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命运轮回,跌宕起伏。比如八月瓜,一种湘西山中的野果,成了一个人的名字。然后,这个人,靠着霸蛮、坚持、勤奋、努力,逆天改命。
这不仅仅是八月瓜的命运。如果讲,也是一代人的缩影。
过去,是不应该被忘记的,忘记了还是人吗?那就从八月瓜的出生开始吧,这一路,都可以看见让人刻骨铭心的影子。
时序定格在一九七五年,农历七月半,中元节。
暑气最盛的三伏天,死死笼罩着湘西保靖县,酉水河谷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滚烫的山风卷着燥热气流,掠过层层梯田与连绵山林,把整个河谷烤得滚烫滚烫的。
稻田正值扬花的关键时候,层层稻浪哪里都圆滚饱满,爱凑热闹的蝉们从清晨“沃斯沃斯沃斯”地叫到到日暮西山,米得一刻是停歇的。远处,白云山余脉层峦叠嶂,茂密的林木层层叠叠,它们枝叶交错成密不透风绿色围墙,硬生生锁住了所有凉意,让整个山村陷在无尽的燥热与沉闷之中。
这个时节,是山里人最难熬的荒年。那一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七十年代的湘西深山,物资匮乏、粮食紧缺,家家户户日子都苦得扎心。青黄不接的七月,存粮早已见底,新稻还没有成熟收割,是全村一年中最难熬的当口。在物资贫瘠的大山里,哪怕一点小病、一场意外,都是普通家庭无法承受的重击,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没人敢有半点差池。
溪口村田家寨的杉木吊脚楼里,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女人尖叫声,骤然撕裂了山村死寂的午后。
凄厉的喊声穿透闷热的空气,连燥热的风仿佛都为之凝结,让整个山村都跟着神经紧张起来。
原来,田家媳妇杨桂香,已经难产整整一天一夜。
堂屋内,二十五岁的田大山来回焦灼地踱着步,脚步显得杂乱沉重。他双手反复搓揉,掌心被搓得通红发烫,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粗布衣衫被浸透完了。
田大山是土生土长的山里汉子,老实本分、勤恳耐劳,守着家里几亩薄田、一栋祖辈传下的三柱四梁杉木吊脚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常年下地劳作、进山耕耘,再苦再累的农活、再凶险的山事他都咬牙扛过,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惶恐无助的时刻。
可此刻,面对房屋里妻儿未知的安危,这个硬气的山里汉子,彻底慌了、怕了。
里屋,年过七旬的吴阿婆满头大汗、手脚不停。她是溪口村资历最老的接生婆,经手的新生儿不计其数,接生经验老道娴熟,寻常生产从不曾出过岔子。但这一次,她神色凝重、气息急促,枯瘦的双手青筋暴起,她不断地帮产妇借力,嗓音更是带着急迫的催促:“咬到牙!攒劲!快攒劲!再拖下去,大的小的都保不住!”
老旧杉木楼的木板地面,早已被产妇的汗水浸得又湿又亮。封闭的木屋这个时候更吸显得密不透风,混杂着汗味、草木味、烟火味,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田家是村里实打实的三代单传,香火单薄、人丁稀少。这一胎,是田家全家、几代人的期盼,是延续宗族香火的全部希望。
可现实冰冷又残酷。
眼下家里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缸中存粮早已见底,别说产后滋补的大米、鸡蛋,就连一口温热的干净米汤,田家都难以凑出。
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湘西山村,孩子顺利降生只是开始,能不能熬过营养严重不足的初生期、能不能平安养活,全靠天意与运气。
这是属于那个年代独有的无奈,是无数那个年代湘西人的亲身经历和无力挣脱的生存困境。
堂屋正中,老旧的神龛静静伫立,祖辈牌位摆放端正。一盏小小的桐油灯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影忽明忽暗,在斑驳的板壁上投下不断晃动的阴影,更添了几分压抑。
田大山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陈旧的蒲团之上,他摆动身体,额头狠狠磕在冰凉的地面,一遍又一遍,声音沙哑颤抖的满是虔诚与惶恐地说道:“列祖列宗保佑,保我妻儿平安!田家不绝香火!”
这是无奈的祈求。穷山僻壤,命如草芥。
身处封闭深山、无力掌控命运的山里人,风雨靠天、生计靠地,危难之时,能依托的,唯有祖宗保佑、上天天意。
就在田大山满心绝望、束手无策,以为最坏的结果终将到来之时,“哇——!!”一声清亮、极具穿透力的婴儿啼哭,骤然炸响在木屋深处!
