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沃托斯时间,凌晨三点十一分。
海面漆黑如墨,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浓稠得仿佛凝固的黑暗。风已经停了,浪也平息了,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一只密闭的铁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但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鱼群,不是潜艇,是某种更庞大、更古老、更充满恶意的东西。它们从深海的裂隙中涌出,像被惊扰的蚁群,像从腐烂伤口中爬出的蛆虫,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没有人理解那是什么东西,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基沃托斯联合海军第四舰队。
而在它们前方,一艘银灰色的巨舰正在拼命逃亡。
华盛顿号。
基沃托斯联合舰队所属,阿拜多斯学院与千禧年科技学院共同建造的超级航空母舰。全长三百四十米,排水量十一万吨,搭载四个AW-6型核聚变反应堆,航速三十五节。她的飞行甲板上曾经停放着近百架舰载机,她的机库里曾经装满了弹药和燃料,她的舰桥上曾经充满了自信的声音和明亮的灯光。
但现在,她只剩下一半。
舰艏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飞行甲板从前升降机的位置断裂,前半段向下塌陷,露出下面被火焰熏黑的机库。舰岛被削去一角,雷达天线扭曲折断,残骸悬挂在半空,随着舰体的摇晃而摆动。右舷水线以下被鱼雷撕开一道长达二十米的口子,海水正在涌入,虽然损管队在拼命堵漏,但进水速度超过了排水能力。
她的航速已经降到十八节,而且还在下降。
身边的护航舰队早已战沉于此,此刻已然孤立无援……
她的舰载机已经全部放飞——不是去攻击,而是疏散。学生们被命令飞往最近的友方基地,能飞多远飞多远,不要再回来。
因为华盛顿号,回不去了。
舰桥。
警报声此起彼伏,红光闪烁,将每个人的脸映成惨淡的暗红色。控制台上有三分之一已经黑屏,剩下的屏幕也满是雪花和错误代码。烟雾从通风口渗入,带着焦糊味和化学灭火剂的刺鼻气息。
小鸟游星野站在舰长席前,双手撑着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
她的粉色长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额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是刚才爆炸时被飞溅的碎片划伤的。阿拜多斯的校服外套已经脱掉,里面的白衬衫被烟灰染成灰色,左袖从肩膀处撕裂,露出下面一道还在流血的划伤。
她头顶的光环——那个粉色的、三层同心圆的光环——正在剧烈地闪烁。光芒忽明忽暗,像电压不稳的霓虹灯。最外层的左右突起处,光流紊乱,边缘在颤抖。
但她没有在意那些。
她的眼睛——左眼湛蓝,右眼琥珀金——死死地盯着战术屏幕。屏幕上,代表不明信号的红色光点密密麻麻,像一群嗜血的鲨鱼,正在从三个方向合围。
“舰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但清晰,“第三波不明飞行物正在接近!数量……四十以上!预计四分钟后进入攻击范围!”
星野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
十六夜绫音。
华盛顿号的副舰长,也是她最信任的搭档之一。那个总是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少女,在战场上却比任何人都冷静、都果断。而且,她还是基沃托斯最顶尖的直升机驾驶员之一——这个技能在航母上不算核心,但此刻,却可能成为她们最后的逃生手段。
“防空系统状态?”星野问,声音嘶哑但稳定。
“近防系统弹药剩余百分之十二,防空导弹全部打完,激光防御系统因冷却液泄漏已停机。”绫音报告,声音里没有恐慌,只有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舰长,我们没有弹药了。”
没有弹药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舰桥每个人的心上。
一艘航母,没有弹药,没有舰载机,动力系统受损,舰体进水,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包围。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但没有人说出来。
星野终于转过身,看向绫音。
绫音站在舰桥门口,一身千禧年的深蓝色军官制服被烟灰和汗水浸透。她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从眉梢延伸到颧骨,血已经凝固。她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也在害怕。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绫音。”星野说,声音很轻。
“在。”
“去准备直升机。”
绫音愣了一下。
“舰长,你要——”
“去准备。”星野打断她,异色瞳里没有动摇,“把还能飞的那架直升机准备好,加满油,发动引擎。然后……把舰上还能走的人都叫到飞行甲板上。”
绫音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你呢?”
