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点,法租界。
枪声是从霞飞路方向传过来的,先是三声脆响,紧接着是整整一梭子机关枪的扫射,像一把钝刀子撕开绸缎,把梧桐树影下的安静割得粉碎。
李秋白手里的莱卡相机差点滑落。
她整个人贴在亚尔培路一栋公寓楼的外墙上,后背的凉意透过风衣直往骨头里钻。十一月的上海,风是从黄浦江上刮过来的,带着腥湿的冷,钻进衣领袖口,怎么也躲不掉。
离她不到二十步,就是法租界的巡捕房。
但现在她不能进去。
也不能往任何地方跑。
因为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陈仲文死了。
陈仲文是她的发报员,二十三岁,苏北人,平时总是笑着喊她“秋白姐”。一个钟头前,他们还在法租界圣母院路的一间亭子间里,陈仲文戴着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把最后一段暗码敲进电波里。
那是关于日军“南进”战略的绝密情报。上级从南京辗转送来,辗转了七道手,最后压在她肩上。命令只有八个字:“不惜代价,即刻发出。”
陈仲文用了一刻钟发完。
他们收拾器材时,陈仲文还笑着说:“秋白姐,等这仗打完了,我想回老家把姆妈接到上海来,让她看看大世界——”
话没说完,窗外响起了汽车急刹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三辆。
车灯把整条圣母院路的梧桐树照得像白昼。李秋白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看见车门打开,跳下来的不是法租界的安南巡捕,而是穿着便装的日本宪兵队。
为首的一辆卡车顶上,架着一根奇怪的铁架子。
两根交叉的金属杆,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正缓缓旋转。
陈仲文脸色刷地白了。
“定位车。”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手指已经在发抖。他把发报机往李秋白怀里一推,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
“秋白姐,你走。带着机器走。”
“一起走。”
“来不及了。”
陈仲文看了她一眼。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那一刻干净得像一汪清水。
“后窗,翻出去是灶披间。出了弄堂往南,过了圣母院路就到法租界腹地。日本人不敢在那边明着抓人。快走。”
李秋白还想说什么,陈仲文已经把她推到后窗边。
然后他自己转身,拉开房门,朝楼梯口冲了出去。
三声枪响。
那是陈仲文开的枪。
紧接着,楼下的机关枪响了。
李秋白抱着发报机翻出后窗,从二楼的灶披间屋顶跳到隔壁的煤渣堆上。她听见日本人在喊,听见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咚咚声,听见楼上传来了搏斗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一声闷响。
之后就没声音了。
她拼命跑。
穿过圣母院路,拐进金神父路,又折回亚尔培路。她不敢停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发报机不能丢。
跑了快二十分钟,她才发现自己右脚的鞋跑掉了一只。
丝袜破了,脚踝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袜子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她坐在亚尔培路一处公寓楼的墙角阴影里,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这就是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现在她还在墙角。
发报机还在怀里。
但她的脑子已经慢慢从空白中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怀里那台发报机——一台德律风根牌便携式发报机,比一本字典大不了多少,是他们花了整整三百大洋从黑市上买来的。此刻,机器的铁壳上有一个清晰的弹孔。
子弹打穿了外壳,里面的真空管碎成了粉末。
她试着拨动开关,什么反应也没有。
坏了。
彻底坏了。
李秋白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线梧桐树隙里的夜空。月亮很冷,星星没有几颗。远处霞飞路的方向还在零星传来哨子声和汽车引擎声,显然日本人还在搜。
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像一个受过训练的特工那样思考。
电台坏了。陈仲文死了。组织在法租界的三个备用交通站,她只知道其中两个。而这两个地址,按照纪律,在陈仲文出事之后,她一个也不能去。
因为她不知道陈仲文有没有被活捉。
如果他被捕了——她知道陈仲文不会开口,但她不能赌。
所以,现在她是一条彻底断线的风筝。
情报呢?
