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降妖实录

去App听书
天宝降妖实录在线阅读

天宝降妖实录

薇凉夏风

悬疑灵异·灵异民俗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9-02 09:46:55

暂无
里程碑
32.36万字
总字数
超多书友在看
书友
简介

开元二十九年的一天,河南道莱州东莱郡掖县李家正在举办一场李家四郎与涂山十二娘的婚礼,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疯癫老乞丐进门讨口喜酒喝。当日深夜,李家大院燃起冲天火光,一家上下几十口皆葬身火海,唯独不见了新浪与新娘。次日清晨,人们在看到了昨天的老乞丐死在了烧成灰烬的李宅门前。天宝元年,在盛世的光之下,妖邪暗流涌动,蓬莱县有一人自称要走遍大唐,斩妖一千,肃清天下邪祟。有熟识的人发现,他似乎就是当年消失的李家四郎——李海岳。

章节试读
更多作品相关
漫画推荐

第一回 李府张灯迎新妇,蓬头乞客闯喜堂

开元二十九年,春。

河南道莱州东莱郡掖县,李家大院。

说是大院,其实不够。李家三代经商,在掖县南面置了一片临街的宅子,前院打通做了货栈,中院住人,后院带个不小的园子。平日里进出搬货的伙计就够热闹了,今日更不一样——红灯笼从街口一路挂到门楣,绸缎扎的喜花缀在廊柱上,远远看着像一团一团的火烧云落在了檐角。

李家四郎成亲。

这事掖县上下都知道。李家虽非官宦门第,但四郎李海岳的名头在这一带不小。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名,而是因为这人实在不像个商户子弟——不爱算账爱看书,不爱谈价爱跑山,十五岁上独自去昆嵛山采了三天药回来,家里人都说他疯了。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和涂山家的小女儿从小一处长大,两家大人看着看着,也就默认了。

涂山家在掖县更往南,靠着海边几个村子,人不多,也不怎么和外人来往。村里人都知道涂山家的人长得好看,尤其女孩子,但奇怪的是涂山家的姑娘从不外嫁。这一回涂山十二娘嫁给李家四郎,算是头一遭。

喜事就这么办起来了。

掖县这地方不算大,南面靠海,北面是平原,往东走几十里就是昆嵛山。寻常年景里,掖县人最大的消遣不过是赶赶集、听听书、逢年过节看两出社戏。像李家这样连摆二十桌喜宴的排场,一年也碰不上一回。消息传开之后,连隔壁掖县南乡的农户都赶了来看热闹,说是看热闹,其实是想瞧瞧涂山家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涂山家的女眷平日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村里的老人说起涂山家的姑娘,总带着一种含含糊糊的语气,既像赞叹又像忌讳。

李海岳对这些不大在意。他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件:轿子什么时候到。

日头偏西,喜乐响了。

吹打的是从州里请来的班子,唢呐一亮嗓子,街上围观的百姓就跟着往李家门前挤。媒婆穿着绿缎子袄,脸上粉涂得厚,笑起来粉直掉,一边招呼人一边扯着嗓子喊吉祥话。

“新郎官出来咯——”

李海岳从正堂侧门转出来。

二十岁的年轻人,身量修长,面容白净,眉目间有一股子读书人没有的利落气。大红喜袍穿在身上,腰间束一条金线绣的腰带,走路带风。他面上笑着,但笑得不太自然——不是不高兴,是紧张。

旁边的伴郎是他二哥家的长子李潮宗,比他大三岁,一双眼睛眯成缝,凑过来低声道:“四叔,你这脸绷得跟要上堂受审似的。”

“滚。”

“好好好,我滚。”李潮宗笑嘻嘻退后一步,“新娘子的轿子快到了,你准备接扇子。”

李海岳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左手腕。袖子底下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摸了一下。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涂山绥绥的轿子在日落前到了。

轿子是四人抬的,比寻常花轿大一圈,帘子是真正的鲛纱,不是寻常绸缎。这种东西莱州买不到,是从登州那边海商手里寻来的。李海岳不知道涂山家从哪里弄来的鲛纱,也没问——涂山家总有些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轿子落地,喜婆掀帘。

