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吝啬得很,只匀出几缕细线,勉强勾住枝头残剩的枯叶。满地堆积的黄叶,踩上去松软虚浮,像世人客套的情面,看着体面周全,实则毫无分量。薛敬思穿行林间,耳畔莺啼不绝,清脆得过分规整,反倒透着一股人工雕琢的虚伪。待他脚步踏出林外,这阵悦耳依旧黏在身后,甩脱不开,恰似一段推不掉、辞不去的世俗应酬,琐碎又多余。
到校门口,他总免不了对着校牌出神。这块校牌的尺寸堪称荒唐,与街边公厕的标牌如同双生复刻,版型、大小分毫不差,唯一的差别,便是其上的校名体面雅致,勉强护住了学堂的几分颜面。前些日子地方台记者到访,随口问及这桩滑稽的对称景致,校领导临场搪塞的本事,远比办学的功底娴熟老练。张口便是一套冠冕堂皇的官样说辞,称这是全县独树一帜的办学特色,更是响应勤俭风气的标杆举措。
这套说辞哄得住外人的耳目,却瞒不过日日身处其中的人。上级专项划拨的办学经费,从来与校舍修缮、学子课业无缘,尽数化作了酒桌饭局的排场资本与人情筹码。如今校方的会议早已完成了“迭代革新”,摆脱了会议室的刻板拘束,全权落户在杯盏交错的宴席之间。档次低微的饭局不配研讨办学大计,议题便顺势搁置,等下一笔经费到账,再聚众围坐酒桌,重开一场虚无的发展宏图。酒酣耳热之际,众人放怀高论,吹嘘着悬空的办学硕果、渺茫的卓越前程,醉话连篇,虚妄得像一场人人心照不宣的荒诞幻梦。这所学校能在周边乡镇小有虚名,绝非依托教学实绩,全靠低得离谱的学费在同业中钻得一席之地,也算荒唐世道里,一桩最务实的荒唐生意。
校园占地狭隘,幸而林木繁茂,浓荫层层叠叠,硬生生遮掩了格局的局促,造出几分清幽假象。为了和周边私立小学争抢生源,校方绞尽脑汁,除了低价学费这张王牌,又凭空炮制出“花园式教学”的噱头。为了包装出诚恳办学、重视学子的姿态,更是造出“请进来,送出去”的办学理念,生硬将庭园草木与教书育人强行捆绑拉扯。这套体系不伦不类,说不清是本土文化的刻意堆砌,还是中西理念的杂乱杂交,校方却自诩用心良苦。靠着这套门面包装,终究盘活了日渐萧条的生源困境,攒下一点局限乡里的浅薄声名。所谓品牌效应,格局浅陋得可怜,名声仅传及附近几村,终生困于乡镇一隅,走不出这片山野的桎梏。
薛敬思踏入古朴的教室,老旧木桌布满经年磨损的痕迹,每一道划痕都是无声的证词,昭示着这所学校沉淀已久的过往,也藏着“请进来,送出去”理念之下,数不尽的敷衍门面与空洞形式。放学后的教室最是热闹,少男少女两两结伴,十指紧扣,蹦跳嬉闹着四散离去,一身鲜活少年气,看着纯粹无瑕,最能糊弄世俗的眼。
世人偏爱歌颂少年童真,将这份亲昵旖旎视作无瑕纯粹,薛敬思却偏要拆穿这层假象。他没有圣人的通透豁达,却有着旁观者的清醒刻薄,看透这份懵懂热闹背后的轻浮越轨。他暗自给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年定了桩隐秘的罪名:立在铁轨之上,以身赴虚妄。青春本是一列疾驰无度、无从刹车的列车,但凡半步偏航,便是人仰车翻的结局。可这群少年沉溺于肤浅欢愉,只顾贪恋路边转瞬即逝的风景,全然不知脚下早已是万丈险途。大抵少年的无畏,从来都源于无知。