星野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战术屏幕。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近,像一群饿狼,正在收紧包围圈。
“这是命令。”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绫音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跑出舰桥。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消失在警报声和爆炸声中。
凌晨三点十九分。
华盛顿号的舰体内部,已经面目全非。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烟雾,应急灯在黑暗中投下惨淡的红光。天花板上的管线垂落下来,有的还在冒着电火花。脚下的金属地板有些地方已经变形,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每隔几米,就能看到靠在墙边休息的伤员。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在沉默地包扎伤口,有的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他们的光环——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大多数都在闪烁,有的已经出现了裂纹。
星野走过他们身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看着每一个人,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光环的颜色和形状。
这些学生,都是她的船员。
都是她带出来的。
都是她……没能保护好的。
“舰长……”一个靠在墙边的年轻学生抬起头,声音虚弱。她的腹部缠着临时绷带,血已经渗透出来。他的光环——一个锚形状的、海蓝色的光环——光芒暗淡,边缘在颤抖。
星野停下脚步,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保存体力。”她轻声说。
“舰长……我们会……活着回去吗?”那位学生问,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希望。
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慵懒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和平时一模一样。
“当然会。大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她也笑了,笑得很轻,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握着星野的手,但已经没有了力气。
星野没有松开。
她蹲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头顶的三层光环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光环的内层,那个完整的圆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过走廊,走过机库,走过那些燃烧的、坍塌的、被摧毁的舱室。
然后,她来到了飞行甲板。
飞行甲板曾经是华盛顿号最骄傲的地方。
三百四十米长的甲板,宽阔平坦,可以同时起降十多架舰载机。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甲板上挤满了穿着各色制服的地勤人员,战机呼啸起降,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是力量的象征,是生命的脉搏。
但现在,这里只剩下荒凉。
甲板从中部断裂,前半段向下塌陷,露出下面被火焰熏黑的机库。断裂处的金属边缘扭曲锋利,像被撕开的伤口。甲板表面到处都是弹片划痕、烧灼痕迹、爆炸留下的凹坑。几架未能起飞的舰载机残骸散落在甲板上,有的还在闷烧,冒出缕缕黑烟。
海风很大,吹起星野散落的发丝,吹动她破烂的衬衫。
她走到甲板边缘,站在断裂处,看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远处,敌舰的轮廓隐约可见。它们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像耐心的猎人,慢慢地、一步步地缩小包围圈。它们知道华盛顿号已经跑不掉了,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给出最后一击。
“华盛顿号。”星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她在听。
华盛顿号的意识体,此刻正以全息投影的形式站在她身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性,银灰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干练的单马尾,深蓝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海,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她穿着白色军官制服,肩章上缀着阿拜多斯学院的徽章——那是她作为战舰意识,为自己选择的形象。
她的头顶,悬浮着一个光环。
那是一个巨大的、银灰色的光环,形状像是一艘航空母舰的俯视图——长方形的飞行甲板,偏右的舰岛,甲板上甚至能看到微缩的舰载机轮廓。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光环,就像她本身一样。
此刻,这个光环的光芒很稳定。
甚至比平时更稳定,更明亮,像是不肯在最后一刻示弱。
“星野。”华盛顿号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你不该来这里。你应该在舰桥,指挥撤退。”
“撤退不了了。”星野说,异色瞳依然看着远处的敌舰,“你知道,我知道。没必要自欺欺人。”
华盛顿号沉默了片刻。
“绫音在准备直升机。”她说。
“嗯。”
“你会坐那架直升机离开。”
星野没有回答。
“你会坐那架直升机离开。”华盛顿号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是命令,舰长。”
“我是舰长,不是你。”星野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下令的是我。”
“那你就下令撤退。”华盛顿号也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下令让还能走的人上直升机。下令让绫音带你飞走。下令……让我来完成最后一程。”
“你——”
“我是战舰。”华盛顿号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星野的心里,“我的使命就是战斗,我的归宿就是大海。但你不是。你是舰长,是人。你还有未来,还有要做的事,还有……要保护的人。”
星野的嘴唇在颤抖。
她看着华盛顿号,看着这个陪伴了她三年的战舰意识。从她第一天登上华盛顿号,第一次握住控制杆,第一次下令起飞舰载机,第一次在演习中被敌人包围又突围而出……华盛顿号一直都在。
她教她怎么读懂海风的方向,怎么在风暴中稳住舰体,怎么在弹雨中保持冷静。她听她抱怨文书工作太多,听她念叨阿拜多斯的沙漠和夕阳,听她在深夜的舰桥里自言自语“梦,你在哪里”。她见证了她的成长,她的伤痛,她所有的软弱和坚强。
而现在,她要离开了。
“华盛顿……”星野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华盛顿号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手指在碰到她之前停住了,然后收了回去,“你哭起来很难看。”
星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笨蛋……战舰怎么会知道人类哭起来好不好看……”
“我看过很多次了。”华盛顿号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柔,“每次你躲在舰桥角落里偷偷哭的时候,我都假装没看到。但我知道。”
星野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华盛顿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星野的手。
不是全息投影的虚拟触感,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有力的握持。
星野惊讶地抬起头。
华盛顿号的光环,正在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那光芒像液态的银,从光环中流淌出来,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包裹住她的手,包裹住她们交握的双手。
“我把最后的能量,用来做这个。”华盛顿号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星光,像是泪水,“想真正地,和我的……舰长道个别。”
星野握紧了她的手。
真实的触感。温暖的,有力的,活着的。
“你会活下去。”华盛顿号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会离开这里,会继续战斗,会遇到新的同伴,会拥有新的战舰。你会……忘记我。”
“不会。”星野摇头,眼泪止不住,“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那就记住。”华盛顿号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解脱的温柔,“记住华盛顿号,记住今天,记住……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你的战舰。”
她松开手。
光芒开始消散。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去吧。绫音在等你。”
星野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华盛顿号——”
“嗯?”
