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像无数条愤怒的鞭子,疯狂抽打着老旧筒子楼斑驳的墙壁。闷雷在低矮的云层中翻滚,掩盖了屋内呼吸机那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
沈引月坐在病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奶奶枯瘦如柴的手背。病危通知书上,“多器官衰竭”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医生无奈地告诉她,奶奶体内有一种查不出来源的“丝状阴影”,正像寄生虫一样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生机,最多只剩三天。
三天,五十万。
沈引月看着手机屏幕上仅剩的两位数余额,眼底那抹属于二十岁少女的慌乱与脆弱,在雷声的轰鸣中一点点沉淀下去,最终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她不能哭,眼泪救不了奶奶。她必须搞到钱,哪怕要把灵魂卖给魔鬼。
“叮铃——”
突兀的门铃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屋内浓重的中药味。
沈引月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新中式暗纹衬衫,眉眼深邃如寒潭,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意与疏离。
“沈引月?”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是我。”
男人没有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张黑底金字的名片递给她。名片上印着一枚古朴的丝线图腾,在昏暗的廊灯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我们需要你祖传的古法刺绣手艺。今晚子时,带上你的一根头发,来老城区的‘锦瑟坊’。只修一件衣服,报酬五十万。”
沈引月接过名片的瞬间,指尖触碰到卡片上凸起的图腾。她天生敏感的“通感手”猛地一颤,一股极寒的刺痛顺着指尖钻入血管,仿佛摸到了一截冰冷刺骨的丝线。
她压下指尖的异样,抬眼看向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点头:“好。”
……
老城区的深巷像一条死去的巨蟒,盘踞在城市的阴影里。暴雨将青石板路冲刷得发亮,沈引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巷尾。
那里竟然真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门匾上,“锦瑟坊”三个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铁锈(血)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店内没有电灯,只有无数根红烛静静燃烧,烛火昏黄,将四周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那个自称傅寻沚的男人将她引到里间的工作台前。台面上,平铺着一件残破不堪的民国红色嫁衣。那红不是喜庆的正红,而是像被鲜血浸透后又干涸的暗红。嫁衣的领口被硬生生撕裂,上面浸透了发黑的血迹,仿佛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怨毒。
傅寻沚将一根鲜红的丝线和一张泛黄的宣纸放在她手边。
“子时之前,用这根红线把领口绣好。”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引月,落在她身后的虚空处,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起伏,“记住,这里的规矩,比外面的法律管用。违反任何一条,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离开。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紧闭,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引月拿起那张泛黄的宣纸,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用暗红血渍写就的《锦瑟坊·夜绣守则》:
【一、守时:子时(23:00)动针,丑时(01:00)停针。在此期间,无论发生任何异象,针绝对不能停,线绝对不能断。若针停,则视为“断命”;若线断,则视为“绝情”。】
【二、守眼:刺绣时,只许看衣,不许看镜。若余光瞥见镜中有红衣女子梳头,请立刻闭上左眼,继续刺绣,直到耳边哭声停止。】
【三、守声:若听到门外有人喊你的名字,绝对不可应答,亦不可回头。那是“织厄”在借声寻人。】
【四、守血:若嫁衣上的血迹开始蠕动,说明“织厄”已察觉你的存在。此时需咬破舌尖,将一口舌尖血喷在绣绷边缘,可保你三针之内平安无事。】
【五、若……(字迹被暗红血渍完全覆盖,只能隐约辨认出“……不可……全……”几个字)。】
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了沉重的“咔哒”声,时针与分针精准地重合在了数字十二上。
子时已到。
沈引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捻起那根鲜红的丝线,穿针引线,针尖刺破了暗红的嫁衣领口。
第一针落下,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仿佛刺进了人的皮肤。
第二针,第三针……
就在她绣到第七针时,周围的红烛火苗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呜……呜呜……”
一阵凄厉至极的哭声,贴着她的耳根响起,像是有人趴在她的肩膀上绝望地哀嚎。
沈引月浑身僵硬,但手中的针线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工作台旁那面斑驳的铜镜。
镜子里,一个穿着同样红色嫁衣的女人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断齿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突然,那女人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惨白的皮肉。
无面新娘!
沈引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猛地闭上左眼,只凭右眼的余光摸索着继续下针。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引月……好疼啊……”
“引月……开门救救爸爸妈妈……”
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那是她早已在车祸中去世的父母的声音!声音凄厉、逼真,伴随着指甲疯狂抓挠木门的“滋啦”声,仿佛下一秒那扇门就会被破开。
“不能回头……不能应答……”沈引月在心里疯狂默念着规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
就在她的精神快要崩溃的边缘,工作台上那件嫁衣上的暗红血迹,突然像活物一样开始疯狂蠕动!它们汇聚成无数条细小的血线,朝着沈引月拿着针的手腕缠去。
“织厄”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千钧一发之际,沈引月想起了第四条规则。她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腔中炸开。她忍着剧痛,对着绣绷边缘狠狠喷出了一口舌尖血。
“滋——”
血雾喷出的瞬间,那些缠向她的血线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令人牙酸的灼烧声,猛地缩回了嫁衣之中。
危机暂缓。
沈引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颤抖如筛糠。她颤抖着手,再次看向那张《守则》,目光死死盯在那条被血渍涂抹的第五条规则上。
那缺失的半句话,究竟藏着什么致命的陷阱?
而就在这时,她口袋里那本奶奶留下的破旧的书——《浮生绣谱》,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