情报还在。
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一卷胶卷。莱卡相机专用的35毫米胶卷,装在金属暗盒里,触手冰凉。她刚才用这台相机在领事馆路拍下了整整一卷文件,是潜伏在日伪机关内部同志冒死送出来的。
胶卷还在她手上。
但她没办法把它送出去。
李秋白闭了闭眼睛,逼自己继续往下想。
组织在法租界的电台只有两部。一部是陈仲文的,已经毁了。另一部由“老码头”掌握,负责与苏北根据地的联络。她不知道“老码头”是谁,更不知道他的电台在哪儿。这是纪律,横向不联系。
也就是说,整个法租界的情报网,在今晚这半个小时里,已经瘫痪了大半。
而她身上这份关于日军南进战略的情报,必须在三天之内送到延安。
三天。
李秋白把发报机塞进随身带的布口袋里,用风衣裹紧身体,站起来,沿着墙根慢慢往南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了一个细节。
刚才在陈仲文发报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了他敲击电键的节奏。陈仲文的手速很快,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棚子上。但那阵急雨中间,似乎夹杂了一个很短暂的停顿。
只有半秒钟。
不,连半秒钟都不到。
但那停顿不自然。就像是一个弹钢琴的人,在行云流水的乐章里忽然漏了一个音符。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不是漏拍。
而是日本人的定位车已经锁定了他们。
那根十字形的天线,是德律风根公司最新的产品,专门用来侦测无线电波的方位。据说可以在发报开始后的一分钟内完成定位。陈仲文发了整整十五分钟。
日本人不是在他发完报之后赶到的。
而是早就在半路上。
他们之所以没有更快到达,是因为定位车只能测出电台的方向,不能精确到门牌号,需要在附近转圈缩小范围。而这段时间,刚好够陈仲文把最后一段电码敲完。
也刚好够她逃出来。
李秋白停下脚步,忽然觉得自己手脚冰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陈仲文其实是知道日本人已经在路上的。
他戴着耳机,比任何人都清楚电波另一头的动静。日本人侦测电波时,会在同一频率上产生微弱的干扰,听起来像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陈仲文一定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知道他们在逼近。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把每一组电码都敲得清清楚楚,把每一条情报都发得完完整整。
然后,他替她打开后窗,自己拿着枪,走向了楼梯口。
李秋白在街角站了很久。
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轨电车的铃声隐约传来,巡捕房的门口,一个安南巡捕正在打哈欠。
这座城市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就像刚才那些枪声,那些血,陈仲文留在阁楼上的那个没有讲完的姆妈和“大世界”的笑话,都被夜色轻轻盖住了。
李秋白低下头,把眼泪忍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胶卷还在她身上。
她必须找到一个办法。
她靠在墙上,开始像筛沙一样回忆自己背过的所有联络方式。死信箱——不可靠,日本人已经封锁了那一带。电话——所有外线都被监听。登报暗号——太慢,至少要等明天的晚报。
她甚至想到了最极端的方式:直接去找某一位公开身份的外国记者,把胶卷交给他,赌一赌对方有没有同情心。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掐掉了。
纪律。
纪律是底线。
她把所有常规的、非常规的办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发现,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她被困住了。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三轮车的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三声长,两声短。
那是老烟枪。
李秋白猛地抬头,看见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正从亚尔培路的另一头慢慢骑过来。车夫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嘴上叼着一根烟卷,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是“老烟枪”。
她的上线交通员。
老烟枪把三轮车停在她面前,没有下车,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了一句:“小姐,要车?”
李秋白没有说话,直接上了车。
老烟枪蹬起车子,往福煦路方向走。他没有问陈仲文,也没有问发报机,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拐过第一个路口时,把叼着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然后无声地把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丢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他没有问。他已经知道了。
三轮车在法租界的弄堂里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了福煦路后面的一条窄巷子里。老烟枪把车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回头低声说:“进屋再说。”
那是一间很小的亭子间,里面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几乎什么也没有。老烟枪点起一盏煤油灯,把灯芯捻到最小,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
“上级刚刚送来的指示。”
李秋白接过纸条,凑在灯下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得很急:
“情况危急,启用‘白泽’。四马路,文渊阁书坊。”
白泽。
李秋白见过这个代号,在组织的备用联络名单上。那上面只写了一个“白泽”,后面跟了一个地址,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任何背景说明。
她曾经问过上级,这个“白泽”是谁。
上级只是说了一句很含糊的话:“他不是我们的人。但他欠我们一份情。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可以去找他。全上海,也许只有他能帮你。”
李秋白放下纸条,看着老烟枪。
“‘白泽’是谁?”
老烟枪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卷,在煤油灯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一个开旧书店的。”他说。
“开旧书店的?”李秋白皱起眉头,“一个旧书店老板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我也说不清。”老烟枪吐出烟雾,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只知道,他师傅的师傅,当年替前清的恭亲王断过一件通天的大案。这个人虽然不是我们的人,但他懂得一些……我们不懂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识字,说不上来。”老烟枪摇了摇头,“我带你去找他。去不去?”
李秋白低头看着手里的胶卷。
三天。延安。
她抬起头,把那卷胶卷紧紧攥在掌心。
“去。”
窗外的夜依然很安静。
远处,日本人的定位车还在法租界的某条街道上来回巡弋,那根十字形的天线缓缓旋转,像一头正在嗅闻猎物的钢铁野兽。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在四马路文渊阁书坊的阁楼上,一盏豆油灯还亮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就着那一点光,拨弄着一把老旧的算盘。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
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然后继续低头,不紧不慢地拨动算珠。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三声长。两声短。
像在等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