“我们……真的要永别了吗?”
华盛顿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温柔。
“我啊……只要还记得我,我当然一直在舰长身边身边。”
“还记得上次舰长又做噩梦了吗,明明是过去的事了,舰长还是哭了好久,我怎么都安慰不过来呢,但是,我相信舰长能走出来的。”
“知道我为什么老是叫舰长一起看星星吗?”
“嗯。因为我的舰长,名字里有一个‘星’字。所以我也喜欢星星。这样,无论你在哪里,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光环也变淡了,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光芒。
“再见了,星野。”
“再见……华……。”
光芒彻底消散。
华盛顿号的意识,从这艘破损的舰体中,永远地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银灰色的光环碎片,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
星野伸出手,碎片落在她掌心。
冰凉,轻盈,像一片雪花。
然后,它也消散了。
像从未存在过。
凌晨三点三十四分。
华盛顿号的飞行甲板上,最后一架直升机已经发动。
那是一架千禧年联合阿拜多斯制造的“海燕”多用途直升机,白色的涂装,机身上印着华盛顿号的舰徽。旋翼在旋转,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绫音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操纵杆,黑色的发丝从帽下露出,被气流吹动。她的眼睛盯着仪表盘,余光却在扫视着甲板,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甲板上,还有几十个人。
他们是最后一批撤离的船员。有轻伤员,有技术人员,有损管队员,有厨房的伙夫,有通讯室的话务员。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他们都是来自个个学院的学生,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每个人都还活着。
他们排着队,沉默地登上直升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只有脚步声、呼吸声、旋翼的轰鸣声。
一个年轻的女技术员在上机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华盛顿号。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头顶的光环——一个齿轮形状的、银色的光环——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但光芒稳定。
她转过头,弯腰钻进机舱。
一个士官站在舱门口,清点人数,确认伤员,安排座位。他的动作麻利而熟练,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但她的眼神——那种刻意回避看向华盛顿号的眼神——出卖了她。
“还有多少人?”绫音问,声音通过机内通讯传到舱门口。
“还差……舰长。”士官回答,声音沙哑。
绫音沉默了两秒。
“我去找她。”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跳下直升机。
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甲板尽头的烟雾中走了出来。
星野。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衬衫破烂,脸上有血污,粉色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她的异色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绝望和疲惫,而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像淬火后钢铁般的东西。
她头顶的三层光环,光芒已经稳定下来。但内层那个完整的圆上,那道细微的裂纹还在,在光芒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走到直升机前,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华盛顿号。
银灰色的巨舰在夜色中燃烧。
火焰从甲板的裂缝中窜出,从舰岛的破口中喷涌,将漆黑的夜空映成暗红色。海水已经淹到了水线以上,舰体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下沉。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尊严——主桅杆没有倒下,舰桥的轮廓依然清晰,就像一头重伤的巨兽,宁死也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
星野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艘她服役了三年的战舰,看着这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看着那个刚刚与她告别的,华盛顿号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并拢手指,举到额边。
一个标准的军礼。
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襟,但她一动不动。
身后,直升机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也默默地抬起手,向着那艘燃烧的巨舰,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没有人说话。
只有旋翼的轰鸣声,火焰的噼啪声,海水涌入舰体的低沉呜咽。
然后,星野放下了手。
她转身,登上直升机,在舱门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华盛顿号。
“走吧。”她对绫音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绫音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推下操纵杆。
直升机缓缓升起,引擎发出咆哮声。机身转向,朝着东方——朝着最近的安全区域——飞去。
机舱里,所有人都沉默着。
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呆呆地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华盛顿号。
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艘燃烧的巨舰在视野中逐渐变小,逐渐模糊。
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
直到华盛顿号的轮廓,在海天交界处,化作一个燃烧的光点,然后——
被黑暗彻底吞没。
她闭上眼睛。
掌心里,还残留着华盛顿号———握手时的温度。
但那温度,也在海风中,一点点消散了。
凌晨四点零二分。
海燕直升机在夜空中飞行。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旋翼的呼啸声。伤员们互相靠着,有的已经睡着,有的睁着眼睛发呆。一个医疗兵在给重伤员输液,动作轻柔而熟练。
绫音的声音从头戴耳机中传来:“舰长,我们在二十分钟后抵达临时基地。已经和基地取得联系,他们会准备好医疗队和补给。”
“嗯。”星野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还有……”绫音顿了顿,“基地那边问,华盛顿号的情况。”
星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告诉他们,”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华盛顿号,战沉。舰员……大部分已疏散。舰长……”
她停顿了一下。
“舰长,幸存。”
耳机里传来绫音的深呼吸声。
“明白。”她说,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稳定,“我会如实报告。”
通讯结束。
机舱里又恢复了沉默。
星野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上眼睛。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摸向左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
一块碎片。
一个纪念。
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失。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华盛顿号沉没时,她操作舰体撞向敌舰时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伤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还在,像一道浅色的纹身。
她看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华盛顿号的残骸,做成一条手链。
戴在手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