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一直觉得,临河天文台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宇宙。
是月底考勤。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观测楼三层的值班室里,空调外机像一口快咽气的破风箱,在窗外断断续续地喘。桌上的泡面已经坨了,汤面浮着一层油,旁边压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设备巡检表,右上角被红笔圈了三个字。
待整改。
圈字的人是彭主任。
彭主任下午下班前把表拍在陆沉桌上,说得很客气。
“小陆啊,今晚辛苦一下,明早九点前给我。这个月合同考核要看态度,别总让人觉得你们年轻人不稳重。”
稳重。
陆沉盯着那三个红字看了几秒,把泡面桶往旁边推了推。
他在天文台干了三年,正式编制没等来,倒是把“年轻人不稳重”这句话听得很稳定。台里真正值钱的观测项目轮不到合同工,他大部分时间负责整理数据、盯自动巡天程序、给领导报告里塞几张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图。
宇宙很大。
他的工资很渺小。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段晨:还没走?
陆沉回了两个字。
没走。
对面很快发来一张照片,烧烤摊,啤酒,几个同事围着一张桌子笑得很亮。
段晨:合同工就是不一样,组织给机会锻炼。
陆沉看了一眼,把聊天窗口关了。
他把聊天窗口最小化,继续填表。
巡检表下面还有一张上个月的加班确认单。
夜间值守三次,补贴栏空着。
陆沉问过财务,财务让他找彭主任签字;彭主任让他先把设备整改报告补齐;报告补齐后,补贴申请过了时限。
这张纸被他压在抽屉里,没有撕,也没有丢,但是更没有用。
但仍然留着。
在临河这种城市,很多事最后都会变成一张纸、一枚章、一个没赶上的截止日期。工厂裁员会贴在公告栏上,正式编制会挂在网站公示里,房东涨租会写进下一份合同。
他父亲陆建成以前常说,年轻人要有点心气。
后来厂里效益一年比一年差,陆建成下了夜班回家,腰疼得坐在沙发上半天起不来,却还是摸出手机给他转生活费。那天以后,陆沉就很少在家里谈心气两个字。
心气不能抵房租。
也不能抵药费。
后来他换过两次手机,照片删了大半,合同扫描件、工资流水、门禁权限截图和银行卡余额截图一直没删。
那些东西不好看。
但真到需要解释“我还有没有用”的时候,它们比心气管用。
墙上的排班表贴了两层胶带。
正式职工名字后面写着项目编号。
陆沉名字后面只有两个字:夜班。
值班室外的走廊很安静。老楼隔音不好,风吹过楼梯间时会带起一点空荡荡的回声。临河天文台建在城北山上,名义上叫天文台,实际上主要做空间碎片监测和深空无线电数据接收。真正的大项目在省城,在国家中心,在那些不会让合同工半夜守着破空调写整改报告的地方。
陆沉把巡检表打开,开始逐项填。
三号接收阵列温控异常。
备用电源切换延迟。
数据缓存池偶发校验失败。
这些毛病年年有,月月报,真要修得走采购,采购得走审批,审批得看预算,预算得等明年。所以报告写得再漂亮,最后大概率也只是从“待整改”变成“持续跟进”。
他敲到第三页时,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的语音。
陆沉点开,何秀兰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小沉啊,你爸腰又疼了。明天要是有空,帮我看看那个医院预约怎么弄。还有,你弟说暑假想去你那边玩两天,你别老嫌他烦。”
陆沉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想回一句“明天说”,手指停在屏幕上,又删了。
最后只发出了三个字。
知道了。
消息刚发出去,家族群又跳出一条。
陆昭:哥,你们天文台能不能看流星雨?暑假我带同学去你那边玩呗。
后面跟着三个咧嘴笑的表情。
陆沉看着那行字,没回。
陆昭比他小九岁,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陆沉上高中时,陆昭还在客厅里追着动画片跑,父亲骂他两句,他就抱着何秀兰的腿装哭。后来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陆昭也没吃过什么苦,最大的烦恼是学校宿舍空调不够凉,或者新手机买晚了两个月。
陆沉并不讨厌这个弟弟。
但他有时候会觉得,陆昭看这个世界的眼神太轻。
像很多东西都理所当然会有人替他接住。
陆沉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顺手点开通讯录,看到许清禾的头像在列表里亮了一下。她刚发了朋友圈,应该是某家餐厅的照片,灯光漂亮,桌上有花,旁边露出半截男人的西装袖口。
他没有点进去。
有些东西看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今晚这桶泡面显得更难吃。
发送成功后,他继续写报告。
十二点过五分,三号接收阵列的状态灯突然闪了一下。
陆沉抬头。
监控屏上,一条绿色曲线从稳定噪声里猛地抬起,像有一根针从深海里刺出来,直直扎进了频段窗口。
他第一反应是皱眉。
缓存池又抽风了?
