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长白山神孕雄主苏子河畔降真龙
明嘉靖三十八年,岁在己未。长白千峰积雪,万里冰封;苏子河(苏克素浒河)寒波凝碧,鱼鹰低回。辽东大地,天高地远,部族林立,建州左卫赫图阿拉寨,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期盼之中。
赫图阿拉,满语意为“旧寨”,依山傍水,木栅环护,寨内皆是女真建州部民。酋长塔克世,乃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第四子,承袭指挥使职,为人勇武,却性情温和,耳根偏软。其妻喜塔腊・额穆齐,乃建州右卫都督王杲之长女,端庄贤淑,深得部民敬重。此时额穆齐身怀六甲,十月已满,正临盆分娩。
寨中萨满已设坛祭天,立杆悬彩,焚香祷告。萨满头戴神帽,腰系铜铃,手持神鼓,踏地而舞,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长白山神庇佑,降生子嗣,护佑部族兴旺。寨民们围在帐外,窃窃私语,皆言此胎必是贵种,能振建州之威。
帐内,稳婆忙前忙后,额穆齐阵痛难忍,汗湿重衣。她紧咬牙关,一声长啼,震得帐幕微颤。稳婆喜极而呼:“生了!是个男丁!哭声洪亮,骨骼雄奇,是个有福的!”
塔克世大步入内,只见襁褓之中,婴儿面如紫玉,目有精光,鼻梁挺直,哭声震耳。祖父觉昌安抚须大笑,声震屋瓦:“此子不凡!日后必成大器!我女真部族,久受明廷节制,各部纷争,若得雄主,必能一统辽东!”
觉昌安乃建州左卫都督,为人沉稳,深谙明廷边政,知女真弱则被欺,强则被剿,一生隐忍,只求部族平安。他轻抚婴儿头顶,沉声道:“便取名努尔哈赤,满语‘野猪皮’之意!野猪皮坚韧耐磨,刀枪难入,愿此子如野猪般勇猛,如皮革般坚韧,历经磨难而不倒,纵横辽东而不屈!”
彼时无人知晓,这苏子河畔降生的婴孩,便是日后掀动大明江山、统一女真、建国称汗的清太祖努尔哈赤。他的一生,将与辽东的风雪、战火、恩怨、霸业紧紧相连,改写东北亚三百年历史。
努尔哈赤降生之时,赫图阿拉寨外,苏子河冰面开裂,春水暗涌;长白山顶,云开雾散,日光穿云而下,照在寨中旗杆之上,金光熠熠。部民皆以为祥瑞,奔走相告,言建州将出雄主。
嘉靖年间,明廷久疏边政,辽东总兵碌碌无为,女真各部互相攻伐,蒙古骑兵时常入寇,边民苦不堪言。建州左卫、右卫、毛怜卫,海西女真叶赫、哈达、辉发、乌拉四部,各自为政,仇杀不断。明廷以“以夷制夷”为策,扶持亲明部族,打压反叛势力,辽东大地,暗流涌动,战火一触即发。
努尔哈赤在母亲的呵护下渐渐长大。他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三岁能骑木马,五岁能挽小弓,七岁便随族中勇士入山狩猎,箭法精准,能射落飞禽。额穆齐教他女真语言、部族历史,讲先祖布库里雍顺长白山浴血立国的传说,讲猛哥帖木儿率部南迁、归附明廷的往事。努尔哈赤听得入迷,心中早早种下“一统女真、重振部族”的种子。
他常站在苏子河畔,望着滔滔江水,望着远处的明边堡墩,望着山林间的部族炊烟,眼神沉静,不似孩童。他问母亲:“为何我们女真人要分这么多部落?为何要受明朝官兵的欺负?”