一只手先伸出来。

白,很白。指尖圆润,甲盖上一层淡淡的光泽,不像涂了蔻丹,倒像是天生如此。

然后是腕,是臂,是一片大红色的嫁衣从轿帘后涌出来。

涂山绥绥下了轿。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不长,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但这一眨眼够了——够所有人看清新娘子长什么样。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叫出“好美”的长相。五官生得极清淡,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但不抢,嘴唇薄薄的,抿着,像在忍住什么。黑发梳成了出嫁的发式,凤冠压着额角,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她抬眼看了一眼李海岳。

就一眼。

李海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笑。笑完了他自己也觉着不妥,赶紧收了,正正经经递出扇子。

涂山绥绥接过扇子,挡住半张脸。

剩下的半张脸上,嘴角往上弯了弯。

很小的一个弧度。

拜堂在正堂。

李家老爷子李承远坐在上首,七十岁的人了,腰板还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使,旁人说话得凑近了喊。他左边坐着大房和二房的长辈,右边空了一把椅子——三房的那位前年走了,今天这把椅子是留给她的。

“一拜天地——”

司仪的嗓子洪亮,震得屋顶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李海岳和涂山绥绥并肩站着,面朝堂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缕夕照从门框里斜进来,正好落在两人脚下。

一拜。

“二拜高堂——”

转身,面朝上首。李承远眯着眼看新妇,看了半天扭头问旁边的大儿子:“这就是涂山家那个……”

“十二娘。”大儿子凑过去喊。

“哦。好。好。”李承远点了点头,忽然提高了嗓门,“四郎!”

满堂的人都看过来。

李海岳应了一声。

“对她好。”

三个字,嗓门大得房梁上的燕子都扑棱了一下。

涂山绥绥挡着扇子,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是在笑。

二拜。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

李海岳看着涂山绥绥。涂山绥绥也看着他。扇子还挡着下半张脸,但眼睛没遮住。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是一种很安静的亮,像深山里的潭水,表面不起波澜,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三拜。

礼成。

堂上堂下炸了锅似的叫好声。李潮宗在人群里蹿来蹿去撒喜钱,小孩满地抢,几个喝多了的叔伯已经开始拍桌子要酒了。

李海岳站在原地,看着涂山绥绥把扇子慢慢放下来。

她整张脸露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喜宴摆了二十桌。

前院十桌,中院六桌,后园四桌。前院的是生意场上的客人和街坊邻里,中院的是本家亲戚,后园那四桌是涂山家来的人。

涂山家来了九口。为首的是绥绥的大兄涂山老大,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相粗犷,虎背熊腰,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狐妖血脉的人。但他身后坐着的几个涂山家子弟,一个个白净文气,安静得不像话,筷子拈菜的动作轻得连碟子都不碰响。

后园单独辟了一角给他们,和李家人隔着一道花墙。这是涂山家提的条件——他们不和李家的人同席。李承远不介意,大手一挥就应了。

酒过三巡,前院已经开始有人划拳了。

莱州的划拳规矩和别处不同,不喊数字喊地名,一长串地名连着喊,谁先卡壳谁喝。声音大得能把隔壁院的狗吓跑。

李海岳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酒量不算好也不算差,但今天不能推,每桌三杯,二十桌就是六十杯。到第五桌的时候脸已经红了,到第十桌脚步开始飘。

中间有个小插曲。前院第三桌坐着掖县驿站的马夫老周,喝多了拉着李海岳的袖子不撒手,说“四郎啊,你爹当年赶骡子摔断腿是我给接上的,你还记不记得?”李海岳说记得记得,老周就哭了,哭完又笑,说“好小子,娶了媳妇别忘了你爹那匹骡子”。旁边的人哄堂大笑,李海岳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仰头把酒干了。

到后园那桌的时候,他扶着花墙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涂山老大看见他就笑了。

“四郎,脸色不成了。”

“没事。大哥,我敬你。”

涂山老大接过酒杯一口干了,拍了拍李海岳的肩膀。那只手很大,拍上去差点把李海岳拍跪了。

后园这桌安静得多。涂山家的子弟们喝酒不像前院那样吆五喝六,杯子碰杯子的时候只发出极轻的声响,吃东西也是细嚼慢咽,仿佛怕惊动什么。桌上的菜倒是都动过了,唯独那盘红烧鱼没怎么碰——后来李海岳才想起来,涂山家靠海,吃鱼比莱州城里任何一家都讲究,这盘鱼大概是嫌做得糙了。

