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黄河大坝决口的第三天。
我蹲在郑州北郊的黄河大堤上,看着浑黄的河水把上游冲下来的房梁、棺材板、死牲口一股脑往下游推。水面宽得像海,浪头拍在堤岸上,发出打雷一样的闷响。
“九两,别蹲那儿。水底下不干净,看多了晚上做噩梦。”
师傅叼着烟杆蹲在我身后,破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刀削似的脸。他姓陈,是黄河上有名的捞尸匠。我三岁那年爹娘死在黄河里,是他把我从水里捞上来养大的,给我取名“九两”——因为他说我的命只值九两,差一两才是完整的人。
那年我十七岁。
“师傅,你又唬我。大白天能有什么不干净?”我嘴上顶了一句,眼睛还是老老实实从水面上移开了。
师傅没理我,眯着眼盯着河面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把烟杆一磕,站起身往回走。
“收拾东西,今晚有活。”
“什么活?”我赶紧跟上。
“西门渡口翻了条船,死了七个人,还有三个没捞上来。”师傅头也不回,“保长托人带了话,一个人五块大洋。”
五块大洋。够我们在郑州城里吃仨月白面了。可我听了心里头咯噔一下——翻船死人这种事,师傅一向不急着接。他总说人死在水里,头三天魂还困在水底下,谁捞谁倒霉。
“师傅,那船翻了几天了?”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就去?你不是说——”
“闭嘴。”师傅站住脚,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话憋在肚子里,想说又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九两,你今年十七了。有些东西,也该教给你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黄河边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师傅手里的马灯晃出一小圈黄光。我们划着那条破渔船到了西门渡口,水面平静得不像话,连个浪花都没有。
“不对劲。”我把船桨停下,“师傅,这水太静了。”
黄河的水从来不会安静。就算没风没浪,水底下也有暗流在翻。可现在这片水面平得像镜子,连船桨搅出来的波纹都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平了。
师傅没吭声。他把马灯挂在船头,从怀里掏出三根香,插在船板缝里点着了。
香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三尺高的时候,突然往下一压,贴着水面散了。
“水里头有东西在吸气。”师傅的声音很轻,“香往哪儿走,气就往哪儿吸。你看这烟贴着水面散,说明底下那个东西,嘴是朝上张着的。”
我从脖子根凉到了脚后跟。跟着师傅这么多年,我见过水猴子、见过浮尸、见过河里漂着的无名棺材,可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师傅,那咱们还捞吗?”
“不捞了。”师傅把船桨往回一扳,“这活不能接。回去跟保长说,明天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再来,现在不行。”
他的话音刚落,船底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船身猛地一晃。
马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师傅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然后船底板又响了一下,这回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往上顶。
“九两!抓住船舷!”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船尾突然往下一沉,冰凉的水从船底灌进来。我一把抓住船舷的木条,整个人半截身子泡进了黄河水里。
水很凉。但让我害怕的不是冷,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擦过了我的腿。
那东西很滑,不像鱼,不像是水草。硬要说的话,像是人的手,泡了很久很久的那种。
“师傅!”我的声音变了调。
黑暗中一只大手薅住我的后领,把我从水里拎了出来。师傅的力气大得惊人,单手划桨,几下就把船划出了那片水域。
等我们重新点上马灯,船已经漂出了几十丈远。我浑身湿透,嘴唇直打哆嗦。
“刚才……”我喘着粗气,“水底下到底是什么?”
师傅没回答。他盯着我的脚。
我低头一看——右脚上的鞋没了,裤腿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东西,看着像是铁锈,但闻起来腥得厉害,像是血。
“把裤子脱了。”师傅说。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湿裤子脱下来,师傅举起马灯凑近了看。
我右腿的小腿上,有几道淡青色的印子。像是手指印。五道,清清楚楚的。
师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种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早就在等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师傅?”
“没事。”他把马灯挂好,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包了三根香塞进我手里,“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船靠了岸,师傅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瘸一拐。走出渡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黄河。
水面还是那么平静。但就在我们刚才停船的位置,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绿幽幽的,闪了一下就灭了。
那光亮的样子,像极了猫的眼睛。可这里是黄河,方圆几十里没有人家,哪来的猫?
