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函古道,西起潼关,东至渑池。在这战国晚期,这里是秦国关中平原与关东六国的分界,亦是一条由森森白骨与百载兵革铺就的死亡通道。
这一年的深秋,大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且暴烈异常。
狂风夹杂着鹅毛般的大雪,呼啸着掠过函谷关外险峻的乱石峡谷。天地一片苍茫白幕,能见度不足五步,只有呼呼的风雪声与远处隐隐传来的大狼啸声,在空旷的古道上回荡。
“扑通!”
一个身穿残破暗红色革甲的韩国伤兵,脚下一滑,重重地跌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他口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团团白色的血雾。他的右肩被一头秦军的重型三棱弩箭射穿,黑红色的血水顺着断箭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了一朵朵刺目的血梅。
“追!他在前面!莫要放走了活口!”
风雪深处,突然传来了几声低沉而凶狠的秦腔呼喝,以及沉重而急促的战马蹄声。
四名头戴玄色皮弁、身穿黑色轻甲的秦国黑水台斥候,手持雪亮的秦式窄刃长剑,骑着大秦黑马,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从漫天风雪中狂奔而出,瞬间将倒在雪地中的韩国伤兵围在中央。
“哼,区区韩卒,竟敢偷听大良造的行军图部署,死!”
领头的一名秦军什长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的窄刃长剑拉出一道刺耳的破风之音,直直地朝着地上的韩国伤兵咽喉刺下。
那韩国伤兵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锋利剑尖,眼底浮现出了无尽的绝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
一声极其沉重、犹如洪钟大吕般的金铁撞击声,在暴风雪中骤然炸响。
那柄锋利无比、由秦国官窑精炼而成的窄刃长剑,在距离伤兵咽喉不足寸许的地方,被一根漆黑如墨、宽逾半尺的古怪铁条,死死地架在了半空中。
秦军什长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巨力顺着剑身疯狂袭来,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在一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手中的长剑直接被震得脱手飞出,在风雪中打着旋插入了远处的石缝之中。
“什么人?!”
什长惊骇交虚,急忙勒紧马缰,朝后退了数步。
其余三名秦军斥候也纷纷勒马,警惕地盯着风雪中突然多出的那道身影。
风雪飞扬。
一个身形挺拔、斗笠压得极低的青年,正倒提着那根漆黑的铁条,静静地站在韩国伤兵身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长衫,脚下一双草鞋在雪地中显得极其寒酸。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了他背后的剑鞘。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剑鞘,只是一块破布裹成的布囊。
而他手里握着的那根铁条,粗大、笨重,通体漆黑如墨,无锋无刃,连剑尖都没有,倒像是一根烧红后尚未开刃的粗铁坯。
这正是墨家剑宗传承了三百载的至宝,由天上陨铁铸造的无锋重剑——“非攻”。
“秦人,函谷关外,并非秦土。在此杀伤关东免于兵役之人,不合天下之义。”
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却略带沧桑的年轻脸庞。他的眼睛清澈如水,声音温和,却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坚毅。
他叫燕离,墨家剑宗末代的唯一传人。
“哼!墨家余孽,也敢阻我大秦办事!”
秦军什长认出了那柄古怪的重剑,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之色,厉声喝道:“杀了他!拿他人头回咸阳领赏!”
三名秦军斥候发出一声暴喝,三马并进,手中的长剑从三个方向,拉出三道雪亮的剑芒,直取燕离的要害。
燕离叹了口气。
他没有退,也没有用出任何华丽、轻灵的剑招。
他只是双手握住那柄沉重无比的“非攻”重剑,身体微微下蹲,沉腰蓄力,随即吐气开声,一剑平平无奇地横扫而出。
大巧不工,重剑无锋!
“呼——!”
这一剑扫出,带起的狂暴风压,竟在一瞬间将方圆数丈内的漫天风雪生生排空!
重剑还未触及秦兵的长剑,那股由千钧之力凝聚而成的恐怖气劲,已经重重地拍击在了三匹战马的胸膛之上。
“咴聿聿——!”
三匹壮硕的大秦战马发出了绝望的哀鸣,马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竟连人带马,直接被这排山倒海般的一剑横空拍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峡谷两旁的石壁上,动弹不得。
那什长的窄刃剑刚递到半路,便觉得一股飓风扑面而来,他甚至连燕离的衣角都没摸到,整个人便被重剑带起的风力吹得飞出马背,狠狠摔在雪地里,狂喷鲜血。
一剑,击溃秦军精锐斥候。
燕离将重剑“非攻”倒提在身后,脸色平静,连呼吸都没有一丝凌乱。
他转过身,半跪在雪地里,看着那奄奄一息的韩国伤兵,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老人家,吃下去。此药可保你一时心脉不散。”
那韩国老兵咽下药丸,脸色好看了一些。他看着燕离,干瘪的双手死死抓住燕离的衣袖,指甲里全是泥血,声音沙哑:
“少侠……莫管我……快去……去前方的风雪客栈……”
“秦人……秦人要在新郑……要用吕氏的盐和铁……抽干韩国的粮食……我偷听到了大良造甘茂的行军部署……宜阳是个套……新郑……新郑是死地啊……”
老兵说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沾满了黑红血迹的绢帛,以及半张泛黄的羊皮草图,塞进了燕离手里:
“这是……墨家器宗防城神弩的残图……是我在新郑司马府做工的哥哥拼死带出来的……秦人要抢它……莫要落入秦人手里……救我韩国……救我新郑百姓……”
话音未落,老兵的双手猛地一松,那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大雪,彻底失去了生机。
风雪呼啸,瞬间将老兵的身体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燕离看着手中的沾血绢帛与半张重弩图纸,又看着在雪地里死去的韩国老兵。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新郑生活了多年,深知新郑那些普通百姓的无辜。而大秦帝国的战车一旦东出,这半张防城神弩图纸,可能就是新郑几十万免于战火波及之人最后的希望。
“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燕离低声念出了墨家的古训。
他将残图与绢帛收好,重新用布囊将重剑“非攻”严密包好,背在背后。
他抬起头,看着风雪深处,那一处在峡谷拐角处隐隐露出一角青色幡旗的关外“风雪客栈”,眼底闪过了一丝坚毅。
大风暴要来了。
而他,将用手里这柄无锋之剑,在这八百年战国的风雨中,劈开一条属于侠义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