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巨大的声音响彻整栋楼。好奇的人群像鸟儿般推开窗户,往下瞭望。
“有人摔下去了,快叫救护车啊!”
“抢救?都摔成泥了,散了吧散了吧,省得晚上回家做噩梦。”
如你所见,从天台摔下去的人,是我。
原来落到地上的时候,不会马上死啊。
好痛苦,但比我想的更轻松。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对了,今天的阳光不错。
2026年,我死了。
2001年,n市。
“啊——”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很快尖锐的啼哭被掩入沉沉夜色。邻居不耐烦的咒骂着老不死的玩意,一边关上了门窗。
比痛意先来的是无尽的绝望。
她选择打开卧室的门,然后麻木的用身躯挡住成年男子用尽全力的一脚。父亲摇头晃脑的啐了一口,她紧紧依偎在母亲的身边。
一切结束后,父亲的鼾声如同巨大的野兽嘶吼,交织着母亲微弱的喘息声。
“小声,你忙你的去,妈收拾。”
她默默扫起酒瓶碎片,然后轻轻的点点头。
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玻璃,上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她推开门,打开昏暗的老灯泡。
通过那面残了角的镜子,她看到了一个脸上有淤青的胖子。满嘴泡沫,面无表情。
她试图冲自己笑笑,牵动了嘴角的疤。
算了。
于是,她选择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卫生间,洗漱好自己,慢慢挤过狭窄的空间,回到了那个可以把自己封起来的房间。
瘸腿的桌子上放着还没写完的作业。
五脏六腑生疼,她一声没吭,颤抖着拿起笔,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习题。寂静吞噬了五感,苦涩操控着人生。
早上睁眼,天还暗着,雾霾扼着太阳的喉,吞噬了房屋和其他的什么。
母亲已经在做早饭,她洗漱过后也挤到满身油烟味的厨房里帮忙。
饭菜上桌,她默默倒数着。
“三。”
“二。”
这次没用到一。
“死婆娘,我领带去哪了?!!”
那头名叫父亲的生物发出了今天第一条指令。母亲忙放下碗筷,进到卧室里。
她听到了一声闷响,过会,房门打开了。
一个穿戴整齐的畜生出来了,他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一双三白倒勾眼打量着饭桌,以及他视作所有物的女儿。
“父亲,早。”
这位暴怒的董先生终于缓和了神色。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没有下滑,父亲。”
董先生终于点点高贵的头颅,在皮夹里翻出几百大洋。“学费。”
三两口喝下面条,夹起碗里的荷包蛋,放到了她的碗里。
“谢谢父亲。”
“哐当。”
回应她的,是铁门碰撞门槛的回响,待董先生走远后,主卧的门打开了。
李翠花的头发是刚才重新梳过的,刚好挡住了侧脸,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声声,吃完了就去上学,有妈在呢。”
董惊声明白了原来发出声响的是一个用着力的巴掌和母亲欲盖弥彰的脸。
“妈。”
她出门的那一刻,回头了。
房子的采光像永远碰不到阳光的阴影。“怎么啦?”母亲的脸有些看不真切,只是那种温柔,烫得她想哭。
“没事,我晚上去打工晚回来会。”
话毕,轻轻带上屋门,锁舌亲昵地划过残缺的锁扣板,“咔哒。”
那点好心情和母亲,都关进了门后。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个永远都融不进去的世界。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董惊声拉着靠着后门的拉环。
旁边是一个看上去很辣的姐姐,牵着旁边的环,那是一只纤细白净的手,带着塑料与玉珠碰撞的精致手链。
只一眼,她默默把手缩进了袖子,淤青带着自卑一起没入黑暗。
黎铭伸出手,轻轻敲敲她的桌面。“董惊声,写作业没?江湖救急。”
黎铭,中二病晚期少年,天塌了有嘴顶着的最佳代表人。用他的话来讲,人生就俩字:享受。
她摸出习题册,递了过去。
男生转过头吹了个口哨,讲了声谢谢便埋头苦抄,随身听里大概是放着某种爵士乐,连头都跟着节奏晃着。
老风扇吱呀吱呀的叫着,到了点人多起来显得更加憔悴,还没窗户那点风来的舒坦。
她的同桌姗姗来迟,踩着上课铃风风火火地来了,带起一阵风。
于杉,一个狮子座的重度塔罗牌爱好者,自从《魔卡少女樱》开播后,就成了整日背着一包牌和一个自称灵验的水晶球的非主流少女。
只见她神秘地扣上一顶不知道何时买来的铆钉链条八角报童帽,清清嗓。
“来来来,姑奶奶今天免费给你们占卜。”
这是昨天和黎铭打赌赌输了的惩罚。
“小声声,你要不要来一卦,姐才不想给他测。”
“不……嗯,好。”
董惊声最受不了她可怜兮兮的眼神。
“小声声最好咯,那你问我一个问题吧,还要加上个期限哦~”
“嗯……我接下来一个月,整体运势怎么样?”