涂山老大放下酒杯,拿手背抹了抹嘴。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和李家这边的绫罗绸缎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但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自有一种不大好形容的气度——不是官威,不是商气,倒像一头卧着的老虎,懒得动弹,但你知道它要是动了就不好惹。

“我妹子交给你了。”涂山老大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和别人不一样。”

李海岳点头。

“我知道。”

涂山老大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宴席散到戌时过半。

前院的客人陆陆续续走了,地上全是喜钱的红纸屑和酒渍。伙计们在收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混在一起。中院的本家亲戚有的醉得走不动,被人架着往厢房送。后园的涂山家人走得最早,天黑透就走了,走的时候没走正门,从后园的小巷子绕出去的。

李海岳被送进洞房的时候已经半醉了。

洞房在后院西厢,门口贴着大红双喜,窗棂上糊了红纸,屋里点着两支龙凤烛,烛光把满屋的红色映得发暖。帐子是新换的,床褥下面撒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不用多说。

涂山绥绥坐在床沿。

盖头已经揭了,凤冠还戴着。烛光底下她的脸比白天看着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光打在瓷器上的那种质感。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李海岳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龙凤烛偶尔爆一下灯花,“噼”的一声,映得墙上的影子晃一晃。

“你醉了。”涂山绥绥说。

“没醉。”

“脸都红到脖子了。”

“那是热的。”

涂山绥绥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李海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褥底下有颗红枣硌了他一下,他伸手去扒拉,扒拉出来一看是颗桂圆,顺手剥了塞嘴里。

“……那是撒在床上的。”涂山绥绥说。

“反正也要拿掉的。”

“规矩是明天才能拿。”

“我不管规矩。”

涂山绥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

李海岳转头看她。

“你今天好看。”他说。酒劲上来了,说话也不绕弯了。

涂山绥绥没回话。她低着头,把凤冠上的流苏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拨流苏,倒像是在整理什么别的东西。

“我每天都好看。”她说。

李海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不是给客人看的,不是给长辈应酬的,是那种被人一句话戳中了、笑就自己跑出来的笑。

涂山绥绥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龙凤烛在桌上烧着,外面隐隐约约还有伙计收拾碗碟的声音。很远的狗叫。风吹过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李海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天冷的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像握了一块玉。他从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年他十三岁,她十一岁,在涂山村后的溪边捉鱼。他伸手拉她过石头,一握就觉得凉,问她手怎么这么冷,她说天生如此。后来他牵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凉的。他习惯了。

他把手握紧了一点。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普通的敲门。是那种拳头砸上来的敲法,“咚咚咚”的,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李海岳皱了皱眉。

“谁?”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涂山绥绥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李海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老乞丐。

说老,其实不知道多大岁数。头发白了一半,另一半灰扑扑的结成一团一团的,脸上全是褶子,但那些褶子不太对——不是寻常老农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倒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把皮撑出了一条一条的沟壑。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补丁摞补丁,到处是泥点和不明来路的污渍。脚上没穿鞋,十个脚趾头黑乎乎的,踩在青石板上。

他瘦得厉害。手腕比常人细一圈,从破袖子里伸出来,骨节分明,像枯树枝。

但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不浑浊。一个这么老、这么脏、这么瘦的乞丐,眼睛该是浑浊的才对。可他的眼珠子亮得很,不是那种精神矍铄的亮,是另一种——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远处看不见,走近了才发现光一直在。

“讨口喜酒喝。”老乞丐说。嗓子嘶哑,像砂纸磨过的铁。

李海岳看着他。

这人他认得。

不是认识,是面熟。这一年多来,掖县街头巷尾多了这么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不打人,不偷东西,就是讨饭。有时候讨到了也不吃,对着饭碗说话,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词。李海岳在街上碰见过他几回,每回都让铺子里的伙计给他塞两个馒头。

“你等着。”李海岳说。

他转身回屋,从桌上还没撤的酒壶里倒了一碗酒,又拿了两碟喜糖和一包花生。回到门口,把东西递过去。

老乞丐接过酒碗,没喝。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又抬头看了看李海岳。

“新郎官。”

“嗯。”

“你这婚……”老乞丐顿了一下,浑浊的嗓子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结得不划算。”

李海岳没听明白。

“什么?”

