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黔山浮雾海,十年风雨客归身。
人间万般烟火好,不及故园一片云。
世人的乡愁,多半是灶台温粥、故人笑语,是巷陌烟火、旧宅温软。唯独林砚的乡愁最是别致,不恋人间羹饭,不念俗世荣华,只系着黔地深山的一场梅雨、一岫流云。十年北地漂泊,车马奔波,烟火浮沉,他把所有的温柔执念、午夜梦魂,尽数托付给了千里之外的故土云天。那些旁人眼中寻常琐碎的烟雨云雾,成了他十年异乡岁月里,唯一不肯褪色的初心,亦是治愈半生颠沛的人间归途。
北方的春天,素来凌厉仓促。风是烈的,云是薄的,雨是急的,来去匆匆,落得干脆利落,从无半分缠绵缱绻。暮春时节,北方的天光惨白刺眼,万里长空寥寥几缕碎云,轻薄如絮,风一吹便四散无踪。骤雨袭来时,劈头盖脸、声势汹汹,不过半刻便雨收云散,天地干涸,不留半分余温。这般利落的风雨,养得出北方的坦荡辽阔,却养不出林砚心底牵挂的温柔。
这是林砚在北方度过的第十个春天,也是最后一个。
流水线的机器轰鸣声,伴随了他整整十年。日复一日,晨光暮色交替,机械重复的劳作磨平了少年眼底的锐气,岁月风霜粗糙了他年少清俊的眉眼。他收拾行囊的动作很轻,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一件边角磨破的蓝色工装,一沓存了十年的积蓄,便是他十年北漂的全部家当。行囊寥寥,装得下岁月风尘,却装不下十年午夜辗转的乡愁。
十载光阴,他扎根北方市井,看过满城霓虹璀璨,尝过四方人间烟火。北方的面食醇厚,市井的烟火温热,安居的日子安稳,工友的情谊真挚。身边同辈务工之人,皆汲汲于安稳生计,盼着攒够钱财,在此安家落户、娶妻生子,扎根繁华俗世。唯有林砚,始终是喧嚣俗世里的异乡客,心底空空落落,无处安稳。
闲暇之时,旁人聚坐闲谈,聊生计、聊前程、聊俗世烟火,唯有他常常独自伫立窗前,凝望天际寡淡的薄云,一望便是良久。北方无绵雨,无层云,无漫山雾海,无缠缠绵绵、落不尽温柔的烟雨。
溪云到处自相聚,山雨忽来人不知。
年少读诗只觉寻常,漂泊十年才懂诗中真意。原来诗里温柔缠绵的云山烟雨,从来都不属于坦荡的北方平原,只藏在千里之外的黔山深处。世人乡愁皆有归途,有饭可念,有家可依,有人可盼,唯独他的乡愁,是一场无人共鸣的山河执念。十年一梦,梦里从无温粥烟火、亲友寒暄,只有连绵不绝的梅雨,翻山而来的层云,是故乡独有的、黏糊糊的温柔与潮湿。
辞别工友,谢过挽留,林砚孤身一人,踏上了千里归黔之路。列车轰鸣向前,穿山越岭,自北向南,一路风物渐变,心境亦层层蜕变。北方凛冽的烈风渐渐柔和,干燥呛人的空气慢慢温润起来,天际稀薄的碎云,缓缓堆叠、厚重舒展,一点点长成他刻在记忆里的模样。
窗外山河辗转更迭,坦荡无垠的平原褪去,层层叠叠的青山次第铺展,峰峦连绵起伏,云雾缠绕青峰,如烟似纱。十年漂泊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浮现,一场虚实交织的蒙太奇,割裂了岁月光阴:是厂房昼夜不息的轰鸣,是深夜孤灯独坐的寂寥,是北方骤雨仓促的寒凉,是异乡无人相知的孤冷。而此刻车窗之外,雾漫千山,雨润万峰,温柔缱绻的故土风物,将十年所有的荒芜尽数抚平。
千里茫茫烟雾海,雨师偏好贵阳城。
