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夏将阑,初秋的风携着几分清肃,漫过青溪村的十里田畴,最终尽数沉落在村西那片无人问津的荒山上。
此地乡人世代耕作,依山傍水,良田沃野绵延不绝,唯有西坡这一方山岗,是整片天地遗落的荒芜。岁岁年年,无人踏足,无人期许,任凭岁月磋磨,只余下满目苍凉。山体岩层,嶙峋怪石错落堆叠,如沉睡百年的苍兽筋骨,突兀地支离在天地之间,寸土浅薄,砂石混杂,根本存不住半分地力。贫瘠的土层里,唯有丛生的荒蒿肆意蔓延,枯绿交错,杂乱无章地铺满每一寸空地,风过之处,蒿草萧瑟摇晃,卷起漫天细碎风沙,簌簌作响,恰似天地无声的叹息。
世人皆言,山水有灵,沃土生金,可这西坡荒山,是村里公认的死地。数十载光阴流转,春去秋来,周边群山草木葱茏、花果次第,唯有此处四季荒芜,无花无木,无泉无景。春日无新绿,夏日无浓荫,秋日无硕果,冬日唯寒石。一代代村民生于斯长于斯,早已根深蒂固地认定,这满山顽石是天生的贫瘠,是改不了的宿命,纵是神仙巧手,也难从乱石堆里栽出半分生机。久而久之,荒山成了村里闲谈的笑柄,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土,沉寂在村西一隅,承载着世人经年累月的偏见与轻慢。
午后日影西斜,暑气渐敛,温柔却慵懒的秋阳笼罩着整座村落。村口百年老槐亭亭如盖,虬曲的枝干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翠叶织就一片浓密凉荫,是村民午后纳凉闲谈的好去处。老槐树扎根此地百年,看尽村间烟火、人事更迭,树干苍劲,树皮沟壑纵横,缀满细碎的槐叶,晚风穿叶,簌簌有声,藏尽人间琐碎闲话。
日头正好,凉风习习,村中闲人居于槐荫之下,三三两两,摇着蒲扇,闲话桑麻、畅谈家常。田事已毕,秋耕未启,正是农人一年中最闲散的时日,家长里短、山海趣谈,句句琐碎,声声世俗,喧嚣人声漫过槐树枝桠,飘向远处的空山。
人群之中,四十有余的王二柱最是聒噪。他半生守着几亩薄田,眼界局促,心性浮躁,最爱凑群闲谈、取笑旁人,以口舌戏谑消解时日。此刻他跷着二郎腿,手中蒲扇摇得哗哗作响,目光遥遥越过田埂,落向西坡那片荒芜山岗,忽然嗤笑一声,扬声开口,嗓音粗粝,带着几分戏谑讥讽,穿透满堂闲话,格外刺耳。
“诸位且看那西坡荒山!”王二柱抬手指向远方,眉眼间尽是戏谑不屑,“我说这陈守拙,真是越老越糊涂,越活越愚钝!好好的闲逸日子不过,偏要去折腾那堆烂石头!”
众人闻言,纷纷抬眼远眺。远山苍苍,荒山寂寂,乱石荒蒿在残阳下更显萧瑟,谁看了都心知肚明,那是一片绝无生机的废地。
王二柱见众人附和观望,愈发来了兴致,声音拔高几分,字字带着嘲讽:“咱们村世世代代都晓得,那山是死山!土薄石硬,存不住水,留不住肥,连根野草都长得歪歪扭扭、苟延残喘。寻常草木尚且难活,他偏要异想天开,往石头缝里栽橘树!”
他摇着头,啧啧轻叹,语气里满是笃定的轻视,抛出了那句萦绕往后数年、萦绕空山岁月的戏谑之言:“我算是看透了,这满山石头缝,能长出杂草已是苍天垂怜,他还盼着结出橘子?莫非这冰冷顽石,还能自行开窍,凭空蹦出果子来?真是痴人说梦,荒唐至极!”
一语落地,满堂哄然。
槐荫之下,笑声四起,此起彼伏,裹挟着世俗的浅薄与偏见,层层叠叠,漫溢四方。有人抚掌大笑,连连附和,直言老陈愚不可及;有人摇头叹息,惋惜他半生勤恳、一世老实,临了却生出这般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有人冷眼旁观,暗自讥讽,笑他不自量力,白费光阴、白费气力。
“可不是这个理!”一名中年农妇捂着嘴轻笑,眉眼间满是不以为然,“老陈一辈子踏实本分,春耕秋收、勤勤恳恳,从未做过半分虚妄之事,怎么临老了反倒糊涂了?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跟一座死山较劲!”