他永远是全校离校最迟的人。踏出教室时,暮色已然吞尽白日余光,晚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院内老树枯叶簌簌坠落,满目萧瑟冷寂,无声预告着深秋落幕、年岁将尽。旁人急于逃离校园的桎梏,他反倒偏爱这份落幕的空寂,人间的热闹,从来与他格格不入。
学校离家本就咫尺之遥,常人片刻即至,薛敬思却总要耗上许久才归。并非路途遥远,而是山野秋景最是缠人,像一副温柔的枷锁,看似馈赠风光,实则困住步履。黄昏过后,遍野秋花暗自吐香,晚风扫落满山黄叶,层叠梯田顺着山势绵延铺展,连片林木染尽秋霜。他背着父亲遗留的军绿色背包,独行于崎岖山道,步履悠悠,心事沉沉。这背包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内里仅装几册旧书。年少时,它曾盛满他全部的热忱与理想,只是那理想从诞生之日起,便只是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仅供念想,无从落地。
暮色沉底,终于抵家。开灯的刹那,孤寂便如约而至,无声笼罩整栋小楼,从不缺席。母亲已四日未归,为了母子二人的生计常年奔波劳碌。底层人的安稳从来都是奢侈品,世人皆盼闲散自在,可生活从不给普通人安逸度日的资格,奔波劳碌,便是大半凡人的宿命。
自幼失怙,再加母亲常年奔走在外,薛敬思早早被逼出了一身隐忍的本事。万般苦楚、满腹委屈,尽数压入心底自我消化。旁人夸赞他独立沉稳,却不知这份通透克制,皆是无人撑腰、无人倾诉的绝境馈赠。漫长孤寂的岁月里,除却山野朝夕更迭的风物,唯有一架旧钢琴常年相伴。小楼长夜死寂,唯有琴声错落回荡,也唯有这肆意流淌的旋律,能稍稍填补日子的空洞,稀释独处的荒凉。
母亲归来时常是深宵夜半,轻轻推门而入,借着走廊昏昧微光,望见熟睡的儿子,便悄然阖门退去,生怕惊扰这孩子仅有的安稳。经年累月的辛劳,总算一点点盘活了窘迫家境,日子日渐起色,却始终填不满少年心底的空洞荒芜。物质的温饱,从来慰藉不了精神的贫瘠。
于薛敬思而言,人生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单调的闭环循环,恰似身陷一座无形围城,进退皆是荒芜,停留皆是困顿。日子囿于学校与小楼两点一线,朝夕只剩内心与思绪的反复拉扯、独自倾诉。身外的人间烟火、世事纷扰,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壁垒,仿若完全割裂的异世。世人活在热闹人间,唯有他独自困于心城,自己才是唯一的看客与归人。
这份日复一日的单调,早已刻入他的年少时光。小学路上反复数过的梯田,层层叠叠攀上山巅,似要刺破云天,数着数着,便数尽了懵懂年岁;中学道旁次第排布的杨树,一棵掠过,一棵接踵,更迭的树影让人时而迷茫失措,时而拾取细碎虚妄的希望。起起落落之间,只觉人生被世事戏弄,黯淡无光,挣脱无门。
某个夏日黄昏,放学铃声轻轻落幕,为数年小学时光画上潦草句点。毕业之际众人喧闹的告别、随口许诺的再会,看似情深义重,终究抵不过时光冲刷。那些热闹的约定、青涩的面孔,慢慢在记忆里褪色消散,最终模糊成无迹可寻的过往。
