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永和五年,冬。
这一年,是顺帝刘保在位的第十五个年头。朝中梁氏外戚权倾一时,大将军梁商虽尚知进退,其子梁冀却已渐露跋扈之相,朝野上下,无人敢撄其锋。去岁并州、凉州大地震,死伤无数,朝廷赈济迟缓,饿殍遍野。今年开春,冀州又遭蝗灾,夏秋两季几近绝收。官府催科不止,豪强乘机兼并,乡间百姓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钜鹿郡一带,民谣暗传:“大麦枯,小麦黄,谁人收粮入官仓。”没人敢大声唱,但人人心里都念着……
钜鹿郡,柳庄。
柳庄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沿着一道干涸的河沟散落着。庄东头住着张伯安一家,三间土屋,一方小院,院墙是夯土垒的,经年风吹雨淋,已经矮到了齐腰高。这日腊月十三,北风从清早就不歇气地刮,刮到日头偏西,反倒愈发凶了。那风像是从极北之地一路奔过来的,把寒气攒得厚厚实实,一股脑全倒在了柳庄这地界上。
张伯安蹲在灶前,往膛里添了一把干荆条。火蹿起来,但那火烧不大,灶膛里塞的不是正经柴火,是秋天捡的枯草和荆条,不经烧,一蓬火过去就塌了。他只好不停地添,一只手添草,另一只手捂着铁壶。壶里烧的是水,柳庄的井已经干了小半年,这水是从二里外的山沟里挑回来的浑水,澄了两遍才勉强能喝。
里屋传来妻子压抑的呻吟,一声接一声,像扯着一根绷到极限的麻绳。张伯安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指节发了白。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冷风卷着几片枯叶扑进来。进来的是陈翁,六十多岁,背微驼,一张黑瘦的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两颊塌陷。他肩上挎着个旧药箱,箱角磨得发亮,但那药箱比往常轻了许多——能用的药早就用尽了,如今箱子里只剩几卷麻布和一把割脐带的竹刀。
“伯安!”陈翁一进门就把药箱搁在灶台边上,伸手在火上烤了烤,“咋样了?”
张伯安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一整天了……疼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陈翁,您快看看。”
陈翁掀帘子进了里屋。土炕上,张伯安的妻子仰面躺着,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额前,一张脸白得像窗纸,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她自己也饿了小半年了。陈翁伸手探了探她的脉,眉头一蹙,又掀开被子看了看,回头出了里屋。
张伯安正蹲在灶前烧水,见陈翁出来,连忙站起来。
陈翁压低声音,指了指灶台边上的木墩:“坐下说。”
张伯安坐下,两只手攥着膝盖。
“伯安,”陈翁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灶火能听见,“你媳妇底子薄,这大半年又没正经吃过东西,身子早就亏空了。这胎又大,折腾了一天一夜,力气快使尽了。我跟你实话实说——你得有个准备。”
张伯安喉头动了一下:“什么……准备?”
陈翁看着他没说话,那一眼的意思比任何话都重。张伯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站起来就要往里屋冲,被陈翁一把拽住了袖子。
“你进去可以,但别慌,别在她跟前掉眼泪。”陈翁说,“你跟她说说话,叫她省着劲儿,攒着最后一口气,别喊了。”
张伯安点点头,掀帘子进去了。他蹲到炕沿边上,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秋天拾柴时留下的黑泥。他张了张嘴,平日话本就不多,这会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妻子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强动了一下。
“伯安……”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哎,我在。”
“你……给孩子取个名儿没有?”
张伯安摇头:“没取。等你好了你取,你识字,你取的好。”
妻子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东西:“我怕……取不了了。”
“胡说!”张伯安攥紧了她的手,声音发抖,“陈翁在这儿呢!他本事大!你挺住!”
妻子没再接这话,只是望着屋顶那片被烟火熏黑的房梁,眼神飘得很远。过了许久,她轻声说:“要是……是个小子,叫他‘角’吧。苍龙之角,主生发……叫他支棱起来,长出一股子生气。”
“角……”张伯安把这一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用力点头,“好,就叫他角。你歇着,攒着力气。”
里屋外头,陈翁已经把灶上的水端进来了。那水里飘着几片干枯的草药,黄芪。年头存的最后一小把,如今也只剩这点了。他又从小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的麻布。走到炕尾看了一眼,忽然直起腰:“快了!看见头了!伯安,托住她后背!”
张伯安连忙坐到妻子身后,把她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口。妻子的身子轻得吓人,肩胛骨硌着他的手掌,像抱着一捆干柴。
“使劲!”陈翁喊道,“喘口气!再来!对了!再使一把劲!”
妻子的叫声从高到低,从低到弱,到最后几乎只剩气息在喉咙里打转。陈翁额上冒着汗,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半分。窗外,北风忽然拔了一个高调,呜呜地吹过屋顶,像是给这场搏命奏响了尾声。然后,在某一刻,所有声音都静了一瞬~
婴儿的哭声在那一瞬间响起来了。嘹亮,清脆,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蛮劲,直直地穿透了土屋的墙壁,穿透了腊月的寒风,在柳庄的旷野上传出去很远。
陈翁手一翻,把一个浑身发红的男婴托在掌心里,利落地剪断脐带,拿麻布裹上。他松了一口气,回头笑道:“是个小子!哭声响亮,身子骨硬朗!”