“我看是闲得慌了!”旁边一名老汉磕了磕烟袋锅,烟雾袅袅,语气笃定,“荒山千年贫瘠,乃是天地定数,人力岂能逆天而行?这般折腾,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耗费心神力气罢了。”
“人老心昏,便是如此。”旁人纷纷附和,“好好的良田不种,偏恋乱石荒山,异想天开,徒增笑柄罢了。”
流言蜚语如风中飞絮,如檐下蛛网,密密麻麻、层层缠绕,在老槐树的凉荫里肆意蔓延。细碎的嘲讽、笃定的看轻、善意的惋惜、恶意的戏谑,交织成一张世俗的网,将西坡荒山、将山中执念,尽数笼罩。那些轻薄的话语,穿过层层槐叶,乘着微凉秋风,一路飘过山田、掠过荒草,最终轻轻落在不远处伫立的一道清瘦身影耳畔。
陈守拙就立在老槐树侧后方的田埂边。
他年近五旬,半生躬耕山野,风霜刻纹于眉眼,岁月染白其鬓发。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朴素干净,无半点纹饰,贴合农人最本真的模样。身形清瘦却挺拔,脊背笔直,历经半生劳作的淬炼,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韧劲。
他不知在此伫立了多久,满堂戏谑、声声嘲讽,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尽数落进心底。周遭的哄笑喧嚣那般热烈,世俗的定论那般笃定,人人都在笑他痴愚、笑他妄想、笑他逆天徒劳,可他自始至终,眉眼沉静,面色淡然,无半分愠怒,无半分辩驳,无一丝局促。
晚风轻轻拂来,吹动他两鬓稀疏的白发,丝丝缕缕,在残阳光影里微微晃动;衣衫边角随风轻扬,沾着些许田间尘土、山野清气。他不言不语,不辩不争,只是静静伫立,目光越过错落田畴,遥遥望向远方那座萧瑟空山。
眼底无嗔无怒,无躁无妄,唯有一片旁人读不懂的澄澈与笃定。
世人皆知他痴,皆知他愚,皆知他逆势而为、徒劳无功。可无人知晓,这数日光景,他日日远眺西山,夜夜辗转沉思,早已将那片荒山的肌理脉络、土层厚薄、风向水势,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旁人见的是满目顽石、寸草不生的荒芜绝境,唯有他透过乱石荒蒿,看见了深埋土层的生机,看见了秋风载香、金果满枝的来日盛景。
张孝祥有词云: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半生躬耕山野,沉浮人间数十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口舌是非、成败得失,他早已见惯、早已通透。年少之时,也曾遇人非议、遇事坎坷,也曾心有不甘、意欲辩驳,可岁月沉淀人心,风霜淬炼本心,终是读懂了世间至理。
大道无言,实干有声。
孔夫子言,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真正的本心,从来不必口舌张扬;真正的成事,从来不惧世俗流言。世间大多人,终日耽于口舌之争、困于世俗之见,急于求成、急于证明,最终蹉跎岁月、一事无成。而真正笃定初心者,向来沉默内敛、躬身力行,不与俗人辩短长,不与世俗争朝夕。
口舌之争,赢了言语,输了光阴;本心之耕,不问人言,只问山河。
众人笑他异想天开,他不辩;众人言他白费气力,他不语;众人断他必败无疑,他不争。人心浮躁,世人皆信定数,唯独他信勤能补拙、信人可胜天、信土地不负耕耘、信荒芜终可生繁花。
槐荫喧嚣,人语纷纷,满场世俗浮躁,皆扰不动他心中半分山河笃定。