老乞丐没再说第二遍。他把酒一口喝了,碗放在地上,花生和喜糖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没回头。

“今夜别睡死。”

四个字说完,人就走远了。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光脚踩在石板上的人。三五个呼吸的工夫,巷子尽头就只剩一团灰色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李海岳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空碗。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涂山绥绥还坐在床沿上,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谁?”她问。

“一个乞丐。”李海岳把门关上,“讨酒的。”

“乞丐?”涂山绥绥偏了偏头,“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气味?”

“气味?”

“嗯。”

李海岳想了想。“没注意。怎么了?”

涂山绥绥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什么。”

夜深了。

龙凤烛烧到了下半截,烛泪堆在铜台上,凝成一坨一坨的红。外面的声音彻底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棂上,红纸把影子染成了暗红色。

李海岳睡着了。

涂山绥绥没睡。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棂。窗外的月亮快圆了,光从红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线。

她在听。

听什么她自己可能也说不清。但她从进李家大门起就有一种感觉,像后背贴着一块冰——不是冷,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看你”的感觉。

她以为是紧张。

新娘子头一回住陌生地方,紧张是正常的。

但不是。

那种感觉从进了洞房就没消过。就像有什么东西蹲在屋顶上,隔着瓦片往下看。不是恶意,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打量猎物一样的审视。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跟大兄上山采野果,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鸟不叫了,虫不响了,连风都屏住了。大兄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别动”。她在那片寂静里站了半炷香的工夫,后背就是这种感觉。后来一头灰色的大狐狸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大兄说那是山里的老狐狸,活了不知多少年,已经能化形了,但它懒得化。

那时候她后背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那个“看”她的东西不在灌木丛后面。在天上。

涂山绥绥把被子往李海岳肩上拉了拉。

她的手还是凉的。

亥时三刻。

李家大院最后一盏灯灭了。是前院门房的老伙计,喝得人事不省,灯都没吹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整个大院沉入了黑暗。

涂山绥绥站起来了。

她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棂推开了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

她看着天上那轮快圆的月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月亮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晕。白天没有云,不该有晕的。

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李海岳。他睡得沉,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

涂山绥绥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把李海岳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她没再动。

就这么坐着,等天亮。

天没亮。

子时刚过,西厢房的龙凤烛同时灭了。不是烧到了头——还有小半截——是被风吹灭的。窗棂那条缝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两朵烛火晃了两下,灭了。

屋里暗了。

涂山绥绥的手在黑暗中收紧。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天上来的。不是雷,不是风,是一种“嗡——”的低鸣,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感觉到骨头在跟着那个节奏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血管,不是筋。是皮肤底下的什么东西在游走,从指尖往手腕爬。很慢,像一条蛇。

涂山绥绥咬住了嘴唇。

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兄姐都有尾巴,化形之后想露就露想藏就藏。她没有。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涂山家的老祖母说过一句话——“这孩子没尾巴,不是少了什么,是多了什么。”

多了什么,老祖母没说。

现在,她感觉到那个“多了的东西”在醒。

起火了。

不是从屋里起的。是从中院开始的。

涂山绥绥最先闻到的是烟味。她推开窗,看见中院正堂的方向有光——不是灯光,是火光。红彤彤的,舔着房梁往上窜,速度快得不正常。

“海岳!”

李海岳一个激灵坐起来。酒意还没散,眼睛发直。

“着火了!”

这句话让他彻底醒了。

他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火光照亮了整个后院。不是中院了——前院也起了。火从两头往中间烧,噼里啪啦的响声连成一片,热浪扑面而来,裹着焦木和烧化的瓦片的气味。

“四叔!四叔!”

李潮宗从火光里跑过来,半边衣服已经着了,他一边跑一边拍,脸上全是烟灰。

“快走!前门出不去了!火把前院封了!”

“从后园走!”李海岳喊。

“后园也起了!”

