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临河村。
黄土路被烈日晒得开裂,风吹过扬起漫天尘土。家家户户灶台飘出的烟气里,少有米面香气,大多是野菜和红薯糊糊的味道。饥饿,是刻在每一个村民骨血里的印记。
我的母亲名叫林晚柔。
村子里的老人提起她,没有不称赞的。身形纤细,说话轻声细语,永远安安静静,手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下地除草、灶台做饭、喂猪养鸡、缝补衣物,仿佛不知疲惫。
父亲陈守义,同村长大,比母亲大三岁。在外人眼中,他是标准的老实庄稼汉,不酗酒、不惹事,犁地收割样样熟练,遇见邻里主动搭把手,脸上常年挂着憨厚的笑容。
没有人看透,这份憨厚只是精心穿戴的面具。
少年时期的陈守义,早早盯上了林晚柔。
他看得清楚:林晚柔样貌出众,吃苦耐劳,心地柔软,最懂得体谅旁人。可若是一路读书升学,眼界开阔,将来必定不会困在小小的村庄,更加不会轻易被人掌控。
底层生存的算计,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他想要一个无条件付出、任劳任怨、没有向外谋生门路的妻子。
想要达成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斩断她读书这条路。
计划,早早拉开序幕。
他主动向林家示好,常年帮外婆挑水、劈柴、收割庄稼,一点点博取全家人的信任。与此同时,细碎的流言慢慢在村里扩散。
“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长大终究要嫁人。”
“林家负担太重,三个孩子同时读书,迟早撑不住。”
这些话语轻飘飘传开,潜移默化改变所有人的想法。
光有外界造势远远不够,陈守义精准锁定了林家内部的缺口——我的大舅林建军。
林建军成绩平平,天性贪玩,看着姐姐次次拿下第一,被老师重点看重,心底滋生浓重的自卑与嫉妒。他心知肚明,家里有限的钱粮,优先供给更优秀的姐姐,自己永远只能排在后面。
陈守义抓住他内心的贪婪,一次次私下劝导。
“你是林家唯一的男丁,这个家以后要靠你撑起来。”
“只要晚柔不再上学,家里所有资源都会倾斜到你身上。”
一番番劝说,击溃了少年仅存的手足情义。
林建军选择沉默,选择顺水推舟。
他开始刻意在家卖惨,抱怨读书艰辛,不断向外婆暗示:姐姐能干,应当主动退让,牺牲自己成全弟弟妹妹。
彼时小姨林晚晴年仅七岁,心思远超同龄人,家里所有暗流涌动,陈守义的谋划、哥哥的私心,她全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她清楚,一旦大姐辍学,繁重家务、田间劳作全部由大姐承担,自己便能安心读书,无忧无虑长大。
年幼的她,选择闭上嘴,装作懵懂无知,安静旁观至亲一步步坠入圈套。
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编织完成。
青黄不接的春天,存粮耗尽,外公渔场工资迟迟无法下发。九岁的林晚柔,看着日夜操劳、脊背日渐佝偻的外婆,看着面露焦灼的弟弟,看着尚且年幼的妹妹。
几天之后,她将课本整齐叠放在土炕角落,轻声对外婆说:“娘,我不读书了,我在家干活,供弟弟妹妹念书。”
外婆抱着她失声痛哭,邻里纷纷感慨姑娘太过懂事。
所有人沉浸在感动之中,无人察觉,这场看似伟大的自我牺牲,早已被多人联手推动。
自此,学堂少了一名潜力无限的少女,田间灶台,多了一个日夜操劳的身影。
第二章多年蛰伏,伪善静待收获
辍学之后的林晚柔,彻底埋葬了心里读书的梦想。
天还未破晓,她便起身生火做饭,清扫院落;白日跟随外婆下地,扛着远超年纪的农具劳作;夜幕降临,还要缝补一家人的衣物,照料年幼的小姨。
她总是把为数不多的粗粮馍馍让给弟弟妹妹,寒冬里把厚实的棉衣推给小姨。长年累月,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林建军如愿坐在教室安心读书,不必分担农活,一路顺利升学;林晚晴在姐姐的庇护下,不用沾染辛苦,拥有安稳的童年。
陈守义依旧持续扮演热心邻居,时常上门帮忙干活,言语温和,处处照顾林家。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值得托付的青年。
时光匆匆,数年一晃而过。
林晚柔长大成人,容貌愈发秀丽,贤惠能干的名声传遍十里八乡。在外婆的认可、弟弟妹妹沉默的默许之下,十八岁的她,嫁给了陈守义。
婚礼简陋朴素,没有丰厚彩礼,没有崭新嫁衣。
母亲依旧怀着一份朴素的期许,用心经营小家。
婚后最初两年,陈守义尚且克制,维持着体贴丈夫的模样。可日子稳定下来,他本性慢慢暴露。大男子主义、懒惰自私,牢牢攥住家中钱财。他笃定,没有读过多少书、长期困在乡村的妻子,没有逃离的资本,只能一辈子依附家庭。
无数深夜,母亲独自坐在门槛望着月色,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只是那时年幼的我,看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