张伯安正要接过来,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妻子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下去了,软软地落在炕沿上。他低头一看,那双刚才还睁着的眼睛正在慢慢地阖上。
“孩子他娘”
陈翁把婴儿放在炕头,快步过去探了探鼻息,又把了把脉。手停了,他没说话,只抬头看了张伯安一眼。张伯安跪在炕前,额头抵着妻子的手背。他喉咙里滚出一个不成调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硬拽上来的。陈翁默默地拿麻布把婴儿身上的血污擦净,又用另一块布盖住了炕上的人。
就在张伯安以为妻子已经彻底走了的时候,她的嘴唇忽然又动了一下。张伯安猛地抬起头,把耳朵凑过去。妻子的气息像是风里最后一粒火星,又轻又短。
她说:“告诉他……天会亮的。”
那只手垂下去了。这一次是真的垂下去了,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过了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窗外的天,在这一刻,忽然亮了一线,东边的天际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透出了一层淡淡的橘色。天亮了。
张伯安抱着裹好的婴儿站到窗前。屋外的风还在刮,但比夜里小了些。东面的地平线上,朝阳还没升起,但天光已经铺开来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面色通红,皱巴巴的小脸缩在襁褓里,一呼一吸之间,胸口小小地起伏着。
“角,”张伯安哑着嗓子说,“你叫张角。你娘给你取的。”
陈翁收拾好药箱,把染了血的麻布叠好塞进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炕上的人已经用破被单盖上了,灶里的火还烧着,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张伯安抱着婴儿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陈翁开口问:“她走前……跟你说了啥?”
张伯安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背影才动了一下:“她说……天会亮的。”
陈翁站在门口没动。北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掀起他棉袍的下摆,那棉袍里头的棉花早被拆出去换粮了,如今只剩两层薄布,风一吹就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这话我记下了。”
“陈翁。”张伯安忽然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但没掉泪,“你说……这天什么时候能真正亮起来?”
陈翁沉默了好一会儿。晨光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把皱纹照得格外深。他没急着答,先走到灶台边坐下,拿火钳拨了拨膛里的柴。草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伯安,你坐下。”
张伯安抱着孩子,在陈翁对面坐了。
陈翁道:“我活了六十三年,从先帝安帝时候起就在这乡间走,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你问我天什么时候亮?我告诉你,天早就该亮了,可它就是不亮。”
“为啥?”
“为啥?你看看这庄子里,看看河那边的大柳树庄,哪家不是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往年好歹能收几斗粮,今年呢?蝗虫把叶子啃光了,连秆子都没留。庄东头老刘家,六口人,卖了俩闺女换了几升麸糠,还剩四口,吃啥?树皮。你见过人吃树皮吗?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我都见过。如今连树皮都快扒光了,你出去看看,村口那几棵榆树,光秃秃的,皮都没了。”
张伯安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那……朝廷不管吗?”
“朝廷?”陈翁冷笑了一声,嗓子干哑,“朝廷在洛阳呢。离咱们这儿一千多里地。天子坐的那把椅子,底下垫了几层绸子,他听不见地底下的哭声。再说了,就算他听见了,他管得了梁家那帮人吗?大将军梁商还好些,他那个儿子梁冀,你听说过没有?去年有个叫张纲的御史,上书弹劾梁冀,你猜怎么着?贬官!贬出洛阳,永不叙用。谁还敢说话?”
“那就……一直这样?”
陈翁又咳了两声,嗓子干得冒烟。张伯安递过去一碗水,就是刚才烧的那壶浑水。陈翁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伯安,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道,从上头到下头,烂了根了。你种地,地不是你的;你收粮,粮不是你的;你生了病,没人管你;你死了,一张草席卷出去,连个埋的地方都得跟赵家借。为啥?因为赵家那帮人占着地,官府那帮人占着权,他们一条裤子两条腿,穿得紧紧的,咱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不算人。”
张伯安没接话。他怀里婴儿的呼吸轻轻起伏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中找奶吃。可这屋里没有奶。张伯安的家底早就空了——春天蝗灾之后,地里的收成全没了,秋天硬撑着种了一茬冬麦,还没出苗就被旱死了。家里存的那点麸糠,他媳妇怀着孩子没舍得吃,都省给他和两个没长大的弟弟了。如今媳妇走了,连最后一口吃的也没了。
陈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婴儿,声音沉了下来:“这孩子生下来就没奶吃,你打算咋办?”
张伯安说:“我……我去刘婶家借点。”
“借?刘婶家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她家那口子今秋就饿死了,剩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挖野菜度日,你找她借,她能给你啥?”
