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砸落人间,像是苍天倾覆了水缸,密集的雨幕吞噬了整座城市。惨白的闪电撕裂浓稠的黑夜,转瞬又被沉沉黑暗吞没,紧随其后的惊雷滚滚碾过天幕,震得落地窗嗡嗡震颤。
夜里九点,整栋写字楼死寂沉沉,唯有我所在的工位,孤零零亮着一方惨白的灯光。
我叫林叙,二十二岁,刚入职场的实习销售。因为是最好拿捏的新人,所有没人愿意接手的杂活,全都压到了我身上。今晚全员准时下班,唯独我被组长强行留下,通宵整理堆积如山的客户资料。
偌大的办公区空荡荡的,死寂得令人发慌。空调早已停了机,潮湿阴冷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雨夜的寒气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心底的怨气混杂着疲惫疯狂翻涌。凭什么?就因为我是新人,就该被肆意压榨、当成牛马使唤?
可满腔愤懑,终究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无权无势的实习生,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夜色越来越沉,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雷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我盯着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指尖机械地敲击键盘,心里反复窜出一个念头——如果今晚我硬气一次,拒绝这场无意义的加班,哪怕丢掉这份工作也好。
至少,我不会踏入后续的地狱。
可惜,人生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命运的伏笔,早在我妥协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悄埋好了。
夜里十点半,最后一份资料归档完毕,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软的疲惫。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起身,整栋写字楼死寂一片,连安保的身影都不见踪影,只有雷声、雨声在耳边疯狂聒噪。
走出写字楼,冰冷的雨丝瞬间砸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全身。这个时间点,公交、地铁早已停运,街边空空荡荡,连过路的车辆都寥寥无几。我咬了咬牙,打算奢侈一次,打车回家。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的雨雾深处,缓缓驶出一辆出租车。
它出现得太过突兀,像是原本就隐匿在黑暗里,静静等候着我。车身沾满泥水,车灯昏黄黯淡,在瓢泼雨幕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没有多想,连忙抬手招手。
车子缓缓调转方向,穿过滂沱雨幕,稳稳停在我面前。车门被自动推开一股缝隙,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师傅,去吉祥名都。”
我弯腰钻进后座,浑身脱力一般瘫在座椅上。车内光线昏暗,密闭的空间压抑得让人窒息,皮质座椅冰凉刺骨,透过衣物死死贴着皮肤。前方的司机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僵硬呆板,全程一言不发。
没有问候,没有应声,甚至没有回头确认目的地。引擎低沉地嗡鸣一声,车子缓缓驶入无边的雨夜之中。
连日加班的疲惫席卷全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困意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抵不住浓重的睡意,靠着车窗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规则的路面颠簸猛地将我晃醒。
我骤然睁眼,心底瞬间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车窗外早已没有半点城市灯火,彻底被无边无际的漆黑吞噬。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荒林,树木枝桠扭曲狰狞,在闪电的映照下张牙舞爪,活像无数伫立在黑暗中的鬼影。
这里是荒无人烟的城郊废地。根本不是回家的路。
心底的睡意瞬间消散,彻骨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攀升。我绷紧浑身神经,试探着开口:“师傅,咱这是到哪了?是不是走错路了?”
无人应答。
司机依旧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漆黑的道路,仿佛我的声音从未传入他的耳朵。他的侧脸线条僵硬冰冷,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透着死人般的死寂。
车厢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雨声、雷声被密闭的车窗隔绝在外,只剩沉闷的引擎声,一下一下碾在人心上。我不敢大口呼吸,视线死死钉在前方的后视镜里。
后视镜很小,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模糊不清。
我盯着镜中的司机,司机盯着前路。
路边的荒林连绵不绝,黑暗层层叠叠,像是永远开不到头的囚笼。慌乱彻底攫住我的心神,我慌忙摸出手机,想要导航、求救、报警,指尖颤抖着点亮屏幕——屏幕左上角,信号栏空空如也。
无信号。
刹那间,冰冷的绝望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郊野岭,呼救无门。
我强压着喉咙里的颤音,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忍不住发哑:“师傅,你再看看,肯定是走错了……”
依旧沉默。
司机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程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车速平稳得诡异,不加速,不减速,固执地朝着黑暗深处疾驰。
心底的恐惧彻底炸开,我浑身发冷,声音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师傅!你到底要往哪里开?!”
