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透进骨缝里的冷。
这是赵牧言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没有柔软的病床,没有心电图机规律的“滴滴”声,周围一片安静,只有背部传来的钢铁坚硬触感。
他猛地睁眼,腰腹猛然发力坐了起来,却被扬起的陈年老灰呛得连声咳嗽。
“咳咳……搞什么……”
赵牧言单手撑着床沿,下意识去摸胸口。
掌心下,心脏跳得像台马力全开的V8发动机。
而那股折磨了他大半年、恨不得把骨髓都嚼烂的癌痛,竟然凭空消失了。
他愣住了。
低头一瞅,身上罩着件宽大的白条纹病号服。布料早就糟了,稍微一扯就往下掉灰渣,胸口还洇着几块发黑的陈血。
他抡起巴掌,对着自己狠狠来了一耳光。
“嘶——真他妈疼。”
不是做梦,又不是走马灯,他还喘着气。
可记忆的最后一秒,明明定格在主治医师那声无奈的叹息,还有老妈哭到撕裂的嗓音里。
赵牧言赤着脚,慢吞吞地从生锈的铁质手术椅上挪了下来。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偏偏看得清清楚楚。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昏暗中,他的瞳孔正泛着一圈诡异的微弱紫光。
他打量着四周,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正规医院的太平间,倒像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地下实验室。
满地都是碎裂的玻璃器皿,几张倒塌的手术床布满红褐色的铁锈,墙角的通风管道甚至垂下了不知名的干枯藤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甚至带着点血腥味的腐败气味。
“这环境也太硬核了……”
赵牧言嘟囔了一句。
他走到一张东倒西歪的金属办公桌前,随手抹了一把桌面,灰尘厚得能直接在上面写字。
桌角散落着几本发黄发脆的实验日志,塑料封皮一碰就裂开了。
赵牧言捏着发黄的纸页,辨认上面抖得像羊癫疯发作一样的狂草,似乎带着极度惊恐的字迹:
“……日期不可考。01号实验体……脑死亡确认72小时……首次注入‘上帝药剂’。
“见鬼,他的癌细胞正在和药剂融合,培养皿里的死体组织像活物一样在蠕动!”
“……第七次排异反应……机体开始出现极度变异特征……脊椎刺破了背部皮肤,呈现出金属般的黑色光泽……不可控!大剂量镇定剂完全无效,他在笑,可是他连声带都溶解了!”
“……它醒了!这不是复活!防弹玻璃被它徒手撕开了……它毁了A区!张博士被它同化了……它不是人,是个……不要看它的眼睛!!!”
后半页被粗暴地撕毁,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已经发黑的喷射状血迹,甚至连纸张边缘都被某种未知的酸性液体腐蚀出了焦黑的孔洞。
“嘶……”
赵牧言猛地合上日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死盯封面上的“01号”几个字,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生前签的那份遗体捐献书突然闪过脑海……日记里那个手撕防弹玻璃、声带烂了还能狂笑的怪物,该不会是他自己吧?
他像触电似的低头,反复翻看双手,又反手去摸后背。
皮肤温热,没长出什么反人类的骨刺,也没流出恶心的黏液。
完完全全,是一个正常人类的身体。
“不是,我就签了个遗体捐献,寻思着给医学生切两刀练练手,这帮疯子拿我搞生化危机呢?”
虽然身体没异样,但他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甚至比生病前还要有力量的双手,强行用吐槽压下心底那股荒谬的恐惧感,“这算什么?读档重来?搞毛线呢?死都不让死了说是。”
就在他还在思考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人还是“医学奇迹”的时候。
“嘎吱——”
实验室那扇半掩着的厚重气密门外,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赵牧言头皮瞬间炸开。
在这种比恐怖游戏还阴间的废墟里,门外随便钻出个生化猎犬他都不觉得奇怪。
他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抄起一截生锈的金属导管,压低呼吸声,放轻脚步,死死盯着门缝,手心里全是冷汗。
几秒钟后,门缝里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赵牧言举着铁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丫头。粉雕玉琢的脸蛋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双乌黑溜圆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最邪门的是,她也穿着一件白底病号服,因为人太小,衣服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在这阴森、破败、随时可能闹鬼的地下废墟里,突然出现这么个萌物,违和感简直爆棚,就像是灰暗的单机恐怖游戏场景里突然刷出来一个穿着jk的二次元美少女一样突兀。
“呃……”赵牧言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放下铁管,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像个变态杀人狂,“嗨?小妹妹?”
小女孩眨了眨眼,两只小手攥着宽大的衣角,光着脚丫从门后吧嗒吧嗒走了出来,声音脆生生的:“哥哥好。”
赵牧言四周环顾了一圈,有些纳闷:“这种破地方,小妹妹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一点也不害怕他刚才凶神恶煞举着铁管的样子,反而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不知道爸爸妈妈去哪了。但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玩哦。”
“不是一个人?”赵牧言挑了挑眉,心里刚刚压下去的不妙预感再次升腾起来,“除了我们俩,这鬼地方还有别人?”
小女孩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门外那条黑漆漆的走廊。
那里不仅幽暗,此刻还不时传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刮擦。
“有啊,这里可热闹了。外面有一个只有半边脸的叔叔,一个喜欢趴在天花板上的阿姨,还有好多喜欢咬人的哥哥姐姐。我们大家都住在这里。”
赵牧言脸上原本轻松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顺着小女孩的手指看向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廊。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几张破损的带血纸张。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锈得快掉渣、感觉敲在人头上都会自己先断掉的金属管,又看了看面前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我真……”
赵牧言捂住脸,欲哭无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