张伯安沉默了。
陈翁叹了口气:“我家里还有半袋子麸糠,是去年存的,不多。回头我给你送一半来。兑了水煮成糊糊,能喂这孩子几天。几天之后怎么办,你自己再想辙。”
张伯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陈翁,您自己也不宽裕……”
“我老头子一个,饿不死就行。”陈翁摆了摆手,“这孩子刚来世上,不能让他头一顿就饿着。再说了,他娘临走把亮天的事儿交给他了,他要是饿死了,那话不就白说了?”
张伯安没再推辞,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陈翁站起来,背起药箱,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扑面,晨光铺了满地。他站在门槛上,回头又看了一眼。
“伯安,我再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当年在县里做文书,为啥不做了?”
张伯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看不惯,又管不了。与其替他们写那些鱼肉百姓的公文,不如回来种地。”
陈翁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你管不了,你儿子往后未必管不了。行了,我走了。麸糠我下午送来。”
话音未落,陈翁已跨过门槛,走进了清晨的寒气里。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步一步沿着河沟往西去了。晨光把他的背影拉成了一根长长的线,那根线在寒风里晃了晃,终于拐过村口那棵被扒光了皮的老榆树,不见了。
屋里只剩张伯安一个人。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灰烬,微微透着热气。壶里的水也不冒泡了。他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了一会儿。东边天光大亮,晨光洒在干涸的河沟上,把冻裂的泥土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远处有公鸡打鸣,但那声音有气无力——鸡也饿着,叫不出声。
张伯安正站着,隔壁刘婶挎着一个破篮子从门前路过。刘婶四十来岁,原本壮实,但这半年瘦了一大圈,颧骨也突出来了。她一眼看见张伯安抱着个襁褓站在门口,立马停下来。
“伯安!生了?啥时候的事?”
“今儿早上……天刚亮。”
“小子闺女?”
“小子。”
“好!好啊!”刘婶把篮子往地上一搁,凑过来看孩子,“哎呀这小模样,跟你像!眉眼都像!你媳妇呢?可还好?”
张伯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答上来。
刘婶看了看他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什么,往后缩了一步,压低了嗓门:“伯安……你媳妇她……”
张伯安点了点头。
刘婶愣了好一会儿,把篮子又提了起来,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沙哑:“唉……伯安,你别太难受了。女人生孩子,一脚踏进鬼门关……今年这光景,连鬼门关都比往年挤。你这孩子好好的,你媳妇在天上也能放心。有啥要帮忙的,你招呼一声,我给你搭把手。”
“多谢刘婶。”
“客气啥。”刘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篮子里的东西,几把枯黄的野菜,根上还带着泥,“我今儿去北坡挖了点荠菜,不多,回头匀你一把,你煮了水喝,好歹补补身子。你媳妇走了,你一个人带孩子,不能倒下。”
张伯安刚要推辞,刘婶已经把话堵了回去:“别跟我客套!你不吃,孩子也得吃奶,你多少得吃两口,奶水才能有。虽说你这男人家没奶,但你身子垮了,谁抱孩子?”
张伯安便不再推辞,只低声道:“多谢刘婶。”
刘婶摆摆手,又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对了,你给孩子取名了没?”
“取了。叫角。”
“张角……这名字听着就硬气,像他娘的性子。”刘婶点点头,挎着篮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伯安,这年头苦,但你得撑住。这孩子生下来了,你就不能撒手。”
张伯安望着她走远,抱着婴儿回了屋,把门带上。
他坐在炕沿上,掀开襁褓又看了一眼孩子的脸。婴儿已经睡着了,嘴唇微微撅着,像是在梦里找什么东西。张伯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婴儿的小嘴立刻朝那边歪了歪,他在找奶。
张伯安把手指收回来,低头坐了很久。
屋外,北风还在刮,呜呜地扫过屋顶。饥荒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柳庄每个人的脖子。张伯安知道,从今天起,他怀里多了一条命,一条没有奶吃、没有粮养、只有一句“天会亮的”陪着的命。
他站起来,从墙角的破罐子里摸出一把麸糠,那是家里仅剩的了。他舀了半碗水,把麸糠撒进去,搅了搅,搁在灶台上。等陈翁的麸糠送来了,掺在一起,能多熬几天。
然后他重新坐到炕沿上,把婴儿抱起来,贴在胸口。婴儿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角,”张伯安低声说,“你来了。这世道连口吃的都没有……但你来了。”
窗外,风还在吹。远处赵家坞堡的轮廓在晨光里冷冷地立着,高墙深院,门口有人把守。赵家的粮仓里堆着几万石粮食,囤着发霉也不会分给佃户一粒。张伯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你娘说天会亮的。”他说,“我信她。我等着你长大,等着看你能把这天……搅成什么样。”
北风刮过屋顶,刮过柳庄的田野,刮过赵家坞堡的望楼,一直往南吹去。洛阳城里,顺帝正在酣睡。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冀州乡间,一个婴儿刚刚落了地。
那个婴儿的名字,叫张角。
从此,这世道要变一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