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灯管坏了三根,剩下两根在头顶滋滋地响,光白得像尸水。
沈渡蹲在停尸床边,用湿棉球一点一点擦那具无名男尸的脸。火烧过的皮肤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棉球上的酒精,淌成黏腻的细流。他把那些液体吸走,又换了一团棉球,继续擦。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剥一枚煮过头的鸡蛋。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来的是什么人,有钱没钱,有名没名,尸体交到他手上,他都给化好妆。老板说这是职业道德,沈渡没接这话。他只是觉得,人死了总得有个样子,哪怕没人看。
男尸的嘴唇烧没了大半,牙龈外翻,沈渡用蜡块填补了缺口,又调了点肉色的油彩盖上去。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后脊梁嘎巴响了一声。凌晨四点,殡仪馆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摘下橡胶手套,甩了甩发麻的手指,准备去水池洗手。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层颜色。
男尸的锁骨下方,皮肤底下,浮起一片暗纹。沈渡愣了一瞬,以为是光线的问题——那两根破灯管确实忽明忽暗。他凑近了些,眯起眼。暗纹是灰色的,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还没完全化开的样子,丝丝缕缕地往皮肤表层钻。沈渡盯着看了三秒,那片灰色忽然变深了,从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炭黑,最后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不停蠕动的黑色。
像活物。
沈渡猛地把手缩回来,后背撞在停尸床的金属栏杆上,哐的一声。他喘了两口粗气,又死死盯住那片黑色。它在动。像墨水里有虫子在游,又像某种液体本身就在呼吸,一起一伏,缓慢而均匀。
沈渡干这行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怨色。
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见这东西,是实习第三天。一具车祸遗体,胸口浮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被人用指甲抓出来的血痕。他以为是尸斑,后来问了老员工才知道那位置根本没有外伤。再后来他慢慢摸出了规律——每个人死后,皮肤底下都会浮现一层颜色,只有他能看见。那是死者生前最浓烈的情绪的残留。出车祸那个是怒路症,天天在路上跟人吵架;胃癌去世的老太太浮着淡淡的蓝色,据家属说她一辈子憋屈,没跟任何人红过脸;最邪门的是一个跳楼的年轻人,整个后背都是紫色的漩涡纹,没人知道他死前经历了什么。
但从来没有过黑色。
沈渡退了两步。停尸床上的男尸安静地躺着,面部已经被他修补得七七八八,唯独锁骨下方那片黑色还在蠕动,像一块溃烂的伤口正在往外渗东西。沈渡盯着它,忽然觉得那黑色里有什么在看他。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一种被注视感,从那片黑色深处射出来,穿过皮肤、穿过空气、穿过他的瞳孔,钉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转身就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坏了一半,他踩过的地方亮了又灭,像有一串眼睛在他身后睁开又闭上。沈渡走得很快,橡胶底的鞋在瓷砖上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他推开值班室的门,反手锁上,靠住门板大口喘气。
值班室里还有一个人。老周,守夜的老头,正缩在折叠椅上看手机上的抗日剧,音量开得很小,枪炮声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咋了?撞鬼了?”
沈渡没说话,走过去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凉,他才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具烧焦的,”沈渡开口,嗓子有点哑,“谁送来的?”
老周嘬了口烟:“派出所呗,下午三点多送来的,说是在城西老砖窑发现的,烧得没人样了。身份还没查出来,先放你这儿存着。”
“火化的单子呢?”
“没呢。等派出所那边通知。”老周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对劲啊。”
沈渡没接话。他盯着杯子底那点没喝完的水,水面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残影,一晃一晃的。他在想那片黑色。它在动。它在动。死人身上的东西怎么会动?
“老周,”他说,“你以前见过尸体上长黑斑吗?”
老周把烟掐了:“黑斑?尸斑是紫的,你不知道?”
“不是尸斑。是……像墨汁洇进去那种,还会——”
沈渡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会动”这件事。说出来像个疯子。
老周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又点了一根烟:“小沈,你入这行四年了,什么没见过?别自己吓自己。那具烧焦的明天要是还没消息,后天就拉去烧了,一了百了。”
沈渡点了点头。老周说得对。后天就烧了。烧了就没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回停尸间。他在值班室的沙发上蜷了一宿,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蠕动。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都盯着窗帘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八点,换班的同事来了。沈渡洗了把脸,去停尸间取落下的手机。推开门的时候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再看一次那片黑色,确认是自己眼花了,然后把它忘掉。
男尸还躺在那里。锁骨下方的皮肤干干净净,什么颜色都没有。沈渡凑近看了足足半分钟,连根灰丝都没找到。他松了口气,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拿了手机就走了。
那天下午他接了新的活儿。一个老太太,脑溢血走的,家属要求画个淡妆。沈渡给她擦了脸,梳了头发,涂了口红。老太太嘴唇薄,口红只上了一半就停了,沈渡看着镜子里那张安详的脸,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其实挺好的。死人比活人好伺候。死人不会骗你。
第三天。男尸火化的日子。
沈渡没去。他跟同事换了班,躲在家里睡了一整天。傍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殡仪馆的座机。他拨回去,接电话的是老周。
“小沈,你赶紧过来一趟。”
老周的声音不对。沈渡认识老周三年,老头嗓门大、爱骂人、天塌下来当被盖,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怎么了?”
“你那天说的黑斑,”老周顿了一下,“那具烧焦的,今天早上要推去烧的时候,整张脸都黑了。”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不是烧的那种黑,”老周接着说,语速越来越快,“是……我说不好,反正几个同事都看见了,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沥青。大家都不敢动,所长说先放着,等明天再处理。”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周狠狠吸了一口烟,“小沈,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沈渡没回答。他站在自己租的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屋里,窗外是城市黄昏最后一点余晖,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看着那道影子,脑子里全是那片蠕动的黑色。
还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我过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穿鞋的时候发现鞋带系了三遍都没系上。手在抖。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窗帘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具男尸送来的第三天,他给老太太化妆的时候,老太太的右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当时他以为是光线问题,没在意。
现在他记起来了,那片灰色在他擦掉之后,又重新浮现了一次。
沈渡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往下走,一步两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走。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