额穆齐轻抚他的头,叹道:“乱世之中,弱肉强食。我女真各部不团结,便如散沙,只能任人摆布。等你长大,若能团结各部,让女真人不再受欺,便是天下第一等英雄。”
这番话,深深刻在努尔哈赤心中。他每日勤学骑射,苦练武艺,上山能猎虎豹,下水能捕鱼虾,性格坚韧,沉默寡言,遇事冷静,深得祖父觉昌安喜爱。觉昌安常带在身边,教他明廷律法、部族规矩、马市贸易、边地形势,努尔哈赤耳濡目染,小小年纪便知天下大势。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隆庆三年,岁在己巳,努尔哈赤刚满十岁,母亲额穆齐染病不起。彼时建州缺医少药,唯有萨满跳神、草药医治,终究无力回天。
临终之际,额穆齐拉着努尔哈赤的手,泪落如雨:“努尔哈赤,娘走后,你要照顾好弟弟舒尔哈齐、雅尔哈齐,要听祖父、父亲的话,要隐忍,要坚强,要活下去,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女真男儿。”
努尔哈赤跪在炕前,泪流满面,重重点头。他紧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直到那双手渐渐失去温度。
母亲病逝,努尔哈赤的童年,就此落幕。寒风卷着雪花,吹进赫图阿拉的木栅,吹进他的心中,埋下无尽的悲凉与隐忍。苏子寒江,孤童失母,一段漂泊苦难的岁月,就此开启。
第二回失慈母童儿受辱离部落远赴辽阳
额穆齐下葬于尼雅满山岗,与爱新觉罗氏先祖长眠相伴。葬礼之上,努尔哈赤一身素服,跪在坟前,三日不起。他不哭不闹,只是静静望着坟头的白雪,眼神愈发冰冷、坚毅。
丧母之痛,尚未平复,家庭变故,接踵而至。
父亲塔克世不久后续弦,娶哈达部贝勒王台的养女哈达纳喇・恳哲为妻。恳哲为人刻薄寡恩,心胸狭隘,视努尔哈赤兄弟三人为眼中钉、肉中刺。她本就嫉妒额穆齐在部族中的声望,如今额穆齐已逝,便将所有怨气撒在努尔哈赤身上。
纳喇氏初入家门,尚且收敛。待生下一子巴雅喇后,更是肆无忌惮。她在塔克世面前日夜搬弄是非,说努尔哈赤心怀怨恨,不服管教,日后必成祸患;说他私藏财物,结交部民,意图不轨。
塔克世本就耳根软,被枕边风吹得昏昏沉沉,渐渐对努尔哈赤冷淡、疏远,甚至无故责罚。
自此,努尔哈赤在家中受尽冷眼与苛待。
冬日天寒地冻,纳喇氏不给棉衣,逼他入山采参、猎貂,稍有迟缓,便是打骂。夏日酷暑炎炎,驱他下地耕种、砍柴,稍有不慎,便不许吃饭。家中好衣、好食、好物,尽数留给巴雅喇,努尔哈赤兄弟三人,只能穿破衣、吃残羹,睡在柴房之中,铺草盖皮,受尽苦楚。
舒尔哈齐年仅五岁,雅尔哈齐尚在襁褓,努尔哈赤身为长子,默默扛起一切。他从不辩解,从不反抗,只是默默承受。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砍柴、挑水、喂马、狩猎,夜里回到柴房,抱着两个弟弟,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取暖,给他们讲山林里的故事,哄他们入睡。
他常独自一人来到苏子河畔,望着滔滔江水,泪流满面。他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祖父的期望,想起自己心中的志向。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屈服,要活下去,要变强,要让弟弟们平安长大,要让欺负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祖父觉昌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多次斥责塔克世、纳喇氏,却终究是家事,难以彻底扭转。他只能暗中照顾努尔哈赤兄弟,时常给他们送衣送食,教他们读书识字、骑射兵法,保护他们免受更多伤害。
觉昌安深知,努尔哈赤非池中之物,只是暂时困于浅滩。他对努尔哈赤道:“忍人所不能忍,成人所不能成。乱世之中,隐忍不是懦弱,是蓄力。等你羽翼丰满,便可一飞冲天。”
努尔哈赤含泪点头,将祖父的话刻在心中。
他每日更加刻苦,入山狩猎,箭无虚发;学习女真文字、蒙古语言,甚至偷偷学习汉话、汉字;观察部族纷争,了解明边动静,马市之上,他与汉人、蒙古人交易,学习贸易之术,洞察人心险恶。
他在苦难中磨砺心智,在冷眼中学懂隐忍,在困境中练就胆识。小小年纪,便看透了部族的冷暖、人性的善恶、乱世的生存法则。他知道,在辽东这片土地上,弱肉强食,强者为王,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
时光流转,努尔哈赤长至十五岁。他身材魁梧,力大无穷,骑射精湛,胆识过人,已是少年勇士。但家中的苛待,从未停止。纳喇氏步步紧逼,怂恿塔克世将努尔哈赤兄弟赶出家门,分极少家产,让他们自生自灭。
塔克世终究心软,未赶尽杀绝,但努尔哈赤深知,此地已非久留之地。
他望着赫图阿拉的木栅,望着母亲的坟茔,望着年幼的弟弟,心中做出决定:离开建州,远赴辽阳,投奔辽东总兵李成梁,学兵法、知明军、观天下,为自己、为弟弟、为部族,闯出一条生路。
李成梁,乃大明辽东总兵,镇守辽东数十年,威震东北,控驭女真、蒙古各部,权倾一方,是辽东第一实权人物。努尔哈赤自幼听闻李成梁威名,知道明军的强大,知道明廷的边策,更知道,若想在辽东立足,必先了解明军,学习中原兵法。
万历二年,努尔哈赤告别祖父觉昌安,带着弟弟舒尔哈齐,背上行囊,手持弓箭,踏上远赴辽阳的路途。
觉昌安送至寨外,老泪纵横:“尔哈赤,此去路途遥远,凶险万分。李成梁为人雄猜,你要谨言慎行,藏起锋芒,忍辱负重,切记不可意气用事。我会在赫图阿拉,守护好部族,等你归来。”
努尔哈赤跪地叩首:“孙儿谨记祖父教诲。此去必学有所成,他日归来,必重振建州,不负母亲,不负先祖,不负女真!”
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白雪纷飞,覆盖了苏子河畔的脚印。少年孤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长白山的密林之中。
赫图阿拉的炊烟,渐渐远去;辽阳总兵府的风云,正向他敞开大门。一段寄人篱下、忍辱学兵的岁月,就此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