛跳墙。坛子密封着,但香气已经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浓郁得让人窒息。坛盖打开的瞬间,一股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带着鲍鱼、海参、花胶、瑶柱、蹄筋、鸽蛋的混合香气。每一种食材都在汤里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汤色金黄,浓如蜜,她舀了一勺,舌头差点吞下去。
烤全羊。整只羊趴在巨大的银盘上,皮烤得焦脆,撒着孜然和芝麻,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空气中炸开。羊肉切开的时候,汁水从肉缝里渗出来,顺着骨架往下淌,滴在盘子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外皮脆得像纸,一碰就碎,里面的肉嫩得像豆腐。
开水白菜。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碗清汤里漂着一朵白菜花。但孟小心知道这道菜的讲究——汤是用鸡、鸭、火腿、干贝熬了十几个小时的高汤,清澈见底,像泉水一样透明。喝一口,鲜味从舌尖炸开,一路冲到天灵盖。鲜掉眉毛。白菜花是用白菜心雕的,一朵一朵,像真的花一样。
龙井虾仁。虾仁白嫩,像一颗颗珍珠。茶叶碧绿,摆盘精致得像一幅山水画。虾仁的鲜和茶叶的清在嘴里交织,像春天的雨落在湖面上,又像清晨的露珠滑过竹叶。
东坡肉。五花三层,红亮油润,颤颤巍巍地码在青瓷碗里,像一块块琥珀。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肥肉像果冻,瘦肉像丝绒,皮像糖衣。三种口感在嘴里同时炸开,孟小心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长达五秒的叹息。
还有叫花鸡,敲开泥壳的时候,荷叶的清香混着鸡肉的鲜味扑面而来。鸡皮金黄,鸡肉雪白,撕下一只鸡腿,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蟹黄汤包,皮薄如纸,用吸管一吸,滚烫的汤汁涌进口中,蟹黄的鲜、肉馅的香、面皮的韧,三层口感同时炸开。汤包在嘴里爆开的时候,她差点哭出来。
文思豆腐,嫩豆腐切成头发丝一样细的丝,在清汤里漂着,像一朵朵白色的菊花。豆腐丝入口即化,根本不用嚼,含一下就没了。
红烧鲍鱼,鲍鱼软糯,酱汁浓郁,每一口都像在吃大海的精华。鲍鱼切成了花刀,酱汁渗进每一道缝隙里。
清蒸东星斑,鱼肉雪白,鲜嫩多汁,淋上热油和豉油,香味直冲天灵盖。鱼皮是粉红色的,像晚霞。
脆皮乳鸽,皮脆肉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骨头都是酥的,可以直接嚼碎了咽下去。
腊味合蒸,广式腊肠、湖南腊肉、四川腊排骨,三种腊味三种风味,在蒸汽里融为一锅。腊肠甜,腊肉咸,腊排骨香,三者在嘴里打架,谁也不服谁。
蒜蓉粉丝蒸扇贝,扇贝肉大如硬币,粉丝吸饱了蒜蓉和海鲜的汤汁,一根根晶莹剔透,像水晶做的。她连壳上的汤汁都舔干净了。
孟小心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到工作人员都听见了。
门开了。
马赫走进来。
他比媒体上看起来更瘦,更白,更不像真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任何logo,没有任何装饰,但那种“我是全宇宙最有钱的人”的气质,隔着十米都能让人膝盖发软。他的毛衣是羊绒的,质地柔软,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是深度。像两口井,你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面,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看了一眼孟小心西装袖标上的价签——199,旁边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防盗扣——嘴角微微上扬。
“炁学博士。冷门中的冷门。”
孟小心本来想说“您认识我”,但转念一想,这人是首富,能把全球几十亿人的数据筛一遍选出她来,怎么可能不认识。
于是她说:“嗯。冷到零下那种。比月球冷。”
马赫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了。他的笑容让他的脸忽然有了温度,像一个冰雕忽然活了过来。他的笑纹从眼角延伸出来,像两道细细的河流。
“坐。满汉全席,致敬东方文明。”他拉开椅子,“请。”
孟小心没客气。她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五花三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汁在舌尖炸开,咸、甜、鲜、香,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像海浪拍打沙滩。
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嗯————”这个“嗯”字拖了五秒钟,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震颤。
马赫看着她吃,没有动筷子。
“你不吃?”孟小心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我看你吃。”
“那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已经伸向了松鼠鳜鱼。鱼皮酥脆,鱼肉鲜嫩,糖醋汁酸甜适口,她连鱼尾巴都嚼了,嘎吱嘎吱的。鱼尾巴炸得酥脆,像薯片一样。