夏日晴空澄澈,狭小小楼之内,旧钢琴的旋律缓缓流淌。节拍起落之间,慢慢消磨着燥热慵懒的午后时光。琴声绵长倦怠,像拖冗的岁月,沉甸甸的疲惫缠裹周身,挥之不去,无处消解。
心绪烦闷时,他便走出屋外,立于山间张开双臂,任由山风扫遍周身,吹散盛夏滞闷。这个夏天,他的所有欢愉皆为自给自足,无需玩伴,无需合群。反复数遍梯田层级、细数路边杨树,旁人眼中的枯燥乏味,是他唯一的消遣慰藉。世间最忠实的知己,从来不是热闹人群,而是这架逐年老旧、始终不离不弃的钢琴。钢琴在岁月里慢慢苍老褪色,他在孤寂流年里慢慢淬炼沉淀,一人一物,互为归途。
田间小路崎岖狭窄,他初学骑车,车技生疏拙劣,车身在小路左右摇晃,缓缓挪行。暮色在身后层层堆叠,沉沉夜色一点点吞噬山野天光。归家入夜,暗黑笼罩整片山林,屋外万物归于沉寂。他伏案落座,台灯亮起,执一支黑色钢笔在纸页上写写画画,以此消解漫漫长夜的孤寒。窗外蛙鸣细碎绵长,伴着溢出窗棂的灯光,漫向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一只野猫顺着窗缝潜入屋内,悄然游走于钢琴周遭,似在窥探这独处的少年,与满室无人懂的清寂。片刻后,猫儿纵身跃上未合盖的琴身,脚掌轻落,撞出几声清脆琴音,瞬间击碎一室死寂。
台灯光影昏沉摇曳,薛敬思缓缓回头,望向琴上小小的生灵。猫儿静静伫立,抬眸对望,一双眼眸澄澈幽深,恰好撞进他眼底的冷寂与忧郁。一人一猫,无需言语,便互通了彼此心底封存的孤独。世间最好的陪伴,往往无需喧嚣,只需彼此懂得、两两相依。
乡镇中学离家遥远,住校成了必然选择,母亲便为他添置了一辆旧脚踏车。新的求学之路就此开启,光景更迭,境遇变迁,唯独孤身一人、与猫相伴的日子,从未改变。
清晨天光轻薄朦胧,透过一层素白窗帘,浅浅铺覆在被褥之上。睡梦之中,猫儿轻挠窗棂,细碎声响将他唤醒,骤然睁开的双眼,被微凉天光刺得微微发涩。他起身推窗,猫儿纵身一跃,轻巧落于楼下木板地面。继而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背起背包踏出房间,猫儿亦步亦趋,哒哒踩着阶梯随他一同下楼,不离不弃。
走出石砌小楼,他推出角落的脚踏车,行驰在凹凸不平、碎石遍布的乡间小路。猫儿安稳蹲坐车后座,好奇张望沿途山河景致,俨然是他专属的同行者。行至一处小山坡,他迎风驻足,回头眺望那栋沧桑小楼。石墙木窗饱经风雨侵蚀,破旧苍凉地孤悬于深山之中,像被动荡岁月刻意遗忘的残物,侥幸留存,在无人问津的山野里,默默细数流年荒芜。
驶下山坡,踏上平整公路,绿荫夹道,树影婆娑。他骑车载着后座小猫,穿行在蜿蜒长路之上。两排杨树、一路曲折,枝叶漏下细碎天光,兜兜转转,最终抵达这乡镇唯一的中学——一座困住少年青春、藏尽虚妄荒唐的全新围城。
这里的少年人,大多被泛滥的情爱情歌浸坏了心性,懵懂浅薄,偏爱追逐肤浅暧昧与狼狈欢愉。薛敬思从前窥见的“铁轨赴妄”者,在此处只增不减、比比皆是。人人怀揣廉价易碎的青春幻梦,凭着一腔无知莽撞,肆意曲解人性、妄谈人生。他们天真又偏执,笃定世间自有天降好运、不劳而获的馈赠,把刚学会的粗浅情爱字眼,声嘶力竭地呐喊出口,模样滑稽可笑,恰似枝头聒噪的麻雀,自己尚且不明其意,只凭一腔躁动,刻意招揽异性相伴,把轻浮当做浪漫,把盲从当做青春。