列车驶入黔地地界的那一刻,细雨倏然落下。雨丝极轻极软,不疾不徐,温柔黏腻,悠悠扬扬落在车窗之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风携着山间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沾在眉梢,润在衣角,温柔地裹住了漂泊十年的归人。
林砚抬手,轻轻贴在微凉的车窗之上,指尖触到那片朦胧雨色。沉寂十年、漂泊无根的心,在这一刻,骤然温热、安稳、落地。
阔别十年,他终是归来,归赴这场岁岁年年、从未失约的黔山烟雨。
踏进村口的那一刻,连绵梅雨季恰好裹挟整座山村。古语有云: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世人皆怨黔地梅雨绵长,潮湿扰人,耽误农事,困锁人居,可于林砚而言,这漫天烟雨,是他十年朝思暮盼的人间盛景。
空山雾锁重峦,烟雨漫覆千峰。整座村落浸在温润潮湿的雨色之中,青瓦老屋缀满晶莹雨珠,檐角流水潺潺不绝,叮咚声声,错落成山野最温柔的韵律。青石铺就的小径,被雨水浸润得温润发亮,缝隙之间爬满层层叠叠的青苔,翠色浓稠,沾衣欲湿。漫山草木吸饱了甘霖,层层绿意铺展蔓延,深浅交错,欲滴未坠,满目皆是鲜活蓬勃的生机。
空气里氤氲着独属于黔山雨季的气息,是泥土的醇厚、青草的清甜、山花的淡香,糅合着烟雨的温润,绵长悠远,沁入心脾。这般潮湿温柔的光景,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琐碎烦扰,却是林砚十年梦里反复描摹、日日牵挂的模样。
归家数日,梅雨季未曾停歇,细雨日夜绵绵,无一日放晴。洗过的衣衫挂在檐下,久久不得干爽,终日带着温润的潮气,裹着山野草木的淡香。墙角地砖常年潮湿积水,青苔肆意蔓延,就连他日日穿着的布鞋,鞋底潮湿蕴润,竟悄悄钻出几朵细碎白嫩的菌菇,玲珑可爱,是山居雨季独有的烟火趣味。
山村终日静谧,无市井车马喧嚣,无人声嘈杂纷扰。唯有雨声簌簌、风声浅浅,云雾从远山深处缓缓翻涌而来,漫过山腰,缠绕青峰,聚散无定,悠悠荡荡,一如他儿时岁岁所见的模样,温柔绵长,岁岁如常。
雨润衣珠融,风吹鬓毛冷。
一日午后,细雨濛濛,如烟似雾。林砚独自伫立在院中,不撑伞,不避雨,静静沐浴在故土的梅雨之中。细密温柔的雨丝,轻轻落在发间、眉梢、肩头,黏黏软软,缠缠绵绵,不急不躁,温柔缱绻。
十年积压的漂泊孤寂、异乡疲惫、无人相知的茫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悄然释怀。
他静静立在漫天烟雨中,任由细雨浸润周身,洗去十年风尘,涤尽半生荒芜。温热的热泪无声滚落,混着微凉的雨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无声无息,融进脚下湿润的泥土里。
邻里乡邻途经院口,望见雨中伫立落泪的年轻人,纷纷驻足观望,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在村里人眼里,连绵梅雨是最恼人的时节,潮湿阴冷,阻碍劳作,晾晒无度,人人避之不及,从未有人会立于雨中动容落泪,更无人会眷恋这阴雨连绵的光景。
三三两两的议论声轻轻响起,质朴的乡音裹挟着世俗的不解,悠悠扬扬落在耳畔。有人轻声询问:“砚娃子,好不容易归家,好好的日子,怎么站在雨里哭?”