我没有问师傅。因为师傅的背影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他的肩膀紧绷着,右手一直揣在怀里——那里头放着他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铜匕首。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师傅把自己关在屋里,直到天亮都没出来。我躺在木板床上,盯着腿上的手指印,一整夜没合眼。
后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师傅在隔壁自言自语。声音很小,翻来覆去就四个字。
“到时候了。”
“到时候了。”
声音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说服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师傅在喊我。
“九两,起来了。今天教你规矩。”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师傅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他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了只有逢年过节才穿的那件青布长衫,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这阵仗,不对劲。
“师傅,你这是……”
“今天是正日子。”师傅看着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你不是一直问我,捞尸人的规矩为什么要那么多?今天我全告诉你。”
他转过身,走到供桌前头,把上面盖着的一块红布掀开。
红布下面是一个神龛,里面供着的不是菩萨,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根链子。铁链子,通体漆黑,每一节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看着像是字,可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根链子,是咱们这一行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传了不知道多少代,到你这儿刚好十九代。”师傅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对着那根铁链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看着我。
“第一代老祖宗是黄河上的船工,姓陈。有一年黄河发大水,他在水里头捞上来一样东西,从那以后就立了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了。”
“什么东西?”我问。
师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一个问题。
“九两,你知道黄河上的捞尸人,为什么有的姓陈,有的姓郭,有的姓孙,但不管姓什么,都得守同样的规矩?”
我摇了摇头。
师傅从神龛里拿出那根铁链子,放在我手里。链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明明在屋里头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摸上去却像是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
“因为规矩不是人定的。”师傅看着我的眼睛,“是河定的。”
我愣住了:“河?黄河?”
“对。黄河活了千百万年,它底下有咱们活人不知道的东西。捞尸人这一行,名义上是捞死人,实际上是替河底那些东西打扫门口。咱们从黄河里捞东西,就跟从别人家门口捡东西一样,得讲人家的规矩。”
“所以咱们有了三不捞?”
“三不捞,只是最基本的。”师傅把铁链子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放进神龛,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册子,很旧,纸都泛黄了,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黄河规》。
“这本册子,是你太师爷写的,里头记的是捞尸人真正要守的规矩。你师傅我这辈子,只学了前头十八条。后头六条,我自己也看不懂,只能等你将来慢慢琢磨。”
师傅把册子递给我,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松手。
“九两,你记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规矩不是用来保命的。是用来提醒你,什么时候该认命。”
说完这句话,他松了手。
册子落在我手里,很轻,可我感觉像是接住了一块铁。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棂哗啦啦响。远处传来了钟声,是城里教堂的钟,早上六点整。
师傅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收拾东西,带上你那条裤子。”
“去哪儿?”
“西门渡口。”师傅的背影挡在门口,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昨晚的事儿还没完。水底下的东西碰了你,就是给你做了记号。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咱们捞尸人,最怕的不是捞不上来东西。最怕的是——水底下的东西,点名要你下去捞。”
那天早上,师傅破天荒地在供桌前头多待了一炷香的时间。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他对着神龛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什么事。
“老祖宗,带了这么些年,该教的都教了。要是这回有什么闪失,您别怪我把东西传下去。这孩子命苦,可命硬。”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傅,昨晚水底下那个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对吗?”
师傅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不是东西。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在黄河底下漂了七百年的棺材。咱们这一行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看着它。一旦棺材浮上来,咱们就得想办法让它沉回去。”
“如果沉不回去呢?”
师傅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秋天地头上的霜,太阳一晒就没了。
“那就进去。”
他转身往外走,我跟着他迈出门槛。
阳光照在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身后的黄河水还在响,轰隆隆的,像一头巨兽在喉咙深处打着呼噜。
我忽然有种预感——这趟出门,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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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西门渡口的河面上,七具尸体全浮了上来,排成一排。师傅说这不是尸体自己浮的,是有人在水底下把它们摆好的。而这个“人”的手掌,比常人多了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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