她又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海参软糯,葱香浓郁,酱汁挂在海参上,亮晶晶的。她又喝了一碗佛跳墙。汤浓如蜜,料足味醇,她一口气喝完,额头冒汗。
她又吃了烤全羊。撕下一块羊排,外焦里嫩,孜然的味道在嘴里弥漫。
她又吃了龙井虾仁。虾仁Q弹,茶香清新。
她又吃了蟹黄汤包。吸管一插,汤汁涌出,她吸得太急,烫了舌头,但舍不得吐。
她又吃了东坡肉。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她又吃了叫花鸡。鸡腿、鸡翅、鸡胸,每一块都不放过。
她又吃了清蒸东星斑。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散,她用勺子舀着吃。
她又吃了脆皮乳鸽。连骨头都嚼碎了,嘎嘣脆。
她吃得专注,吃得真诚,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跟食物对话。偶尔她会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一口可乐——不是香槟,她自己从兜里掏出来的罐装可乐,打开的时候“嗤”的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冲淡了满嘴的油腻,清爽无比。
马赫看着她喝可乐,表情微妙。
“你不怕我下毒?”
孟小心咽下一块鱼肉,用纸巾擦了擦嘴,认真地说:“你花这么多钱把我从几十亿人里抽出来,运到月球上,摆一百零八道菜,就为了毒死我?那你挺闲的。”
马赫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微笑,是笑出声。在月球上,首富笑出了声,声音在透明的穹顶下回荡。
“你比我想象的有趣。”他说。
十
孟小心吃了四十分钟。把一百零八道菜每道都至少尝了一口,吃到后来,她撑得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表情满足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的肚子鼓了起来,西装扣子都崩开了一颗。
马赫始终没怎么吃。只是看着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吃好了?”他问。
“吃好了。”孟小心说,然后眼睛一亮,“可以打包了吗?”
马赫挑了挑眉。
“剩下的菜,我能打包吗?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马赫看着她,看了整整三秒钟。他大概从来没听过有人在他面前提“打包”两个字。
然后他说:“可以。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打包盒。十个,够不够?”
孟小心竖起大拇指:“讲究。马老板大气。”
马赫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表情从放松变得认真。那种变化像一扇门关上了,又像一盏灯亮了起来。
“好了。说正事。”
孟小心坐直了。
“规则很简单。两个选择,只能选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月面探测器的嗡嗡声。
“第一,财富、地位、权力。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想当首富?可以。你想当总统?也行,虽然麻烦一点。你想让某个欺负过你的人消失?”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也可以。”
“第二,问我一个真心话。任何问题。我会以信仰之名保证,句句属实,绝不敷衍。没有谎言,没有模糊,没有保留。”
“二者只能选其一。”
他看着她,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她的外壳,直抵深处。
“选吧。”
孟小心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裤子,手心全是汗。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选钱!选钱!有了钱什么都有了!八万八算什么?六十八万算什么?你要多少有多少!”另一个说:“你不好奇吗?你不想知道吗?你活了三十年,一事无成,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王守拙签退学申请的手,苍老、颤抖、带着不忍。
招聘软件上灰色的“专业不符”,像一堵墙,不高,但爬不过去。
山门前那些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在看一堆垃圾。
禅心院知客僧的“下一位”。太和山工作人员的“你不合适”。隐雾山高人的“你不懂规矩”。玄坛山道长的“下一个”。海天佛国知客僧的职业微笑。云笈山道长的“差一天也不行”。紫霞峰老尼的“你没有天赋”。青嶂山下那辆开走的保时捷。
母亲拿着柴刀站在光秃秃的树下,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老伙计说:“你导师不懂你。”
她睁开眼。
“我选真心话。”
马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桌子。
“你确定?”
“确定。”
“你想问什么?”
孟小心深吸一口气。然后她问出了那个让全世界都认为她疯了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你凭什么这么成功?你是不是——不是人类?”