陆沉放下鼠标,切到原始数据界面。三号阵列最近一周确实不太老实,白天也出现过两次漂移,但那两次都是典型硬件噪声,频谱边缘毛得像被狗啃过。
这次不一样。
信号很窄。
窄得过分。
陆沉把泡面桶拿开,调出时间戳、指向参数和自动排错日志。排错程序先后标记了四种可能:本地电磁干扰、通信卫星溢出、军用频段误入、设备故障。
四个标记全是黄色。
没有一个敢红。
这在程序里不常见。机器一般比人果断,要么认定有问题,要么认定没问题,很少像现在这样四处找借口,又哪个借口都不敢坐实。
陆沉把耳机戴上,接入音频化输出。
一开始只有细密的底噪。
滋,滋滋。
然后噪声里出现了节拍。
不是人耳能轻易分辨的语言,更像某种被压缩过的脉冲组。短、长、停顿、重复。陆沉听了半分钟,后背慢慢离开椅背。
他把音频关掉,开始跑基础解码。
临河天文台的软件很旧,界面像十年前的银行自助机,弹窗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迟钝。陆沉等进度条爬到百分之四十七,起身去饮水机接了杯冷水。
水没喝。
进度条卡住了。
卡住的那一瞬间,值班室里所有声音都变轻了。
空调外机还在响,楼道风还在响,机柜里的硬盘也还在细细震动,可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薄膜,忽然离他很远。陆沉盯着屏幕,右手已经伸向键盘左上角,准备强制终止进程。
手指按下去之前,他停住了。
他是个合同工,但不是傻子。
如果这只是病毒,断进程、拔网线、重启机器都可以。如果这是某种真正异常的东西,第一反应就去乱碰,和在实验室看到不明液体先凑上去闻一口没区别。
陆沉把手收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
封皮上印着“临河天文台 2021年安全生产月”,里面前半本是会议记录,后半本被他拿来记各种设备小毛病。他翻到空白页,先写下时间。
00:17。
三号阵列。
窄频异常。
解码进度 47%卡死。
写完这几行,屏幕中间才弹出那个陌生窗口。
那不是系统报错。
也不是临河天文台那套老软件常见的白底红叉。
窗口没有标题,没有关闭按钮,也没有任何系统边框。
上面只有一行灰白色字符。
【低等开放频段接入成功。】
陆沉看着那行字,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他伸手按了 Ctrl+Alt+Delete。
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窗口下方开始刷新更多内容。
【边境资产拍卖第十九轮。】
【标的编号:7391。】
【类型:原始恒星系。】
【主星:稳定黄矮星。】
【行星数量:八。】
【智慧种群:已出现。】
【母星文明等级:0.73。】
【技术痕迹:稳定无线电泄露,工业污染可见,夜面灯光可见,低阶轨道垃圾可见。】
【税籍状态:达到边境市场最低可观察文明登记线。】
陆沉看到“税籍”两个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他当然不懂外星人的税。
但他见过登记窗口。
台里去年补录临时工档案,老周连着跑了三趟人事科。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银行卡号、体检表,少一样都不给开门禁。老周在门口骂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回宿舍翻箱倒柜找那张体检单。
纸塞进档案袋以后,系统才给他生成了工号。
屏幕里那行“税籍状态”下面,很快又弹出一行更细的说明。
【登记原因:稳定无线电泄露、轨道垃圾可识别、夜侧城市灯光、工业污染谱线、低级航天活动。】
【归档来源:边境市场最低可观察文明登记线。】
陆沉想起山下临河市的夜景。那些楼、路灯、广告牌、手机基站、工厂烟囱和医院窗户,在人类眼里是城市,在那份拍卖单里大概只是“可观察文明痕迹”。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
技术痕迹达到登记线。
写完以后,他把这行字用红笔圈住。
圈完以后,他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可观察文明。
他在“文明”两个字下面停了停,又把“可观察”单独圈出来。
旁边多了两个问号。
称号?
标签?
第二个问号的笔画压得更深。
【航天能力:低。】
【军事反抗能力:低。】
【生态转化价值:中。】
【精神样本价值:待评估。】
陆沉盯着屏幕。
值班室里空调还在喘。走廊里的应急灯隔着门缝漏进来一点绿光,泡面汤面上的油膜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碰键盘。
恶作剧?
病毒?
某个同事无聊到半夜写了一个外星拍卖脚本吓他?