于杉洗牌,一气呵成。“抽三张放这里。”
塔罗牌散落一桌。
全都解答完后,黎铭嘴欠,调侃于杉是“巫师大人”,惹得于杉追着他揍。董惊声默默帮她收拾掉落的塔罗牌。
她没听懂,只记得那一句对她命运的解答。“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会好起来吗,那真是……太好了。她这样想。
阳光烤得台阶泛起热浪,一切都像进了蒸炉的棒冰一样融化着。体育课路过告示牌,两张成绩排名挂在上面,一张文科一张理科。
她是文科第五,让老师可惜了一阵,因为她理科更有优势。她有一个学文的执念,所有人问起她都不说。
“走了小声声~上课了要。”
董惊声回神,应了句好。
众人被晒得像地里旱死的菜,体育老师大手一挥,让体委把人带到体育馆上课了,这里是少有的有空调的楼。
黎铭吧唧往地上一躺,他的同桌张修远笑得贱兮兮,说活像条濒死见到水的鱼,做着最后的挣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犯贱似的怼起来。
这节课是投篮训练。董惊声热得满头大汗,没有脱下校服外套,只是拿张纸巾擦汗。
轮到她,却不敢跳起来。没进,又试一次,还是没进,体育老师给她示范正确的姿势,她跟着学了一下。
不知道谁笑了一声,空荡荡的体育馆里回声挺响的,少女的脸噌的一下热了起来。
她咬咬牙,努力跳起来,很标准的姿势进了球。四周鸦雀无声。
于杉瞪了一眼那几个明显心虚低着头的男生,骂了句无头王八。董惊声回来对她笑了笑:“谢谢。”
她一直都知道的,这个世界对胖子不友好。
她忘了什么时候变胖的,只是某一天她变的比同龄人更高,身材有了质的变化。家里家外的事落在她的肩上,她忙的连轴转,没空吃饭被累晕过几回,所以再忙,她也会扒拉几口饭。
夏夜,蝉鸣。
但她无心欣赏。晚自习已经请过假,老师知道她要兼职。现在,她正在巷口的老杂货铺做着算账补货的工作。
这家店的店主是一对五十来岁的老夫妻,儿子儿媳去大城市发展了,说是要闯一闯。儿子儿媳又放不下老两口,怕他们被人骗,索性听说邻居家的小孩要兼职,就拍板定下来,工资日结,按小时算。
她的工作就是有时间就晚上来三或四个小时查账,然后对接补货的工作,余下的时间可以写作业做题,直到晚上十点半关门歇业。工作量不大,一个小时按六块钱算。
她对着奶奶给她找来的孙子的台灯,认真写着作业。奶奶在屋里缝新的沙发套,爷爷坐在巷口的躺椅上扇着扇子睡着了。满室寂静,却让人心安。
“叮当。”
为防止耳朵不好的爷爷不知道来客人了,门口总是挂着一串很响的风铃,只要门一动,风铃就发出一阵响声。
来人是一个男生,和她一样的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寸头,露出的那一节健硕手臂呈现出健康的麦色,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颓废感。
她知道,这是奶奶的孙子,叫原野,这一片的人都说他是白眼狼。
原野没看她,抬手在货架上捞了一瓶汽水,“啵。”瓶盖打开的瞬间,带出了一股气泡。他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麦色手臂搭在膝头,指节漫不经心地转着半瓶橘子汽水,瓶身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半点不在意,大概是在看什么漫画。
两个小时,只剩下巷子里传来的嬉闹声。指针滴滴答答的走着,老式座钟像是垂暮的老人却喜庆的发出嗡鸣。
董惊声核对完今日货单,把泛黄的账单摊在木桌正中,拿掉瓷的白搪瓷缸稳稳压住。她指尖攥紧洗得发白的袖口,轻步往门口挪,刚要握住冰凉的木门把手,身后忽然响起少年低沉的声线。
“完事了?”
她身子微顿,没敢回头,只压着微弱的音量应声:“嗯,完事了。”
原野随手拢了拢松垮的旧外套,几步走到她身侧,抬手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晚风卷着夏夜的热意涌进来。他从裤袋摸出叠整齐的零钱,递到她眼前。
“你的工钱,拿着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