李海岳愣住了。

他回头看涂山绥绥。她站在门口,月光和火光同时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恐惧,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很深的东西。

“绥绥,走。”

他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凉了。烫得厉害。

他们没能走出李家大院。

火太快了。不是寻常的火。寻常的火烧木头、烧布匹、烧纸张,不会烧石头。但李家大院的石墙在烧。门墩上的石狮子在烧。地上的青石板在烧。

石头不该烧的。

李海岳拉着涂山绥绥跑到后园,后园的花墙已经塌了一半,砖头烧得通红,像刚从窑里出炉。那棵老槐树立在火中,树干没烧,但叶子全白了——不是烧焦的白,是那种失去了所有颜色的白,像纸一样。

涂山绥绥停下了脚步。

“走不了。”她说。

李海岳没听她的,拽着她往前冲。

冲了三步,一道火墙从地上窜起来,挡在面前。

他拉她往左。左边也窜起来。

往右。右边也是。

四面八方都是火。

不是凡火。

火没有温度。不烫。但李海岳的皮肤在痛,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痛的——像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子底下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烙。他甩了一下手,痛感没消,反而沿着手臂往上蹿,一直蹿到肩膀。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涂山绥绥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海岳。”

“嗯。”

“你信我吗?”

“信。”

涂山绥绥闭上了眼睛。

她松开他的手,两手在身前合在一起,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空气开始变了——火墙的边缘忽然起了波纹,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

然后,有人来了。

不是从火墙外面来的。

是从天上来的。

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夜空里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落在李海岳和涂山绥绥面前,灰尘被火光映得发红。

老乞丐。

他还是那副破烂样子,光着脚,蓬头垢面。但他的眼睛变了——白天那种“深处的灯”不再藏着了,整双眼睛都在发光,亮得刺目。

他看了一眼涂山绥绥。

又看了一眼李海岳。

“不听话。”他说。嗓子里不再嘶哑了,声音沉沉的,像钟。

“什么?”李海岳没听懂。

老乞丐没理他。他转身面向四面火墙,两只手从破袖子里伸出来——那双枯树枝一样的手此刻不再枯了,指尖上有光在凝聚,很亮,亮得把火墙都逼退了几寸。

“三拜已毕,大礼已成,天罚已至——”老乞丐的嘴唇在动,念的不是人话,是一串串古旧的音节,像在念什么。

涂山绥绥的脸色变了。

“你在改命格。”她说。

老乞丐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倒是懂。”

“你改不了。”涂山绥绥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急意,“天罚已落,你改命格就是逆天——你会死。”

“死就死。”

老乞丐说得轻描淡写。

他两手一翻,指尖的光暴涨。

那光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月光泡在水里,又像初冬第一场霜落在枯叶上的那种冷亮。光从指尖溢出来,顺着枯瘦的手臂往上爬,爬过肘弯,爬过肩膀,最后爬到他的胸口——他破烂衣服底下,胸口的位置亮起了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斑,隔着布料都能看见。

那光斑在跳。像心脏在跳。

火墙开始往里缩。不是被扑灭了,是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火一点一点摁回地面。石头不再烧了,砖头不再红了,空气里焦糊的味道慢慢淡了。

但老乞丐的身体在变。

他的头发从灰白变成了全白。他的背在弯,脊梁骨像被人一节一节往下压。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深到不像人的脸,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他在用命换。

李海岳想冲上去拉他,被涂山绥绥死死拽住。

“别动!”涂山绥绥的声音在发抖,“他正在和天道博弈,你碰他就全完了!”

李海岳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火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四面火墙同时消失,连一点烟都没留。地上的青石板完好无损,连烤焦的痕迹都没有——好像那些火从来没存在过。

但李家大院没了。

中院的正堂塌了。前院的货栈塌了。后园的花墙塌了。到处都是坍塌的木头和碎瓦,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缕的热气。

李海岳环顾四周。

没有人。

不是“没有活人”的那种没有人。是“从来没有人住过”的那种没有人。所有的灯笼都烧了,所有的红绸都化了,喜桌上残余的酒菜还在,但椅子全倒了,地上散落着碎碗和踩烂的喜花。

二十桌喜宴的痕迹还在。

人的痕迹不在了。

“人呢?”李海岳的声音哑了。

老乞丐没有回答他。

老乞丐跪在地上。

他的双手撑着青石板,整个人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力气被抽干了的抖——像一根弦绷到了极限,随时要断。