这群少年心甘情愿立足脆软腐朽的枯枝之上,亲手拔光自己赖以自保的羽翼,直到周身赤裸、毫无屏障。待到枯枝断裂、人生坠落,想要展翅挣脱,早已一无所有、无路可逃。鲜活的灵魂尽数葬送于虚妄追逐,无人幸免。肉身坠落的狼狈尚且醒目,他们反倒自作聪明,总结出一套套乖谬偏颇的人生歪理,四处宣扬、引以为傲。腐朽思想伴着轻狂论调,滋生出一场蔓延全校的精神瘟疫,那些粗鄙、虚妄、堕落的恶习,渐渐被众人默许接纳,成为无人抵制、司空见惯的丑恶常态。所谓青春成长,在这方天地里,终究沦为一场集体性的精神沉沦。
薛敬思每周归家一次,推开老旧木门,屋内尘埃遍布、满目寥落,冷清光景直击眼底,酸涩瞬间漫满心腔。母亲依旧常年在外、难得归家,偌大的屋子,常年只剩他一人,与满室孤寂相伴。他缓步上楼,走入房间,抖落被褥上的积尘。破窗而入的暖阳里,尘埃肆意漂浮、缓缓舞动,将一室荒芜衬得愈发清晰刺眼。猫儿趴在玻璃窗上,轻轻扒挠窗面,似在催促他开窗,奔赴山野清风,暂离室内的沉闷孤寂。
深秋山野最是矛盾,草木尚未彻底凋零,野花肆意盛放、生机盎然,风里却裹着彻骨凉意,热闹与荒芜诡异共存。猫儿步履迟疑,带着几分警惕穿行花丛。薛敬思遍历遍野繁花,摘下一束自认为最美的野菊,可凑近细嗅,花香清冽寡淡,心底反倒无端生出无尽怅然。山间野菊迎风招摇,肆意盛放,像带着几分嘲弄,笑他孤僻偏执、心事过重,终究是庸人自扰。
莫名的烦躁与孤愤骤然翻涌,他随手抛下花束,猛地冲进花丛,疯狂踩踏、扯断花枝,肆意宣泄心底无处安放的郁结。一路奔至坡顶才骤然停手,仰头闭目,额角汗珠滚落,滴在满目残花之上。掌心攥着零落的花茎花瓣,急促喘息过后,缓缓松手,残瓣落回这片饱受摧残、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花丛。人的心绪大抵如此,无端而起,无处而落,所有暴戾与失控,终究是孤独催生的虚妄发泄。
心绪渐平,他静静坐于坡顶花丛,平视远处湖面,粼粼波光晃得人眼目眩晕。片刻恍惚,他仰面躺倒在繁花之上,任由晚风拂面,在极致的喧嚣过后,偷得片刻安宁。猫儿缓步走来,轻柔脚步拨开草丛,眼眸里藏着奇异的温柔与缱绻。薛敬思睁眼,与猫儿四目相对,一人一猫无需言语,便互通了彼此心底封存的孤独。在这人人热闹又人人疏离的世间,这份无言的陪伴,已是最难得的温情。
他终究携一束残花归屋,插进盛着清水的花瓶,让这深秋繁花,在万物凋零的季节里独自绽放、独自凋零。花的宿命,恰似他自己,于荒芜世间兀自盛放、兀自沉寂,无人观赏,无人问津。
静坐小院花园,幼年零碎记忆断断续续涌上心头。儿时的小院,于他而言,是一座温柔的囚笼,体面安稳,却毫无自由可言。母亲从未让他踏出院墙半步,他便乖乖囿于一方小院,从未越界,无从见识墙外的田园山野、人间风月。蜜蜂穿院采蜜翩然离去,蝴蝶落蕊吻花振翅远行,这些来去自由的生灵,都未曾勾起他出逃的念头。年少的顺从,终究慢慢酿成了成年的孤僻与困守。
年少的日子漫长枯燥,无尽无聊。他日复一日丈量小院,从东墙到西壁,一遍遍数着步数,从正午坐到黄昏,循环往复,消磨无尽光阴。年岁渐长,他惯常以冷淡漠然示人,刻意伪装出沉稳通透、疏离淡然的假面。世人皆赞他沉静内敛,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是刻意伪装的外壳。人最难认清的从来都是自己,一旦刻意悖逆本心、故作深沉,久而久之,便会彻底迷失自我,在孤僻与迷茫里越陷越深、无从挣脱。即便人生寡欢、岁月荒芜,他仍习惯性自我宽慰:纵无万般欢愉,春日暖阳终归温柔,人间清风终归和煦。世人皆需一点自欺,方能熬过无数荒芜时日。