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降了三度。月面探测器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盘旋。
马赫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慌张。
是释然。好像终于有人问出了正确的问题。
他靠回椅背,十指交叉,看了孟小心五秒钟。
然后他说:“是的。”
“我不是人类。我是外星人,第三代。”
孟小心的脑子“嗡”了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七岁时被植入地球家庭,伪装成人类。我的母星文明延续了超过一亿年。我掌握的技术和力量,你们人类再过一千年也追不上。”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
“你以为我的财富是怎么来的?SpaceX?特斯拉?那些只是幌子。真正的技术在暗处——室温超导,可控核聚变,反重力推进,意识上传。每一项都比地球现有科技领先至少两百年。我随便拿出千分之一,就足够碾压地球上所有经济体。”
他转过身。
“所以我那些火箭、AI、能源技术……”
“都是黑科技。”马赫说,“你以为可回收火箭是工程奇迹?在我们那儿,那是小学生的玩具。”
孟小心攥紧了手里的可乐罐,铝罐被捏得咯吱响,可乐从罐口溢出,滴在她手上,冰凉冰凉的。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马赫笑了。
“你觉得谁会信你?一个炁学肄业博士,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蹲在精神病院门口说首富是外星人?”
孟小心的表情凝固了。
“况且,”马赫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就算有人信,也无所谓。因为地球只剩下不到十五个月了。”
“什么意思?”
“一颗流浪行星正在穿越柯伊伯带。直径约三千公里,质量是地球的三倍。按照目前轨迹推算,十四个月零十一天后,它将与地球正面相撞。”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孟小心。
“撞击能量足够蒸发海洋,崩裂地核。大气层会被剥离,地表温度将升至一千度以上。所有生命——从细菌到蓝鲸——全部灭绝。”
“结局和六千五百万年前的恐龙一模一样。”
孟小心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敲出杂乱无章的节奏。
“你能阻止。”
“能。”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你们不值得。”马赫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你的文明等级,在我的评估体系里,连一级都不到。你们分裂、短视、贪婪。你们连自己星球的生态系统都快摧毁了,还在互相打仗。你们甚至无法在自己的种族内部达成共识——你们连‘什么是真相’都定义不了。”
他歪着头,像在看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拯救这种物种?”
“你也是人类养大的。”孟小心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怕,是愤怒。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到喉咙。
“我只是伪装成人类。从DNA到思维方式,都不一样。”
“那你还在地球上干什么?回你的母星去啊!”
马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这里很美。”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孟小心差点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
“这里的海洋,这里的云层,这里的日出日落。这颗星球的美丽,在我的母星找不到。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们人类。是因为这颗星球本身。”
他转过身,看着孟小心。
“但星球是星球。物种是物种。你们人类是这颗星球上的病毒——我对病毒没有同情心。”
孟小心站起来,椅子刮地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我们不是病毒。”
“哦?”
“我们有艺术。有音乐。有文学。有爱情。有一个人在树下哭一整夜,第二天还能站起来继续走——这些不是病毒能做的事。”
马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说这些没用。事实是,你们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你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那你抽我来月球干什么?就为了亲口告诉我地球要完了?让我在满汉全席面前吃最后一顿饭?”
马赫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是几十亿人里唯一一个——不问我要钱要权,而问我‘我是谁’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像穿过了时间,穿过了空间,穿过了母星和地球之间那一亿光年的距离。
“你让我想起我的母星。那里也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一个不问结果、只问真相的人。”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马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孟小心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因为真相救不了任何人。”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叠好,放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人。
然后走向门口。
“午餐愉快。你还有十四个月零十一天。”
“你去哪儿?”
马赫头也不回。
“去做我该做的事。”
门关上了。金属门闭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扇墓穴的门。
孟小心一个人站在满汉全席前。上百道菜,几乎没动。蒸腾的热气已经散了,油花凝结在汤面上,亮晶晶的,像一层薄冰。红烧肉的酱汁已经凝固成果冻状。烤全羊的皮不再脆了,变得又软又韧。佛跳墙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膜。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碗从地球上带来的、已经凉透了的泡面。面条已经泡得发胀,比原来粗了两倍,黏糊糊地趴在碗底。
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的。咸的。带着一丝塑料味。
“他还真没打包。”
但门口的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个保温打包盒,银色的,亮闪闪的,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她把剩下的菜一个一个装进打包盒,装了满满十个盒子。佛跳墙、烤全羊、东坡肉、松鼠鳜鱼、葱烧海参、开水白菜、龙井虾仁、叫花鸡、脆皮乳鸽、清蒸东星斑。一样不少。
她把打包盒塞进背包,背包鼓得像怀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