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小城总被温柔的暮色包裹,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安静得近乎寂寥。街道冷清,鲜少有机动车呼啸驶过,只有老巷深处的蝉鸣此起彼伏,缠绕着晚风,反反复复,漫过整条寂静的街巷。
斑驳的旧屋藏在巷尾,木质房门被轻轻推开,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涌入屋内,抚平了室内残留的闷热。屋内台灯暖黄的光晕轻轻铺开,落在老旧的木桌与窗台之上,推门时细微的“吱呀”一声轻响,为寂静的傍晚添了几分烟火暖意,却也衬得周遭愈发空旷安静。
落日的余晖温柔缱绻,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落,在桌面铺成一片柔软的橘色光影,揉出漫长又温柔的暮色光景。
夏沅桑立在窗前,指尖微微发凉,心底积压的情绪沉沉浮浮。她垂着眼,指尖缓慢划过手机屏幕,翻出置顶许久的好友对话框,屏幕的微光映着她苍白落寞的侧脸。
她曾无数次和江怀肆坐在小城最高的天台,并肩看过无数次晚霞。少年眉眼清澈,晚风拂起他的衣角,他望着漫天绚烂晚霞,轻声和她许诺,往后每一个夏日黄昏,他都会陪她俯瞰满城暮色,岁岁年年,从不缺席。
那时的晚风温柔,晚霞烂漫,少年的承诺真挚热烈,让她笃定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归期。可她从没想过,那场温柔的约定,终究成了一场遥遥无期的泡影。
指尖颤抖着,她终究还是敲下一行字,发送给了沫沫:“沫沫,你还好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的瞬间,积攒已久的情绪骤然崩塌。
夏沅桑手臂一软,手机轻轻搁在桌沿,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平铺的白纸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眼眶瞬间通红,酸涩的哽咽堵在喉咙里,细碎的呜咽声克制地溢出,却藏不住满心的狼狈与崩溃。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沫沫”二字,刺耳又突兀,狠狠拉扯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慌乱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指尖擦过泛红的眼尾,带着一片冰凉的湿意,颤抖着划开接听键,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喂,沫沫……江怀肆他,出事了……”
顿了顿,喉咙剧烈哽咽,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你知道吗?我和怀肆的约定……是不是再也作数不了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片刻,随即传来沫沫焦急又担忧的声音:“桑桑,怎么突然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别吓我。”
那头,沫沫握着水杯的指尖骤然收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至心底。她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终究还是瞒不住了。从前江怀肆大学时给夏沅桑带来的伤害,让她对江家的人心存芥蒂,那些晦暗伤痛的过往,她从不敢在单纯热烈的夏沅桑面前提及,生怕打碎她眼底对未来、对江怀肆的所有期许。
可她万万没想到,夏沅桑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得知那个最残忍的结局——那个许诺陪她看遍人间晚霞、护她岁岁安稳的少年江怀肆,早已永远留在了风起云涌的过往里,坠云离世,世间再无归期。
电话这头的夏沅桑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压抑着汹涌的哭声,不敢让听筒那头的好友察觉自己濒临破碎的情绪。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滚落,砸在纸上,密密麻麻的湿痕,像她满目疮痍、无处安放的心事。
她蜷缩着指尖,用力屏住呼吸,可胸腔里翻涌的悲伤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
沫沫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口酸涩发疼,终究狠下心,放软了语气,一字一句轻声安抚,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桑桑,我知道你特别难过,我都知道。可是你千万别胡思乱想,更别做傻事。别像怀肆从前那样,太过偏执执拗,困住自己。你好好照顾自己,我现在马上过去找你,你乖乖等我,好不好?”
可此刻的夏沅桑,早已被漫天的悲伤彻底裹挟,耳边的安抚声模糊遥远,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落日,漫天晚霞依旧绚烂夺目,和他们当初看过的每一场黄昏别无二致,可身边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又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怅然与遗憾,碎在晚风里:“沫沫……我等了那么久,一直盼着他回来,盼着能和他并肩岁岁。如果当初我再勇敢一点,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微信界面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沫沫几分钟前发来的文字,字字诛心,字字滚烫,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期许。
【对不起,桑桑。怀肆生前特意嘱咐我,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辜负了你,没能兑现所有的约定。他说,下辈子,他一定跨过山海,好好陪你过完余生。】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窗沿的碎发,也吹湿了满眶温柔。
夏沅桑凝望着漫天落幕的晚霞,心底默默呢喃。
没关系,江怀肆。
我不等岁岁朝夕,不等人间圆满。
我等你,如约赴一场下辈子的余生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