这声啼哭尖锐有力、中气十足,瞬间冲破了满屋的闷热与死寂,驱散了笼罩田家一整天的阴霾。
这不亚于爆了一颗小型原子弹!孩子,终于顺利落地了!是个带把的男娃!
吴阿婆紧绷了一天的面容一下子舒展了,眉眼间都是真真切切的喜色,她抱着襁褓快步走出里屋,高声道:“大山!恭喜!大胖小子!这个命硬朗,是个有福气的!”
田大山狂喜之下猛地起身,不想头顶狠狠撞上了坚硬的木质门框,随着“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头皮发麻。
这点疼痛顾不上了,他慌忙抬手,在洗得发白的破旧粗布衣裤上反复擦拭,擦去掌心汗水尘土,才小心翼翼、颤抖着接过襁褓。
襁褓之中的新生儿,小脸皱皱巴巴的、红的白的皮肉堆挤在一起,眼睛没有睁开,嘴巴却张得好大,哭声震天,劲儿十足。小家伙小小的身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贫瘠、不服山困水围的执拗野性。
里屋床榻上,杨桂香浑身被汗水浸透,发丝湿漉漉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她面色苍白,身体虚弱,全身力气都耗尽了,眼里却十分清亮,满是温柔。她望着襁褓中的孩子,气息微弱地喊到:“他爹,给仔取个名吧。”
田大山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幼子,目光掠过屋后翠绿的密林,又望向了门前奔流的酉水河。
他骤然想起几天前,岳父特意托进村走亲的邻里,千里迢迢捎来的一件怪事:今年白云山深处,漫山遍野的野生八月瓜尽数成熟,果子肥壮,随处可见,是近些年从未有过的旺盛长势。
七月半生人,恰逢八月瓜大熟。
念及此,田大山眼神笃定,一字一句的郑重出声:“小名就喊——八月瓜。书名嘛,叫田八月。”
吴阿婆闻言开怀大笑,连连点头赞许:“这名取得好!山里野果,接地气、命贱好养!七月半中元节落地,能压山煞,日后必定顺顺利利!”
杨桂香轻声反复念着“八月瓜”三个字,疲惫的脸上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可这份欢喜转瞬即逝,她望着窗外连绵无尽的青山,眼底迅速漫上浓重的愁苦。她轻轻长叹一声:“山里太穷、日子太难,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福气……我只盼着我的娃,将来能走出大山,再也别像我们这样,一辈子困在穷山恶水之中,虚度光阴,苦熬一生。”
一句寻常叹言,道尽了湘西世代山民的宿命与无奈。
世代靠山,世代受山所困。一代代人扎根深山、面朝黄土,终其一生困于群山、囿于贫瘠,重复着劳作、清贫、无望的轮回,从未见过山外的广阔天地。
田大山默然无言,心底酸涩沉重。
他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慢慢走到吊脚楼的木质走廊边。
傍晚晚风穿谷而来,拂去了些许燥热。宽阔的酉水河静静东流,漫天晚霞洒向河面,把粼粼波光染成一片金红。
怀中哭闹不止的小八月瓜,忽然安静下来。
他小小的身子瑟瑟地蜷缩在襁褓里,粉嫩的小拳头紧紧攥着,一直紧闭的眼眸一下子睁开了,静静凝望着眼前的父亲。酉水河依然奔流不息,仿佛八月瓜生来便与这条母亲河有着不解的羁绊。
这一刻,一股莫名的预感,猛地涌上田大山的心头,并越来越清晰而坚定。
这个七月半降生的孩子,绝不寻常。
他不是来这溪口受苦受难的。
他是来打破宿命、扭转乾坤的。
只是此刻的田大山,见识浅薄,看不懂这份异象,参不透这份天命。
他无从知晓,这个以山野野果为名的孩子,未来终将挣脱层层青山的枷锁,顺着酉水奔流的方向,走出湘西、走出贫困、走出祖辈代代轮回的贫苦命运。
他更不会知晓,今年漫山遍野、空前繁盛的八月瓜,从来不是偶然的年景异象,也不是简单的吉凶预兆。
这是贫瘠山村、贫苦田家唯一一次命运翻盘的契机,是绝境之中生出的唯一希望。
晚风浩荡,山河静默,酉水滔滔东流,岁岁不息。
吊脚楼上,八月瓜沉沉安睡,眉眼安然。
深山岁岁年年,八月瓜春来结果、秋来自落,岁岁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但从一九七五年的这个七月半开始。
世间多了一个名叫八月瓜的少年。
这片沉寂千年、困顿千年的穷山死水,终将因他的到来,挣脱荒芜,岁岁未央。
(第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