人群角落,七旬的陈阿婆静静坐在青石之上,手中捻着干枯的艾草,眉眼通透,神色淡然。她是村中最年长的老人,半生与土地为伴、与草木为友,历经风雨沧桑,看透人事浮沉,从不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满堂哄笑之间,唯有她轻轻摇头,一声轻叹,打破了满场戏谑。
老人嗓音温和苍老,不高不低,恰好落在近处,温柔却有力量:“山海有变迁,人心有坚守,天地从无恒久之绝境。世人只见荒山顽石,却不知水土可改、地力可培、草木可植。”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空山,又看向伫立不语的陈守拙,字字恳切,藏着半生通透的哲理:“山海可改,人心可守,土地从来不负勤恳人。世人笑他愚钝,殊不知,最愚的是眼窄心浮,最智的是沉心笃行。”
寥寥数语,温润质朴,道破天地玄机、成事大道。
可满场喧嚣浮躁,无人将一位垂暮老人的淡然规劝放在心上。众人依旧说笑戏谑,依旧笃定己见,那些通透良言,终究如风中微尘,转瞬消散,淹没在世俗的笑声里,无人倾听、无人领悟。
唯有陈守拙听进了心底,微微侧目,对着老人的方向,无声颔首。世间嘈杂千万,唯有一人,懂他初心、知他执念、信他可期。
日影缓缓西沉,残阳如熔金,泼泼洒洒,铺满整片西坡荒山。
落日余晖穿过参差的怪石,在荒芜的土地上投下破碎错落的光影,明暗交错、萧瑟苍凉。漫天霞光温柔绚烂,却暖不透荒山千年的贫瘠,衬得那遍地顽石、丛生荒蒿,愈发冷清孤寂,处处透着绝境寒凉。
人间的喧嚣渐渐落幕。
日头西坠,暑气散尽,晚风转凉,闲谈的村民各自起身收拾蒲扇、拾起农具,三三两两,踏着落日余晖归家。方才满堂哄笑、人声鼎沸的老槐树下,不过片刻光景,便归于寂静。
喧嚣散尽,浮华落尽,唯有晚风穿叶、蝉鸣渐歇,唯有残阳映山、空山寂寂。
众人皆去,唯有陈守拙依旧伫立在田埂之上,未曾移步。
天地辽阔,四野寂静,方才的万千戏谑、满城人语,已然消散无踪,只余晚风拂面,残阳随身,空山相对。
他静静望着那片荒芜的西坡,望乱石嶙峋、荒蒿摇曳,望风沙漫卷、空山寂寂。眼底无半分退缩、无半分犹豫,唯有沉淀数年、笃定余生的澄澈与坚韧。
晚风轻轻撩动他鬓边的白发,温柔无声,似是山河低语,似是岁月共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拂过肩头沾染的细碎尘土,动作舒缓淡然,无悲无喜、无惊无扰。
抬手拂尘的一瞬,心中已然落定乾坤。
世人以口舌定山海,以肉眼断枯荣,笑他顽石栽树、痴人说梦。那便不辩、不争、不语。
从此,他以三年光阴为契,以一身勤恳为种,以空山顽石为田。旁人笑他愚笨,他便以岁月作答;世人断他绝境,他便以耕耘破局。
空山无言,人心有执;顽石无情,耕耘有义。
这一刻,残阳铺山,晚风归林,万籁渐寂。陈守拙伫立在落日晚风之中,望着满目荒芜,于无人知晓处,悄悄定下了余生三年的执念与奔赴。
这世间最动人的坚守,从来不是声势浩大的张扬,而是历经万千戏谑、遍听世俗偏见之后,依旧初心不改、静默前行的孤勇。
风过空山,摇尽半生浮躁;人立斜阳,守得一寸初心。
他知,从此往后,晨星暮月、寒暑风霜,皆为伴山耕耘之人;从此往后,不问人言喧嚣,只问山河可期;从此往后,乱石为基,初心为种,静待空山橘开、岁月回甘。
荒山顽石、槐下喧嚣、众人戏谑,百态,开荒蓝图、三年愿景、浮躁笃定;
村民全员喧嚣轻浮、短视浮躁,陈守拙静默沉稳、初心笃定;世俗浅薄偏见,老人通透远见;
“石头缝蹦不出果子。”
三年后或许橘满空山、硕果无言;也有陈阿婆的良言。
残阳萧瑟、荒山荒芜、风沙寒凉的山野景致,世人偏见的寒凉、无人共情的孤寂、初心孤守的沉静;
亘古荒芜的空山,世俗绝境,不改姿态的顽石,坚韧本心,摇曳荒蒿,世俗浮躁,皆为心境;
顽石、荒蒿、秋风、残阳,如此即为,山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