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落信
民国二十一年的春，苏州城的槐花开得比往年盛。
沈知予捏着刚从邮差手里接过来的信封，指尖还沾着巷口卖花阿婆塞的白兰花香。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边缘磨得有些发毛，右下角用小楷写着个极淡的“苏”字，她只扫了一眼，心跳忽然就漏了半拍。
巷口的老槐树站了快三十年，风一吹，满树白絮似的槐花落得人满身都是。她站在树底下拆信，信纸是熟宣，洇着浅淡的槐花香，字还是她熟悉的瘦金体，笔锋里藏着点少年时的桀骜，如今却软了许多，只写了一行：“知予，我回苏州了，三日后在槐花巷老地方等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可沈知予知道是谁写的。
她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槐花天，苏砚舟趴在槐树的枝桠上，给她扔刚摘的槐花串，枝桠晃得槐花落了她一课本，他在树上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沈知予，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没？”
那时候的信都塞在槐树洞里，他偷摸从教会学校跑出来，就把写了字的信纸折成千纸鹤塞进去，她下了学绕过来取，信纸上总沾着槐花的甜香，还有他不小心蹭上去的墨水印。
后来民国十八年的冬天，他跟着家里去了南洋，走的前一天下着小雪，他在槐树底下站了半宿，给她塞了最后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还热着的糖糕，还有一张字条，写着“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年。
沈知予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指尖摸着信纸的纹路，忽然就红了眼。风卷着槐花落在她的发梢，卖花阿婆挎着篮子走过来，笑着拍她的胳膊：“沈小姐，怎么站在这儿发呆呀？今年的槐花是不是比往年香？”
她点了点头，喉间有点发紧：“是呀，阿婆，比往年都香。”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堂前剥莲子，看见她进来，抬眼扫了她一下，手里的莲子壳“咔哒”一声裂开：“又去槐树底下站着了？苏家那小子的消息？”
沈知予没说话，算是默认。
母亲叹了口气，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瓷碗里：“都三年了，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前几日你王阿姨还来给你说亲，是教育局的李科长，人稳当，家世也好……”
“娘，”沈知予打断她的话，指尖攥着衣兜里的信纸，“我等他。”
母亲看着她眼底的执拗，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盛着莲子的瓷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去把莲子炖上，加些冰糖，你不是最爱吃甜的吗。”
接下来的三天，沈知予总忍不住往巷口跑。老槐树的花落了一层又一层，她蹲在树底下，伸手去掏那个当年塞信的树洞，里面居然还留着半张当年没来得及拿走的信纸，上面是他写的半句诗：“槐花落尽君归日”，后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只剩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迹。
第三日的天格外好，沈知予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发梢别了朵新鲜的槐花，天不亮就站在了槐树底下。风裹着花香往她鼻子里钻，她站了不知道多久，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踩得她心跳都乱了。
她转过身，看见那人站在巷口的阳光里，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衫，比三年前高了些，也黑了些，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只是下颌线比以前硬朗了不少，手里捏着个半旧的油纸包，看见她的时候，笑了笑，还是当年的样子，露出两颗小虎牙。
“知予，”他开口，声音比以前沉了些，“我回来了。”
沈知予站在原地，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风卷着槐花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梢，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细雪。
他走过来，把手里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还是热的，是她当年最爱吃的桂花糖糕：“我在巷口张记买的，老板还认得我，说你这些年总来买，每次都要多放糖。”
她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他的手，比她的凉一些，指节上有薄茧，是这些年在南洋跑码头磨出来的。她还记得当年他的手很软，写毛笔字的时候总是沾得满手墨，蹭得她作业本上都是黑印子。
“怎么站在风口里，”他伸手，轻轻拂掉她发梢的槐花，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似的，“等很久了？”
“没多久，”沈知予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打开油纸包，糖糕还是热的，咬一口，甜得发腻，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我还在这儿？”
苏砚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摞信，牛皮纸的信封，每个右下角都写着个“沈”字，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我在南洋写了三年，寄出去的信都被退回来了，说这边打仗，查得严，我就想着，总归要回来一趟，你要是不在这儿了，我就去你可能去的地方找，总能找到的。”
风一吹，他手里的信哗啦啦响，每一封都沾着南洋的海风，隔着三千多公里的路程，隔着三年的岁月，此刻都带着熟悉的槐花香，落在她面前。
老槐树的花还在落，一朵一朵，落在信纸上，落在糖糕的油纸包上，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沈知予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和当年趴在树上扔槐花串的少年重合在一起，风里都是甜的。
“先进屋吧，”她把信接过来，抱在怀里，“我娘炖了莲子，加了冰糖，你以前也爱喝的。”
苏砚舟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巷子里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踩着满地的槐花，一步步往家里走。风卷着槐花香飘得很远，远处的卖花声悠悠传过来，和三年前的春天，一模一样。