屋内清寂无人,薛敬思纤长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毛衣袖口,在琴键上自由游走。琴声时而散漫悠扬,漫染一室温柔;时而激昂空茫,倾泻满心荒芜。他随性拾起旧日熟稔的曲谱,心念所至,即兴弹奏。弹琴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技艺消遣,而是唯一的情绪宣泄,是独处生活里,对抗空洞与荒凉的唯一退路。
黄昏落幕,夜色渐临,他对着满地残影,回溯过往细碎时光。盛夏将尽的操场,汗水浸湿发梢,他静静伫立,凝望空旷篮球场,满心茫然。脚边静静滚落的篮球,陪着他一同沉入沉沉夜色,消解一日燥热,也掩埋一日虚妄。
初中第一年时光,潦草虚度、浑噩而过,无所得亦无所忆。时光荏苒,岁月翻覆,一晃便是三年。中学毕业典礼如期而至,校长与一众校领导轮番登台,说着冠冕堂皇、空洞乏味的制式致辞。仪式落幕,众人第一时间乘车奔赴酒店,围坐酒桌高谈阔论,空谈所谓的学校发展大计、育人宏图,场面盛大,内里荒芜。
这所乡镇中学早已沉疴难愈,恰似一具垂死的病躯,自我消耗、日渐衰败,还连带拖累附属小学,在领导层的层层搜刮、肆意挥霍下,濒临绝境、岌岌可危。所幸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毕业典礼次日清晨,那群夜夜笙歌、奢靡妄为的校领导,尽数在酒店房间被拘捕查办。昨夜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宴席,终究沦为一场荒诞至极的“最后的晚餐”,浮华落尽,终得报应。
薛敬思早有预感,典礼之上众人皆欢、举国同庆,唯有他指尖流淌的《欢乐颂》,无半分喜乐,反倒弹出了《梁祝》化蝶的凄怆悲凉。这场看似盛大体面的毕业典礼,最终在他一曲清冷萧瑟的《萍聚》中潦草落幕。台下昔日缱绻缠绵、形影不离的年少情侣,散场之时随口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便匆匆一别、各奔东西。来时满腔热忱、山海相许,去时空空如也、两两相忘,少年情爱,浅薄得可笑。
这群少年衣着整洁、体面光鲜,内里思想却粗鄙荒芜,通透纯粹尚且不及野兽。四年中学光阴,诗书礼仪未习得半分,涵养风骨未沉淀些许。唐诗宋词一无所知,文言古文晦涩难懂,英语仅学得几句寒暄客套,余下尽数是低俗粗鄙的谩骂词汇。书包看似满满当当,装的全是精神糟粕、世俗虚妄。离校之后,无人追寻理想、深耕热爱,全员只为糊口谋生、潦草度日,数年青春,终究尽数荒废。
深夜操场,孤灯一盏,清冷寂寥。薛敬思独坐排椅之上,凝望头顶单薄灯火,在无边无知与茫然里沉沉睡去。不知酣眠几许,恍惚被耳畔咚咚的篮球落地声惊醒。抬眼望去,晨光熹微、操场清宁,才惊觉自己竟在椅上睡了整整一夜。青春大抵如此,总在无意之间,度过无数荒唐又孤凉的时刻。
