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舰爆炸倒计时的五秒内,陆沉澜眼前闪过一生所为:覆灭帝国,创立联邦,击退异种,给人类文明留下星火。
这一生,虽算不上叱诧风云,也称得上波澜壮阔,后人必为她著书立说!
此生漂泊星海之中,也终结于星海之中,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了。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和那人说一句“再见”。
然而,陆沉澜怎么也没想到,她还有再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而且,她怎么变成人人喊打的对象了?!
黑街的巷子里光线昏暗,积水积在坑洼的路面上,映着零星几盏灯的光。
下水道翻上来的铁锈味和垃圾沤烂的酸臭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
这是陆沉澜重获新生的第二天。
也是陆沉澜没有收入的第二天。
谁能想到当年叱咤联邦的元帅阁下,重生到了A099边缘星上。
还成为了一名黑户。
陆沉澜的长相在黑街显得不太搭调。银发披散到腰际,被雨水洇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瞳色很浅,在昏暗光线里呈一种接近琥珀的淡金色。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总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显得有点散漫,好像什么事都不太往心里去。
陆沉澜在黑街摆摊修机甲,但边缘星上的机甲几乎只有贵族持有,他们家族内部自有修理师,陆沉澜并没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旁边摆摊卖漫画的青年方屿倒是销量很好,他的漫画画在一种便宜的光纸上,一册五个星币,偶尔有人蹲下来翻完一整册真的掏了钱。
据他所说,他再卖上半个月,就能攒够办理公民身份的钱了。
陆沉澜没有生意自然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方屿搭话。
“我看你根骨清奇,怎么沦落到黑街来的?”
方屿开始讲故事:“其实,我是画漫画猝死,然后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陆沉澜听了半天,什么“主角光环”“路人甲”,感叹果然写漫画的就是有想象力。
方屿接着说:“姐,我看你在这坐好几天了。你是有什么别的收入来源吗?”
陆沉澜说:“没有,我也是过劳死的,现在我是一条咸鱼。”
方屿感慨:“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是,如果半个月内没有攒到钱成为正式公民,会被抓入监狱的。”
“黑街没这条规定。”
“因为不是黑街的规定,”方屿说,“是永夜战争胜利的一百周年庆典要到了,联邦那边要保证庆典有序开展,一切不稳定因素都得提前处理。”
陆沉澜顿了顿:“你能给我讲讲永夜战争吗?”
方屿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睛看她:“你竟然不知道永夜战争?那会,异种步步紧逼,人类的防线道道后退,眼看着异种就要攻入中央星系。”
“正是那位临危受命,出任元帅,舍生入死,逼退异种,我们才有现在的和平。”
“可惜,那人手段狠辣,心胸狭隘,对挚友、同僚都能下得去手,也许是老天有眼,她最后牺牲在永夜战争宣告胜利的前一天。”
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陆沉澜两眼一闭,这辈子她就是条咸鱼,不会再陷入上一世的利益纷争了。
看着陆沉澜的模样,方屿还以为她在担心身份的事情。
“走,我还算有点门路,带你去工地看看。”
工地负责人姓王,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西装,面料洗得发硬了,手肘处磨出一层薄光。
他看了陆沉澜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这里不收病号。”
方屿正想开口,一转头发现陆沉澜已经自己坐下了。
推车停在脚边,团子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她抬手按了一下猫头,把它摁了回去。
负责人眉头拧了一下:“这里只雇两种人,要么搬砖,要么修机甲。”
“我会修机甲。”
负责人上下扫了她一遍。
外套起毛边、光脑是老款。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连执照都没有的黑户,说自己会修机甲?”
“那好吧,”陆沉澜说,“不过你光脑快报废了,不需要修一下吗?”
负责人想说你那破光脑才要报废了,话没出口光脑突然卡死,泛起雪花。
他想起没同步的数据和没保存的文件,眼前一黑。
折腾半天只剩一行提示:请联系授权服务中心。
维修费接近他一个月工资。
他正急得火烧眉毛,只听陆沉澜说:“光脑要不要找我修?我只需要一张工作证明。”
和返厂维修比起来她要的确实很少。
负责人纠结了半天,还是在价格面前屈服了,一脸视死如归地把光脑递了过去。
陆沉澜三两下拆开,零件铺了一桌,顺手打开光脑翻出维修教程。
一百年过去,现在的光脑结构和她那会大有不同,但本质未变。
负责人凑过去一看差点背过气——教程第一章,认识光脑。
零件已经被拆得亲妈都不认识了。
“你到底会不会修!”他的声音都有点飘了。
陆沉澜没抬头,手指捏着一块芯片在光下转了个角度:“会一点。”
“够用。”她说着,把芯片按了回去。
负责人想再说什么,但没来得及。那双手的动作太快了,拆的时候像在拆,装的时候也像在装,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好像那些零件在她手里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放。
负责人心如死灰。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光脑启动音响了。
他猛地睁眼,零件全部装回去了!
他点开文档,上午没来得及保存的报表还在光标停下的那一行,一个字都没丢。
三封未同步的邮件也还在草稿箱里,光标停在正文第三段中间。
他喜出望外,飞速处理了一通工作,流畅得不像话。
转过头找陆沉澜的时候,发现她正弯着腰拿羽毛逗弄推车里的猫。
那只猫缩在推车里格外局促,好几次差点猫仰车翻。
陆沉澜头也不抬地问:“光脑没问题了?”
负责人激动地说:“何止是没问题!”
然后陆沉澜伸手说:“工作证明。”
负责人连忙回道:“我得给老板拨个通讯。”
赵诚出现在光屏上,看到陆沉澜的瞬间表情精彩极了,捂着肋骨咆哮起来。
几天前,他在巷子里跟一个病恹恹的长发女人动手动脚,没想到被她抡到墙上,摔断了三根肋骨!
简直是奇耻大辱。
方屿知道赵诚是这本书的主角,绝望地问:“你们有过节?”
陆沉澜沉思:“他那天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让他安静了一下。”
方屿想哭。
方屿欲哭无泪。
工作证明泡了汤。
负责人尴尬地说:“附近有家浮生修理店也在招人,还给临时工开证明和住宿。你们要不去那碰碰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