十年漂泊,风雨兼程,他从未在异乡落过一滴泪,熬过流水线的辛苦,扛过独居异乡的孤寂,忍过无人共情的荒芜。可此刻,立于故土烟雨之中,他所有的坚强尽数瓦解,只余满心温柔与动容。
林砚抬眸,望向漫山烟雨、翻涌层云,声音轻柔却笃定,藏着十年无人读懂的深情执念:“这雨和我小时候一样,黏糊糊的,真好。”
一句朴素白话,无华丽辞藻,无深情赘述,却藏着整整十年的漂泊思念、岁岁执念。
围观的乡邻依旧茫然不解,纷纷摇头叹息,只当是在外漂泊多年,心性变得古怪。世人皆念锦衣还乡、烟火安稳,唯独他眷恋阴雨云雾,实在令人费解。
人群散去之际,一道温和苍老的身影缓缓走来。六十七岁的陈阿婆,拄着竹杖,提着竹篮,一身素色布衣,满目通透温柔。她半生居于深山,岁岁守望黔山烟雨,年年静看云起云落,见证过林砚年少时光,也懂漂泊之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她望着雨中身形清瘦、眼底含泪的青年,没有问询,没有调侃,唯有满心怜惜与懂得。尘世众人皆逐烟火生计,唯有山河风月,懂游子半生心事。
梅雨连绵,云雾不散,日日漫山遍野,悠悠不绝。
雨霁间歇,林砚寻来山中竹木、旧年草席、青灰旧瓦,独自登上老屋的平顶屋顶。他不求旁人相助,亲手丈量、搭建、修整,一木一竹亲手安放,一瓦一席细细铺陈,耗时数日,搭起一方简易朴素的竹棚。
这一方竹棚,不为遮风避雨,不为纳凉休憩,只为安放他十年漂泊的执念,只为朝夕静坐,静看云山翻涌,细听烟雨声声。
千叠峰峦万叠岚,奔腾不断至安南。
白日,他静坐竹棚之下,凭栏远眺。看云雾从远山叠峦深处奔腾翻涌而来,层层岚气漫过山腰,缠绕青峰,聚散舒展,温柔浩荡。云卷云舒间,山野静谧,岁月安然,时光缓缓流淌,不慌不忙。雨夜,他静坐棚中,静听雨落青瓦、雨打草木、雨润空山,簌簌声声,错落有致,温柔治愈,抚平心底所有褶皱。
十年北地漂泊,他终日囿于方寸厂房,为生计奔波,为烟火奔波,身心紧绷,灵魂漂泊无依,日日身处喧嚣市井,心底却荒芜孤寂。那时的他,日日仰望北方浅薄云天,夜夜梦回故土烟雨,求而不得,念而不得。
而今,一方小小竹棚,一片漫漫云山烟雨,便容纳了他十年所有的辗转流离、岁岁相思。棚下无风无扰,无俗世喧嚣,无功利纷扰,唯有青山作伴,云雨为友,岁月清宁,人间温柔。这便是他十年异乡岁月里,日夜期盼、求之不得的安稳与自由。
只是这般闲散恬淡、不问生计的日子,终究难被世俗理解。
山村众人,世代深耕山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毕生所求不过春耕秋收、柴米油盐、安稳度日。在众人的世俗标尺里,年轻人当勤恳奋进、奔波谋生、立业安家,终日静坐看云听雨,便是荒废光阴、不思进取,是疯癫荒唐之举。
林砚日日独坐屋顶竹棚,朝观云起,暮听雨落,不务农事,不谋生计,日复一日,渐渐引来全村非议,流言四起。
乡邻闲谈,皆是唏嘘不解:有人说他在外漂泊十年,挣了些许钱财,便懒惰成性,贪图闲散;有人说他常年独居异乡,心性孤僻古怪,不懂世俗烟火;更有人直言,这孩子怕是在外熬坏了心神,归来便失了常态,终日对着风雨云山痴傻发呆。
流言蜚语,细碎纷纷,缠绕村落,萦绕耳畔。全村之人,皆以世俗功利评判人生,无人懂得,他静坐观云听雨,从来不是虚度光阴,而是在弥补十年的遗憾,安放半生的执念。他看的从来不是风景,是年少初心,是故土根魂,是十年午夜不曾停歇的相思。
面对所有非议、调侃与不解,林砚始终淡然处之,不辩不驳,坦然自守本心。
一日午后,几名年轻乡人登梯上房,笑着打趣:“砚哥,天天看云看雨,这山水有什么好看的,旁人都说你疯了。”
风过竹棚,吹动檐下草席,簌簌轻响。林砚抬眸望向远山翻涌的云雾,眼底温柔澄澈,无半分波澜,轻声作答,字句清淡,却藏着最深的深情:“你们不懂,我在北方做梦,梦里的云,都是这个形状。”
