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蜂鸣,像一只困在铁笼里的苍蝇。陆衍坐在不锈钢审讯椅上,嘴角的淤青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暗紫色。对面警官第三次核对笔录:“所以是你先动的手?”
“是。”陆衍的声音很平静,“包厢监控应该拍得很清楚。”
警官皱眉,笔尖在记录本上顿了顿:“对方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如果坚持起诉,你可能面临治安拘留——”
“十五天,对吧?”陆衍微微偏头,活动了一下被手铐勒红的手腕,“谢谢警官,我接受。”
警官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些探究。做这行二十年,他见过太多进局子就慌张求饶的富家子弟,也见过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但像眼前这位——西装三万块起步,手表够买一套房——却坐在这里坦然接受拘留的,头一回。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陆衍笑了笑,牵动嘴角伤口,嘶了一声,“但我想打个电话,可以吗?”
警官沉默片刻,将座机推过桌面。
话筒握在手里还有上一个人的余温。陆衍拨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对面是个沙哑的男声:“哪位?”
“是我。”陆衍压低声音,“按计划启动B方案。苏辰那边,让他把医院报告发全网。董事会那边——”
“刚传来的消息,”沙哑男声打断他,“十五分钟前特别董事会以6:3通过临时动议,冻结了你个人10%的投票权,理由是‘继承人涉嫌刑事犯罪,触发公司章程道德条款’。江临风主持的会议。”
陆衍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在他瞳孔里投下两道细长的白线。“江临风动作够快。”
“老周投了赞成票。陈胖子弃权。小魏……小魏投了反对,但没用。”沙哑男声顿了一下,“老板,你这一步走得是不是太险了?”
“险?”陆衍低笑一声,“不险怎么让狐狸把尾巴全露出来?苏辰这颗棋子我养了半年,今晚这出戏江临风等了半个月,他以为我上当,其实是我让他以为他得逞了。继续盯住江临风的资金流,他那十二个亿的过桥贷,到期日是后天对吧?”
“是。但陆总,你现在在看守所——”
“我就是要在看守所里。”陆衍的眼睛在阴影中亮了一下,“江临风现在一定觉得胜券在握,他会加快第三步——信托代管权争议。你帮我查一件事,信托受托人那边最近有没有人接触过?”
“下午刚查到的。三天前,江临风的法律顾问王恪去了一趟信托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足够喝一杯咖啡,也足够谈一桩交易。
陆衍嗯了一声:“继续。另外帮我联系父亲,授权书的事让他暂时别动,等我信号。”
“你父亲半小时前已经到浦东机场了。”
“什么?”陆衍第一次皱起眉,“我不是让他改签——”
“他说,”沙哑男声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儿子在看守所里挨冻,他没道理住酒店。他说他等你出去,亲自给你上药。”
陆衍沉默了。审讯室的蜂鸣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他垂下眼睫,喉结动了一下:“……知道了。让他别露面,别接受任何采访。江临风一定会派人去机场堵他。”
“明白。”
电话挂断。陆衍将话筒放回座机,动作很轻,像在放一枚易碎的瓷器。
警官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练过?”
“什么?”
“那个叫苏辰的,眉骨骨折,鼻梁错位。”警官翻了一下法医报告,“外行打架打不出这种准头。你是故意的。”
陆衍与他对视两秒,然后垂下眼帘:“警官,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保住三千个员工的饭碗,你信吗?”
警官没有回答。他只是撕了一张便签,写下一串号码推过来:“这是我的私人手机。如果有人想干扰这个案子,或者有人想在看守所里对你做点什么——”
“谢谢。”陆衍这次的笑真诚了一些,“但应该不会。至少今晚不会。”
他被带回临时羁押室的时候,经过走廊,看见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雾中晕开成一片毛茸茸的光团。那个包厢里的情形还在眼前——苏辰端着酒杯晃过来,故意踩掉女侍应手中的托盘,红酒泼了陆衍一身,然后笑嘻嘻地说“陆少别生气,我赔你一件新的,地摊货,三十五”。
陆衍知道他是江临风的人,知道他在激怒自己,知道包厢暗处有摄像头在录。他本可以忍,本可以像过去半年里忍过苏辰无数次挑衅那样继续忍下去。
但父亲说过:有时候退一步是海阔天空,有时候退一步是万丈深渊。江临风三环联动步步紧逼,他需要给自己制造一个“犯错”的假象,让江临风以为自己已经瓦解了嫡系的防御,从而露出真正的杀招。
所以他挥出了那一拳。
监控录像会在今晚传遍股东群,明天会上财经新闻,标题大概是“陆氏嫡子夜店斗殴被拘,继承人资格存疑”。江临风会在舆论上做文章,加速信托代管权诉讼,逼迫独立董事站队。
一切都是按照剧本走的。
羁押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陆衍在冰冷的长椅上坐下,从裤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支钢笔。警官搜身时漏掉了它,或者有意留下了它。
他旋开笔帽,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杆里藏的不是墨水,而是一枚微型存储芯片。里面存着陆氏集团近三年所有可疑资金往来的原始数据,财务陈胖子做的假账、法务小魏经手的违规协议、老周签字的那些关联交易。
三天。再等三天,等江临风把信托诉讼递进法院,等他以为大功告成——
陆衍将笔帽旋紧,放回口袋。羁押室隔窗透进来一道窄窄的月光,落在他的膝盖上。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门口。一个声音压低了问:“里面是陆家的人?”
另一个声音回答:“是。江总吩咐了,今晚别让他睡着。”
陆衍嘴角动了动。来了。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数着心跳。窗外,城市另一头,江临风应该正在某个私人会所举杯庆祝。老周也许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反复翻看那份让他不安的协议。陈胖子大概在疯狂销毁文件。
而母亲的笑脸表情,还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机里——如果手机没被没收的话。
三天。只要三天。
灯光从铁栅栏上投下菱形的影子,像棋盘上那些尚未落定的棋子。陆衍睁开眼,对着黑暗中的某处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三个字。
“该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