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青竹镇的药香被血腥味彻底盖过。
林衍蜷缩在自家药铺的地下窖藏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指节攥得止血草汁液横流,掌心被草叶划破都浑然不觉。地面上传来靴子碾过碎木的闷响,混着男人粗粝的笑骂,一下下砸在他耳膜上。
“搜仔细点,矿脉入口就在镇子底下,别漏了活口。”
“长老说了,清场要干净,凡界凡人的命不值钱,耽误了浊气矿开采,谁都担待不起。”
林衍的牙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却死死屏住了呼吸。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后山采夏枯草,远远看见镇口落下几道御剑身影。青竹镇地处边陲,一年也见不到半个修仙者,镇长领着乡亲们迎出去,都以为是青云宗的仙长驾临。
可那些人根本不是来降妖除魔的仙长。
他们穿着绣青云纹的青白道袍,是方圆千里第一正道宗门的弟子,却连一句缘由都没说,拔剑就屠。父亲把他推进地窖时,胸口已经被剑刺穿,血浸透了粗布短打,只来得及塞给他一块温凉的墨色玉佩,反复叮嘱“别出来,别信正道”。
母亲的惨叫声就在地窖口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林衍不是没想过冲出去拼命,可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凡人,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摸不到,冲出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冷尸。他从小跟着父亲识药行医,见惯了生老病死,却从没像此刻这样,恨自己的无力。
脚步声渐渐停在地窖入口。
“这里还有个地窖,下去看看。”
木板被掀开的吱呀声刺耳至极,一道黑影跳了下来,长剑泛着冷光,目光扫过窖内角落。林衍缩在药架后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就在剑尖快要挑开药架的瞬间,林衍猛地冲了出去,手里柴刀狠狠劈向那人脖颈。他拼尽了全身力气,可凡人的力道在修仙者面前,和蚊虫叮咬没什么区别。
那人嗤笑一声,随手挥剑,锋刃直接刺穿林衍左肩,巨大的力道将他钉在土墙上。“蝼蚁也敢反抗?”
剧痛席卷全身,林衍咳着血,视线开始模糊。胸口那块墨色玉佩却突然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一股晦涩阴冷的气流顺着伤口钻进经脉,所过之处,对方附着在剑上的灵力竟如冰雪遇烈日,瞬间消融。
紧接着,一道苍老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啧,四系杂灵根,烂到骨子里的道基,居然能激活这浊尘道玉……也算你命不该绝。”
林衍愣了一瞬。
那股阴冷气流在体内转了一圈,伤口的血迅速止住,甚至有微弱的痒意蔓延开来。他顺着那股气的指引,抬手握住剑身,不顾掌心被锋刃割得鲜血淋漓,微微一拧。
“咔——”
那柄下品法器长剑,竟硬生生被他徒手掰断。
青云宗弟子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
话没说完,林衍已经握着半截断剑扑上前,精准割断了他的喉咙。温热的血溅了满脸,林衍踉跄着后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老夫玄机子,寄身在你这玉佩里,算是你的引路人。”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点玩味,“小家伙,下手倒是够狠。”
林衍喘着气,低头看向胸口。原本灰扑扑的墨玉此刻泛着淡淡乌光,内里像有烟尘流转。他没有急着问功法、问修为,哑着嗓子问出第一句话:“青云宗的人,为什么要屠镇?”
玄机子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浊气矿呗。你们镇子底下藏着一条小型浊气脉,正道嘴上说浊气是邪祟,背地里却要开采去献祭封印。清场夺矿这种事,青云宗干得熟了。”
林衍的心脏猛地一沉。
从小到大,他听着青云宗的传说长大,镇上人都说那是仙门,是守护凡界的正道。可屠他满镇、杀他父母的,恰恰是这些人口中的仙长。
“浊气……不是邪祟吗?”
“世人说邪,便就是邪了?”玄机子语气漫不经心,“灵气能修仙,浊气就不能?你这杂灵根本来一辈子摸不到炼气门槛,靠这浊尘道玉走尘道,吸收浊气修炼,速度比天灵根还快。”
林衍攥紧了玉佩。
他听着外面还在搜捕的脚步声,看着地窖口透进来的天光,心里慢慢有了主意。报仇不能急,他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是,冲出去只是送死。
“我要进青云宗。”他忽然开口,声音稳得不像刚经历灭门的少年,“我要查清楚,这件事是谁做主,除了青竹镇,还有多少镇子被他们清过场。”
玄机子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不先想着跑路报仇,反而往贼窝里钻?你胆子倒是不小。”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林衍抬手抹掉脸上的血,眼神冷得像冰,“他们是正道,高高在上。我一个凡人,报不了仇。只有爬上去,站得比他们高,才能把这笔账算清楚。”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搜完了这片,往镇东去了。
林衍挣扎着爬出地窖,院子里,父母的尸体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他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没有哭,肩膀也没有抖。
“爹,娘,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青云宗欠我们的,我会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他拖着铁锹去后院挖坑安葬,动作很慢,很稳,全程没有一丝颤抖。玄机子没再说话,只是在玉佩里静静看着这个少年。寻常人遭遇灭门,要么崩溃痛哭,要么盲目拼命,要么仓皇逃窜。可这个十六岁的凡人,杀了一个炼气修士,居然还能冷静地规划后路,藏起恨意往仇人宗门里钻。
这份隐忍,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安葬完父母,林衍收拾了简单行囊,带上仅有的碎银子和那半块断剑,趁着夜色离开了青竹镇。他要去三百里外的青云城,那里有青云宗三年一度的外门弟子招收。
夜色沉沉,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身后是烧成灰烬的故乡,身前是布满荆棘的仇路。胸口的墨玉泛着微不可察的乌光,玄机子的低语随风飘散。
“四系杂灵根,走尘道……”
“说不定,这一次,真能打破那九天之上的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