民国二十一年的春，苏州城的槐花开得比往年盛。
沈知予捏着刚从邮差手里接过来的信封，指尖还沾着巷口卖花阿婆塞的白兰花香。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边缘磨得有些发毛，右下角用小楷写着个极淡的“苏”字，她只扫了一眼，心跳忽然就漏了半拍。
巷口的老槐树站了快三十年，风一吹，满树白絮似的槐花落得人满身都是。她站在树底下拆信，信纸是熟宣，洇着浅淡的槐花香，字还是她熟悉的瘦金体，笔锋里藏着点少年时的桀骜，如今却软了许多，只写了一行：“知予，我回苏州了，三日后在槐花巷老地方等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可沈知予知道是谁写的。
她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槐花天，苏砚舟趴在槐树的枝桠上，给她扔刚摘的槐花串，枝桠晃得槐花落了她一课本，他在树上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沈知予，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没？”
那时候的信都塞在槐树洞里，他偷摸从教会学校跑出来，就把写了字的信纸折成千纸鹤塞进去，她下了学绕过来取，信纸上总沾着槐花的甜香，还有他不小心蹭上去的墨水印。
后来民国十八年的冬天，他跟着家里去了南洋，走的前一天下着小雪，他在槐树底下站了半宿，给她塞了最后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还热着的糖糕，还有一张字条，写着“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年。
沈知予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指尖摸着信纸的纹路，忽然就红了眼。风卷着槐花落在她的发梢，卖花阿婆挎着篮子走过来，笑着拍她的胳膊：“沈小姐，怎么站在这儿发呆呀？今年的槐花是不是比往年香？”
她点了点头，喉间有点发紧：“是呀，阿婆，比往年都香。”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堂前剥莲子，看见她进来，抬眼扫了她一下，手里的莲子壳“咔哒”一声裂开：“又去槐树底下站着了？苏家那小子的消息？”
沈知予没说话，算是默认。
母亲叹了口气，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瓷碗里：“都三年了，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前几日你王阿姨还来给你说亲，是教育局的李科长，人稳当，家世也好……”
“娘，”沈知予打断她的话，指尖攥着衣兜里的信纸，“我等他。”
母亲看着她眼底的执拗，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盛着莲子的瓷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去把莲子炖上，加些冰糖，你不是最爱吃甜的吗。”
接下来的三天，沈知予总忍不住往巷口跑。老槐树的花落了一层又一层，她蹲在树底下，伸手去掏那个当年塞信的树洞，里面居然还留着半张当年没来得及拿走的信纸，上面是他写的半句诗：“槐花落尽君归日”，后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只剩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迹。
第三日的天格外好，沈知予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发梢别了朵新鲜的槐花，天不亮就站在了槐树底下。风裹着花香往她鼻子里钻，她站了不知道多久，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踩得她心跳都乱了。
她转过身，看见那人站在巷口的阳光里，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衫，比三年前高了些，也黑了些，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只是下颌线比以前硬朗了不少，手里捏着个半旧的油纸包，看见她的时候，笑了笑，还是当年的样子，露出两颗小虎牙。
“知予，”他开口，声音比以前沉了些，“我回来了。”
沈知予站在原地，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风卷着槐花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梢，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细雪。
他走过来，把手里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还是热的，是她当年最爱吃的桂花糖糕：“我在巷口张记买的，老板还认得我，说你这些年总来买，每次都要多放糖。”
她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他的手，比她的凉一些，指节上有薄茧，是这些年在南洋跑码头磨出来的。她还记得当年他的手很软，写毛笔字的时候总是沾得满手墨，蹭得她作业本上都是黑印子。
“怎么站在风口里，”他伸手，轻轻拂掉她发梢的槐花，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似的，“等很久了？”
“没多久，”沈知予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打开油纸包，糖糕还是热的，咬一口，甜得发腻，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我还在这儿？”
苏砚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摞信，牛皮纸的信封，每个右下角都写着个“沈”字，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我在南洋写了三年，寄出去的信都被退回来了，说这边打仗，查得严，我就想着，总归要回来一趟，你要是不在这儿了，我就去你可能去的地方找，总能找到的。”
风一吹，他手里的信哗啦啦响，每一封都沾着南洋的海风，隔着三千多公里的路程，隔着三年的岁月，此刻都带着熟悉的槐花香，落在她面前。
老槐树的花还在落，一朵一朵，落在信纸上，落在糖糕的油纸包上，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沈知予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和当年趴在树上扔槐花串的少年重合在一起，风里都是甜的。
“先进屋吧，”她把信接过来，抱在怀里，“我娘炖了莲子，加了冰糖，你以前也爱喝的。”
苏砚舟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巷子里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踩着满地的槐花，一步步往家里走。风卷着槐花香飘得很远，远处的卖花声悠悠传过来，和三年前的春天，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