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墙缝里烂了几十年，终于渗进了骨头里。
祁华站在枯井边，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冲锋衣帽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灰白色的雾气。那不是普通的水汽，是阴气。
浓得化不开。
他抬起右手，指尖到肩膀的皮肤下，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那是阴系驱邪师的印记，也是催命符。每动用一次术法，这些纹路就会往心脏里多爬一寸，阳寿便少一年。
“师父，这井里的东西，压不住了。“祁华对着空气低声说，声音沙哑。
没人回答。归墟阁的长老们早就撤了，只留下他这个“叛徒的徒弟“来收拾烂摊子。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祁华瞳孔骤缩，右眼瞬间被黑银色覆盖，阴阳眼开。
他看见了。
枯井深处，不是水，是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铜镜。镜面倒映着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翻涌的黑色莲花海。每一片花瓣都在旋转，都在尖叫，都在试图从镜面的裂缝里挤出来。
那是阴界。
“咔——“
一声脆响，铜镜上又多了一道裂纹。
祁华猛地后退半步，一口血涌上喉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封印松动，是阴界在“呼吸“。它在吸人间的阳气，也在吐人间的阴气。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轻得像鬼魅，却重得像山。
祁华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裴夜。“
风衣翻卷，裴夜从阴影中走出。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更老了，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左手手背上，一朵暗红色的莲花纹路正在缓缓旋转，和井底铜镜上的莲花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相反。
“你师父让你来，是让你送死。“裴夜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面即将碎裂的铜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封印是我做的，二十年前，我亲手把阴界的出口堵死，把阴气流量压到十分之一。“
祁华握刀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人间，还不需要这么多阴气。“裴夜转过身，那双同样拥有阴阳眼的眸子盯着祁华，黑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祁华苍白的脸，“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左手，手背上的暗红莲花突然加速旋转，一股恐怖的阴气从他掌心爆发，不是攻击，而是……牵引。
祁华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黑色的纹路疯狂跳动，像是在回应裴夜的召唤。
“你在找什么？“祁华咬牙，阳寿在燃烧，他强行压制住右臂的躁动。
“找一个闭环。“裴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一个能代替我，成为阴界端口的人。“
他向前一步，逼近祁华，目光却越过祁华，看向了他身后的雨幕。
“她来了。“
祁华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雨幕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站在巷口。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下，一枚银色的莲花锁片在她锁骨间若隐若现，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那银光所及之处，翻涌的阴气像遇到了天敌，纷纷退散。
念悠悠。
极阴命格，天生亲和阴气，却靠一枚银锁片压制了二十年。
“裴夜！“祁华厉声喝道，右臂的黑色纹路瞬间蔓延到脖颈，“你敢动她——“
“我不动她。“裴夜笑了，那笑容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我只是……把她还给她该去的地方。“
他猛地抬手，左手手背的暗红莲花轰然炸开，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柱，直冲念悠悠！
不是攻击。
是共鸣。
念悠悠锁骨间的银锁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莲花纹路在她皮肤下疯狂旋转，和裴夜手背上的暗红莲花遥相呼应。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僵在原地，瞳孔瞬间失去焦距，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银白。
“祁华……“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她的，而是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来自阴界的低语，“好冷……“
祁华疯了。
他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右臂的黑色纹路彻底撕裂皮肤，鲜血淋漓，阳寿在疯狂燃烧，一年，两年，三年……
他一把将念悠悠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裴夜的目光。
“带她走！“祁华对着空气怒吼，不知道是在喊谁，“归墟阁的人呢！带她走！“
没人回应。
只有裴夜站在雨里，看着被祁华紧紧护在怀里的念悠悠，看着她锁骨间那枚银锁片在祁华的血染下，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来不及了。“裴夜轻声说，“锁，已经碎了。“
他转过身，黑色的风衣在阴气中翻卷，像一朵即将凋零的黑莲。
“三天。“他的声音随着雨幕飘来，“三天后，阴界流量达到临界点。要么，你们成为闭环，替我扛下这阴界；要么，旧城区几万人，一起给阴界陪葬。“
他走了。
没有回头。
祁华抱着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念悠悠，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低头，看见念悠悠锁骨间的银锁片已经彻底裂开，莲花纹路从裂缝中蔓延出来，爬上了她的脖颈，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银白色的花。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一半是黑，一半是银。
“祁华……“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好像……听见了井底的声音。“
祁华把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阴界的门，开了。
而他们，成了门上的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