陆沉的目光落在“行星数量:八”上。
他慢慢把手放回键盘,调出三号阵列指向记录。
接收方向不是来自地面,也不是近地轨道。
信号源的位置在黄道面以外,远得离谱,误差范围里没有任何登记卫星,也没有近期深空探测器。
窗口继续刷新。
【当前竞价方:赫斯塔边境资源商会。】
【当前竞价方:第七矿业虫群。】
【当前竞价方:无壳者捕奴联合。】
【起拍价:三枚低阶母巢卵。】
陆沉伸手去摸水杯。
手指碰到杯壁,冰凉。
他把水杯放回去,没有喝。
窗口里的字符停顿了两秒,又跳出一行。
【建议交割方式:先期孢子唤醒,母星生态保留 12%,智慧种群抽样封存。】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
他打开本地星图,把信号窗口里的几组参数手动输入进去。前两组看起来像空间坐标,第三组像恒星质量,第四组像轨道半径基准。软件识别不了这种格式,他只能拆开,换算,再套回人类坐标系。
第一次结果出来,是乱码。
他重新换了一套基准。
第二次,星图自动缩放,画面从银河局部一路拉近。
第三次,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黄色小点。
太阳。
陆沉没有眨眼。
他把最后一组参数输入,星图继续展开。
水星。
金星。
地球。
火星。
木星。
土星。
天王星。
海王星。
八颗行星安安静静地排在屏幕上,像一份早就填写好的货品清单。
窗口在这时刷新出最后一行。
【编号 7391原始恒星系已进入预成交流程。】
【通用译名:太阳系。】
陆沉盯着那三个字,过了很久,伸手按下截图键。
系统提示音很轻。
截图失败。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失败。
陆沉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笔记本。
刚才写下的时间和设备记录还在,字迹因为用力过大,背面都压出了痕迹。他拿起笔,在那几行下面继续写。
编号 7391。
原始恒星系。
八颗行星。
母星文明等级 0.73。
智慧种群抽样封存。
通用译名:太阳系。
最后三个字写完,红色笔迹在纸上有点刺眼。陆沉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巡检表下面。
他没有喊人。
也没有给彭主任打电话。
彭主任接突发电话有一套固定流程。
先问谁值班。
再问有没有截图。
最后问能不能先写情况说明。
陆沉现在没有截图。
只有一页手抄记录,和一台不肯听键盘命令的主控机。
陆沉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里的窗口。
几秒钟后,他把泡面桶端起来,倒进垃圾袋。
吃不下了。
陆沉没有立刻合上电脑。
他先把值班室门反锁,又把窗帘拉到最窄,只留一条能看见走廊灯的缝。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主控机风扇还在低低地转,像一台老旧空调压着嗓子喘气。
陆沉把巡检表翻到空白背面,重新抄了一遍拍卖单最关键的字段。这一次,他没有按屏幕顺序抄,而是按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分成三栏。
第一栏:谁在卖。
第二栏:卖什么。
第三栏:为什么能卖。
第一栏下面暂时空着。
卖什么下面,他写:太阳系,包括地球。
为什么能卖下面,他写了五个词:无线电、灯光、污染、轨道垃圾、航天活动。
写完以后,他把第一栏的空白盯了很久。
不知道卖家是谁,比不知道买家是谁更麻烦。
卖家能把太阳系列出来,就说明对方至少已经有一套登记权限。陆沉把“卖家”两个字圈住,红笔在纸上蹭出一小块墨痕。
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
满格。
微信、短信、工作群都安静。
山下临河市还在睡觉,没人知道自己正被摆上一张不知道在哪的拍卖桌。
陆沉把第二张纸折成更小的一块,塞进手机壳内侧。手机壳用了两年,边角已经发白,卡进去的时候有点鼓。
他按了按。
鼓起来也比放桌上强。
做完这些,他又把值班电脑的音量调到最低。
不是关掉。
关掉会留下设置变化。
调低两格,明天早班的人大概率不会发现。
陆沉把鼠标移到窗口右上角,停了三秒,没有点关闭。他想知道这个窗口会不会自己消失,也想知道它会不会留下进程。
任务管理器打开。
进程列表里没有陌生程序。
网络流量也很平稳。
拍卖窗口像一块贴在现实上的东西,不走人类系统,也不给人类系统留下抓手。
陆沉把任务管理器的页面也手抄了一行:
无进程。
无流量异常。
无截图结果。
写完这三行,他把红笔放回彭主任的笔筒。笔筒里还有两支蓝笔,一把裁纸刀,一枚生锈的回形针。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
普通到让他稍微稳了一点。
他又把垃圾袋扎紧。
泡面桶、擦过桌面的纸巾、打印失败的巡检草稿,全都在里面。
陆沉提着垃圾袋走到值班室门口,想了想,又退回来,把打印失败那张纸抽出来,夹进巡检表。
垃圾可以丢。
失败记录不能丢。
他把那张纸压到最下面。
压完后,他把巡检表边角折了一下。明早如果有人动过,折痕会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