身侧放着一杯温热牛奶,玻璃杯下压着一张白纸,字迹清秀利落:给你的,不要浪费。他四下张望,场上唯有几名少年打球嬉戏,喧闹热烈。他心底满是疑惑,自己素来孤僻寡言、疏离人群,从未结交深厚挚友,这般温柔馈赠,来得突兀蹊跷,毫无来由。无从揣测来源,便索性放下杂念,不再深究。世间无名的善意,大抵都是转瞬即逝的偶然。
正午时分,他背着书包,骑车绕湖一周,看尽湖光山色,才缓缓归家。数年初中岁月,无波澜、无印记、无所得,浑浑噩噩、悄无声息地落幕。返程小道依旧,山坡之上,老猫翘首遥望、静静等候,成为这段荒芜青春里,唯一恒定不变的温柔。
归宅上楼,老旧音响缓缓流淌出《First love》的温柔旋律。暖阳穿窗而入,他仰面躺卧木床,身心松弛。琴声细碎轻柔,恰似花落无声,抚平满心浮躁。阳台白帘之外,盆栽繁花早已枯竭,水分耗尽、枝叶发黑,在岁月里慢慢风化凋零。屋内花瓶中的野花,瓶底甘露干涸,彻底定格成一具枯败的花之雕塑,永久封存着一段落幕的旧时光。
猫儿蜷在身侧闭目休憩,喉咙发出细碎安稳的呼噜声。薛敬思起身踏步登高,从书架最高处抽出一本破旧琴谱,静坐琴凳端详良久,轻轻放下,抬指落键、随心弹奏。旧地板上书包静放,日光漫过桌面,那张留有字迹的白纸静静安卧,在暖阳之中,悄悄消解着经年累月的孤寂与荒芜。
高中录取通知书抵达那日,邮差跋山涉水、辗转奔波,才寻到这偏僻深山小楼。远远望见隐匿山野的孤楼,竟似觅得稀世宝藏一般,激动得近乎失态。他停放单车,轻手轻脚踏入小院,正要按响门铃,薛敬思悄然现身其身后,静默无声、宛若游魂,全无半分少年生气。
邮差猝不及防受惊,连忙客套道歉,言语局促虚伪。世俗人的应酬大抵皆是如此,临场做作、言不由衷,体面周全,却毫无真心。待邮差骑车翻山远去,薛敬思立在窗边,凝望其背影悄然消散,心底暗自忐忑:走出这片熟悉的乡镇,奔赴未知的高中,前路是否依旧乏味荒芜、只剩苦涩,一如过往数年。旧围城将破,新围城又至,人生向来无例外。
深夜骤然停电,一室漆黑。薛敬思点燃一支蜡烛,微光摇曳不定,映着桌上玻璃杯与那张白纸,恍惚间坠入一场虚幻旧梦。梦里清河浅浅,他与一名少女并肩而立,共看水中游鱼、岁岁安然。游鱼倏然散去,两人容颜倒映水面,少女浅浅一笑,笑意清淡缥缈,转瞬之间,河水枯竭、倒影碎裂,温柔光景荡然无存。
满目枯河、四下荒芜,无边恐慌攫住心神,眼底尽是惊悚绝望。梦境骤然惊醒,睡梦之中,他用力捏碎手中玻璃杯,掌心皮肉割裂,鲜血汩汩外溢,染红桌面、浸透白纸。血色浓烈,如暮霞染天、如秋霜覆枫,绚烂又惨烈。桌上蜡烛燃尽成灰,烛芯枯竭,耗尽最后一丝温热,只剩短小焦黑残梗,静待丢弃的宿命,恰似耗尽所有热忱、一无所剩的自己。
午后,掌心伤口包扎妥当,薛敬思唇色惨白、面无血色。他取来胶水,小心翼翼粘合碎裂的杯壁,将那张染血的白纸细细卷起、纳入杯中。推开木窗、走上阳台,将杯子置于石台之上,静静凝望这满杯破碎的记忆、染红的过往。眼底酸涩疲惫,便静坐木椅,闭目深呼吸,任由晚风拂面,消解满心沉郁。良久,阳台音响流淌出轻柔乐曲,他环视周遭,满目枯败花茎,尽是岁月荒芜、时光落幕的痕迹。
夏末之夜,自带几分秋日的清宁静谧。晚风轻柔拂面,似陈年佳酿,入喉回甘、沁人心脾,消解满身疲惫。无数个无眠长夜,他静坐窗前,遥望黑蓝夜空,苦守黎明破晓。山野苍茫、天地空荡,长夜褪去所有喧嚣,余下的静,清冷如秋、淡漠如风。彻夜无眠的倦怠缠裹周身,挥之不去,消磨整夜时光,最终只留满心空白,无忆可寻、无迹可追。