世人逐烟火,众生贪安稳,唯有他,守一山云雨,念一世初心。俗世万千喧嚣、功利浮沉,皆与他无关,他自守本心,自安其境,自渡岁月。
众人闻言,皆是茫然摇头,笑着离去,只当他执念太深、心性痴傻。
唯有陈阿婆,时常搬一把老旧木凳,缓缓登上屋顶,静坐竹棚一侧,陪他看云听雨,默然相伴,不言不语。老人半生山居,阅尽岁岁梅雨、朝朝云山,最懂黔山烟雨的温柔,最懂游子漂泊的孤苦,最懂这份无人共情的山河乡愁。
烟雨朦胧,风声浅浅,她望着漫山雾海,轻声宽慰:“人心各有执念,山水最养人心,懂你的,从来不用多说。世人忙生计,你忙初心,本就无错,何须旁人理解。”
寥寥数语,温柔通透,道尽世间万般执念,亦是林砚漂泊十年,听到最温暖的共情。
从此,竹棚之上,常有一老一少静坐相伴。少年观云听雨,安放半生相思;老人默然相守,懂得所有执念。俗世流言纷纷,此间岁月安然,云山不语,烟雨温柔,默默包容着一份纯粹赤诚的乡愁。
日子在绵绵烟雨中缓缓流淌,温柔绵长,清宁安然。梅雨季未曾落幕,云雾日日漫山,细雨夜夜沾衣,岁岁风物,年年如常。
林砚的山居日常,简单纯粹,清净治愈。破晓天明,他起身立於棚下,看晨雾漫卷青山,远山在朦胧烟雨中缓缓苏醒,层层翠色次第舒展,鲜活灵动。日至午后,静听雨落空山,看青苔滋长,草木含润,山野清幽,万物安然。暮色四合,静看云归远山,烟雨笼覆村落,晚风轻柔,夜色温柔,人间静谧。
闲暇之余,他清扫庭院青苔,修整老旧老屋,打理院前草木,守着一方小院,伴着满目山河。偶尔陪陈阿婆闲话山居岁月,听她讲儿时旧事、山村风物,多数时候,独与云山烟雨相伴,与岁月温柔相守。
北方十年,他身处繁华市井,步履匆匆,身心疲惫,日日奔波劳碌,灵魂无处栖身,岁岁漂泊无依,心底荒芜寒凉。归来故土之后,褪去一身风尘,放下半生浮躁,无车马喧嚣,无俗世纷扰,唯有云山作伴,烟雨相依,岁月清宁。
曾经十年午夜反复出现的梦境,那些翻山而来的层云、黏绵温柔的梅雨,如今日日可见、时时可伴。虚实相生之间,梦境与现实完美重合,十年漂泊的荒芜尽数治愈,半生辗转的孤独尽数释怀。潮湿的烟火,缠绵的云雨,舒展的云山,温柔的故土,抚平了他所有的岁月伤痕、人间风霜。
新晴尽放峰峦出,万瀑齐飞又一奇。
连绵月余的梅雨季,终在一场轻柔晚风里悄然落幕。一朝雨霁风柔,天光清朗,雾散云开。笼罩群山的层层薄雾缓缓褪去,漫天积云渐渐舒展飘散,隐匿多日的黔山叠峦尽数显露真容。青峰如黛,万木葱茏,雨后山河焕然一新,山泉叮咚流淌,草木清新澄澈,空气温润清甜,满目皆是水墨丹青般的绝美景致。
雨过天晴,山河依旧,岁月温柔。
林砚依旧日日静坐屋顶竹棚,看云起云落,观山光流转,赏四时风物。历经十年漂泊辗转,岁月浮沉,他终于彻底读懂了自己深藏心底的乡愁。
世人的乡愁,是灶台烟火,是亲友温情,是旧宅故人,是触手可及的人间温暖。可他的乡愁,是刻入骨血、融于魂魄的山河记忆,是黔山独有的烟雨云雾,是年少岁月里最纯粹、最温柔的底色。
人间烟火,他乡亦可温,俗世安稳,异地亦可求。山珍羹饭、市井繁华、安居喜乐,皆是世间随处可见的寻常。可唯独黔山这黏软缠绵的雨、舒展翻涌的云、层叠含黛的山,是世间无可复刻的独家温柔,是根植心底、贯穿半生的初心执念。
十年北地漂泊,万千繁华皆是客,岁岁烟火皆为他乡。一朝归返黔山,一云一雨皆是故里,一风一雾皆是初心。
风过青山,松涛浅浅,云漫旷野,岁岁安然。
曾经那个在北方深夜失神、梦里藏云的少年,终是归故里、守云山、安本心。他不求俗世荣华,不逐人间功利,只守一方烟雨庭院,伴一山岁岁云雾,度余生清宁安稳。
最深的乡愁,从不是人间羹饭烟火,而是独属于故土的山河风骨。山河不改旧色,云雨岁岁如初,漂泊半生的故人,终在漫天黔山烟云中,寻得归宿,圆满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