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要来了。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城隍庙老街灰蒙蒙的,瓦檐上压着一层铁青色的云,闷得跟蒸笼似的。这种天最不对劲,我从小就怕这种天气。
手上这尊青铜小鼎还剩一处纹路没清完,锈卡在饕餮眉眼之间,棉签蘸了稀释的乙酸,轻轻一滚。锈末脱落,底下翻出来的东西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红色的,不是铜绿底子。
我把放大镜压低了凑过去看。饕餮左眼凹陷处确实刻着什么,不是铸造时就带的纹饰,是后划上去的。刻痕很深,笔画细窄,像拿指甲死命抠出来的,我认出了两个字的前半截。
“生辰。“
指尖一滑,棉签掉桌上,啪地轻响。后脖子开始发凉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猛地撩开左胳膊袖子,腕子上那道灰脉线已经爬到小臂中间了。
比去年早了三天。
“操。“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腿肚子一软,差点没栽地上。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先是手指头麻了,接着是掌心、胳膊肘、肩膀。胸口像被人攥着慢慢拧紧,喘气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我摸到抽屉里的药瓶,倒了几颗往嘴里塞,干咽下去。明知道没用,从来就没用过,那些药片就是哄自个儿的,骗自己说这病还有得救。
窗户外面咔嚓撕开一道闪电,惨白的光劈进来,照得满屋子亮了一下。地上堆着碎铜片、断玉、裹着泥巴的陶罐,墙上挂满了拓片和墨线图。这是我待了二十八年的窝,可里头装的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全是别人死前留下的玩意儿。我替死人修东西,修完他们还魂。我替自己续命,续到今天连明年生日都不敢想。
我蹲下去,脑门顶着瓷砖。地板冰凉,但那股子凉透不进骨头里,真正的冷是从我自个儿里面往外冻的。皮肤表面还冒着一层薄汗,汗珠子是热的,底下的骨头跟冰坨子没两样。那种撕裂感我从小就熟。孤儿院那年冬天,嬷嬷说这孩子烧得烫手,怎么浑身直哆嗦。她不知道我冷,那种冷谁也瞧不出来。每次发病都像有人往我命根子上砍一刀,砍完了给你留一口气,下回还来,你就等着,不知道哪一刀就断了。
腕上那条灰线又往上拱了一丁点。我闭上眼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四十七下的时候猛地一抽,跟断了弦似的,意识开始糊。眼前闪过一个念头,这回能不能撑过去。
梁大夫以前跟我说这叫“阴煞入脉“,胎里带的,治不了。给我开过最贵的方子,三碗水熬成一碗,苦得我喝完了吐,吐完了接着喝,喝了三年。三年后脉线从手腕爬到了手肘。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找过他。
眼前彻底发黑之前,我摸到胸口那块玉。孤儿院院长交给我的,说襁褓里就挂着。薄薄一片青玉,摸着跟死人手掌一个温度——那种温温的、不冷不热的怪劲儿。玉面上刻着字,我从小摸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癸亥年甲子月甲子日甲子时。
全是阴的。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四柱纯阴,命薄得跟纸似的。这些年我翻烂了好几本古籍,《三命通会》《滴天髓》,里头说这种人叫“药引子“,打生下来就是给别人填命用的。有人算准了时辰把我生下来,当一味药。我至今不知道,这服药最后熬给谁吃了。
窗外的雨终于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敲在老瓦上,跟谁在天上往下倒豆子似的。我躺在地上没力气爬起来关窗,雨水顺着窗缝淌进来,洇湿了一大片地板。那股腐朽的霉烂味又漫上来了,每次发病前都能闻到,混着铜锈和潮气,像有人在烧纸钱。
意识要断掉那会儿,我听见一声响。门轴转动的吱呀。有人推门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动静。然后我闻着一股檀香味,干干净净的,跟这条老街任何一家铺子的味道都不一样。不冲,淡淡的,可在这种天气里格外扎鼻。
“李不疑?“
女人的声音。她蹲下来,手指搭上我颈侧动脉,凉得跟截冰溜子似的。我浑身一哆嗦,反倒把她吓了一跳。
“你烧这么厉害?“
她想架我起来,我推了她一把。嗓子眼跟塞了碎铜片似的,声音出来哑得我自己都认不得:“你谁。“
她没答话。我勉力睁开半只眼,外头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照清楚了。年轻女人,二十七八的岁数,眉眼干净利落。灰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上戴着只老银镯子。我瞥了一眼那镯子上的纹路,就算烧成这样也认出来了,晚明的工。
她没管我推她,直接伸胳膊架住我半边身子,把我拖到墙角那把老藤椅上。手劲不像普通人。放我坐稳了,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个扁扁的锡盒子,拧开盖子,里头是黑乎乎的药膏,一股苦艾味冲出来,熏得我鼻子发酸。她把膏子抹在我太阳穴上。
贴上的一刹那,那股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骤然收住了。像有人掐断了源头。我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这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着我。雨声哗哗地响,电光一闪又一闪。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让我后半夜翻来覆去没睡着:
“治标不治本的东西。你身上这病,单靠抹药,回不来。“
她抽回手站直了,走到工作台前面低头看那尊青铜小鼎。我盯着她后背,靠近后颈发根的地方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跟六芒星似的。
台面上那尊鼎内壁,我先前用放大镜看清了没说完的后半句。整句话是四个字——“甲子生辰“。
腕上那条灰线停了,没再往上爬。可我知道它就在那儿等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白露回过头来,锡盒子搁在我手边。
“明天下午三点,你撑得住就来我铺子里。西大街拐角,不周山房。“
她走到门口,撑开一把黑伞,雨帘给劈成两半。临出门偏了偏头,没正眼看我,话倒是递过来了:
“你在找续命的法子,对不对。我手上有件活儿,兴许跟这个有关系。“
门关上了。我靠在藤椅上没动,手心里攥着那块青玉,玉面被汗浸得滑腻腻的。窗外头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空气里檀香味还在,丝丝缕缕地散不去,混着苦艾膏的辛辣。
我又低头看自己手腕,灰线停在原处,一动没动。
“甲子生辰“。
白露。西大街。不周山房。
明天下午三点。
我慢慢撑起来坐直了,把那尊青铜小鼎从台面上翻过来,用指甲抠了抠那道刻痕深处残余的锈末。暗红色的,带点腥气,沾在指腹上擦不掉。
那不是铜锈。是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