他素来淡漠寡言、疏于人事,竟连高中报到这般人生大事,也被轻易遗忘。直至母亲来电问询,才猛然惊醒,翻箱倒柜找寻通知书,心底满是慌乱与愧疚。匆匆回电告知母亲,听闻母亲次日便归,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孤居日久,一点微小的安稳,便足以慰藉满心惶惑。
当夜月色皎洁、亮如白昼。薛敬思铺展日记本,提笔写下心底独白:伫立阳台,眺望前路茫茫,不知余生岁月,还有多少风雨起落、人事浮沉。我忽然懂得,无论此番是否远行、是否离别,终有一日,我终将告别这片山野、告别旧日时光。人生前路漫长,围城之外仍是围城,世间从无真正的解脱,唯有步履不停,奔赴未知的远方。
天色微明,母亲如期归宅。薛敬思彻夜未眠、满脸倦容,眼底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玩世与颓丧。似是共情他的沉郁心境,窗外细雨淅沥、悄然飘落。滴答雨声澄澈心神,驱散残余睡意。夏末秋初的细雨暧昧难辨,分不清是夏的余温,还是秋的初凉。恰如他的人生,混沌模糊,分不清此番境遇,是新生的开端,还是旧梦的落幕。
车行湖边公路,远眺湖面波光凌乱、澜生无定。他眼眸空洞,望穿湖水,窥见对岸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自在、岁月静好。那是俗世最寻常的烟火安稳,却是他穷尽年少时光,从未拥有过的人生。旧事翻涌心头,忆起年少光景,彼时他立在湖边、清风拂面,身后山坡繁花遍野、肆意盛放。
旧日日记的幼稚字迹,再度浮现脑海。年少的他曾落笔:凝望繁花盛放,芬芳满襟,我愿为心之所向,筑一方温柔天堂。也曾记下童年细碎见闻:日暮湖滨,小舟归岸,老者戴笠提鱼,踏归乡路。彼时年幼胆怯,心生贪念,却终究不敢上前,只敢远远观望,任由美好光景悄然逝去。经年之后,记忆早已模糊泛黄,唯有纸页字迹,忠实封存着年少纯粹又虚妄的念想。
途经旧日中学,校舍破败不堪、摇摇欲坠,满目颓势,仿佛顷刻便会坍塌成废墟。本该用于修缮校园、精进教学的专项拨款,经年累月尽数消耗在酒桌饭局、空谈会议之上。一场场看似盛大庄重的发展研讨会,最终只换来空谈无物、囊中空空。校园修缮计划一拖再拖,十年往复、毫无寸进。终究熬不住岁月侵蚀,一间老瓦房深夜坍塌,也算苍天垂怜、侥幸万幸,无人伤亡,保全了师生安稳。荒唐办学,荒唐岁月,大抵皆是如此。
薛敬思望见这般光景,心底只余浅浅哀怨,转瞬便释然消散。他素来偏爱回溯过往,在回忆里细数人事变迁,终于懂得岁月最是无情,万物皆会沧桑泛黄,美好与破败共生、希望与荒芜并存,本就是人间常态。车行中途,他驻足山坡,放声呐喊:“我将在另一空间挥霍我的青春。”
山谷层层回荡,一遍遍复刻他的宣言,空旷倔强,又带着几分少年虚妄的执拗。走出连绵群山、走出禁锢数年的乡镇,他骤然迷失方向。心中坚守的艺术理想、少年鸿鹄远志,在茫然与懒散里渐渐麻痹、褪色。前路漫漫,围城叠叠,少年意气散尽,只剩四顾茫然,不知所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