“开门!我要下车!”我疯狂地拍打着车门,宛如一只笼中的困兽————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这时,司机微微动了动。他抬头看向后视镜,我们隔镜相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紧接着他突然将右手伸入衣服之中,然后,便是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刀刃细长冷亮,在闪电光影里闪过一道刺骨寒光,上面沾着未干的水渍,又像是陈旧的暗红血迹,黏腻阴森。
我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疯狂叫嚣,身体却彻底僵住,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瞬,司机猛地俯身扑来!
没有预兆,没有停顿,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彻底撕碎了方才的僵硬死寂。冰冷的刀锋带着凛冽寒气,直直朝着我的脖颈横斩而来!
我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只有一道极致锋利的凉意,瞬间划过脖颈,像是被无形的冷风彻底切开皮肉骨骼。
视野瞬间天旋地转。
世界在我眼前骤然翻转、坠落、塌陷。
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瘫在后座上,头颅却缓缓脱离脖颈,腾空而起,滚烫的血柱喷涌而出,染红了昏暗的车厢。
剧痛迟来一秒,随即被更深的麻木吞噬。
黑暗轰然吞没所有光影,雷声、雨声、风声尽数消失,世间一切声响彻底归零。
没有光明,没有触感,没有时间概念。
我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虚无里,意识残缺涣散,悬浮在生死之间的夹缝之地。四周是浓稠的、纯粹的黑,比雨夜的荒林更幽深、更绝望。
这里是,阴间?
耳边传来细碎嘈杂的低语,无数模糊的人声缠缠绕绕,分不清远近,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呢喃、哀嚎。脚下是冰冷虚无的虚空,头顶、身侧、眼底,尽数是望不到头的沉沉黑雾。
我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无头的身体留在了阳间雨夜,此刻漂浮在这里的,只有一缕孤魂。
恍惚间,无数黑色雾气开始蠕动、聚拢,化作狰狞的黑影,缓缓朝我逼近。阴冷的束缚力缠上我的灵魂,一点点拉扯、吞噬我的意识,像是要将我这缕残魂彻底碾碎、消散,从此世间再无林叙。
我连挣扎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被动等待湮灭。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刹那,一道人影,从无尽黑雾深处缓步走出。
他通体被灰黑浓雾笼罩,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细节,唯独身姿轮廓,与我一模一样。他周身萦绕着厚重的死气与沧桑寒意,仿佛伫立在这里千万年,沉默地看着无数生死轮回。
周遭纠缠我的黑雾黑影,在他出现的瞬间,尽数惊恐后退、溃散逃离,不敢靠近分毫。
他停在我涣散的魂体面前,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凝视。
一只苍白、冰冷,却无比坚定的手,缓缓伸出,精准扣住我即将崩碎的魂体。
刺骨的寒意包裹而来,却带着唯一的生机。
低沉、沙哑、历尽沧桑的声音,在死寂的阴间缓缓响起,像是跨越了无数轮回岁月,带着疲惫与决绝,一字一句敲在我的意识深处:
“别死。”
“还没到终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强行撕裂阴阳壁垒。
我涣散的魂体被猛地拽起,顺着一道狭窄刺眼的白光,疯狂朝着阳间坠落、回弹!
天旋地转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下一秒。
嗡————
车厢沉闷的引擎声,骤然砸回我的耳朵。
大雨滂沱,惊雷炸响。
我猛地大口喘气,浑身剧烈颤抖,死死瘫在出租车后座,大口大口攫取着空气,冷汗浸透全身,心脏狂跳不止。
脖颈处没有伤口,没有剧痛,皮肤完整温热,触感真实无比。
我僵硬地抬头,看向车前。
司机依旧端坐前方,沉默开车,侧脸在昏暗灯光下平淡无奇,仿佛方才的斩首、阴间沉沦、黑雾救赎,全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但我喉咙里残留着被割裂的窒息感,眼底残留着阴间无尽的黑暗,灵魂深处,牢牢镌刻着那个神秘人影的低语。
刚刚的一切,是梦吗?我不禁怀疑。
但我内心清楚的知道——
这不是梦。
我刚刚,死过一次,又被人从地狱硬生生拉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