“快走。”老乞丐说。声音又变回了嘶哑的那种,比白天更哑,像嗓子里灌了沙。

“你——”

“走!”老乞丐吼了一声。这一声吼得李海岳耳朵嗡嗡响,和白天那个讨酒的乞丐判若两人。

涂山绥绥拉了拉李海岳的手。

“走吧。”她很轻地说。

李海岳看了老乞丐最后一眼。

老乞丐没抬头。他的手指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抠着,像在写什么字,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李海岳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青石板上,凉的。

他站起来,拉着涂山绥绥,从后园坍塌的墙缺口走了出去。

后园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通向掖县城南的野地。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身后是坍塌的李家大院,安静得像一座坟。

李海岳的脑子里是空的。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想的空,是太满了反而什么都抓不住的空。祖父的脸、二哥的笑、侄子侄女在院子里追跑的声音、前院老伙计喝醉了打呼噜的样子、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喊他吃饭的背影——这些东西一股脑涌上来,挤在一起,互相叠压,最后变成一团灰蒙蒙的雾,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好像那场火把他身体里负责哭的那根弦也一并烧断了。

涂山绥绥走在他旁边,赤着脚。她从洞房出来的时候就没穿鞋,走了这么远,脚底已经沾满了泥土和碎石,但她没喊疼,甚至没皱眉。她的手被李海岳握着,那只手已经不烫了,又恢复了凉意。

走到巷口的时候,涂山绥绥忽然停了。

“海岳。”

“嗯。”

“他说的'今夜别睡死'。”她停顿了一下,“他早就知道。”

李海岳没回答。

他握着她的手,往城南的野地走。月亮还在天上,光晕没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不能停。

次日清晨。

掖县的百姓发现了李家大院的废墟。

火灭了,但什么都烧干净了。正堂、厢房、货栈、后园,全部坍塌。废墟里找到了几十具烧焦的遗体——李家上下,从七十岁的李承远到刚出生半年的小曾孙,无一幸免。

只有两个人不在。

新郎李海岳。新娘涂山绥绥。

人们在废墟前的空地上还发现了另一具尸体。

一个老乞丐。

光着脚,破衣烂衫,蜷缩在地上。身上没有烧伤的痕迹,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

仵作看了看,说看不出死因。身上没有伤,没有病,就是死了。

像一盏灯,油烧干了,灭了。

没人认领。好心人凑了口薄棺,埋在了城南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看官听说。

这便是天宝降妖实录的开篇。开元二十九年春,掖县李家一夜灭门,新郎新娘不知所踪,老乞丐死于门前。说来也怪,那场火烧得蹊跷——石头都烧了,人却没烧尽,数十具遗体尚能辨认面目。唯独李家四郎与涂山十二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掖县的人议论了一阵子,后来也就不议论了。死人太多了,日子还得过。李家的铺子被债主分了,宅基荒了两年长满了草。偶尔有人路过那片废墟,说半夜听见里面有哭声,也有人说看见过红灯笼在断墙上晃——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当不得真。

只有一桩怪事,被县衙的门子记了下来。

废墟清理到第三天,衙役在正堂地基底下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青石板,巴掌大,面上光滑,背面粗糙,和院子里铺地的青石板一模一样。唯独正面上刻了几个字——不是篆书,不是隶书,不是当时通行的任何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又像是某种极古老的符文。门子拿给县尉看,县尉看了半天摇头说不认识,又拿给学里的老夫子看,老夫子也摇头。

后来那块石头不知所踪了。有人说被衙役顺手扔进了护城河,也有人说被某个过路的道士讨了去。总之没人再追究。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那一年秋天,掖县城南乱葬岗的守坟人报官,说那口薄棺——就是埋老乞丐的那口——空了。

不是被人盗了。棺盖好好盖着,土也没动过,钉子也没撬。但里面就是空的。

连骨头都没剩。

县衙派了人去看,确实空了。查了几日查不出所以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事,掖县人茶余饭后偶尔提起,说着说着自己也就忘了。毕竟开元年间日子还算太平,谁愿意成天惦记这些晦气事呢。

只是有一样事,后来被许多人提起。

天宝元年,蓬莱县来了一个人。

那人自称要走遍大唐,斩妖一千,肃清天下邪祟。

有见过他的人说,那人左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也有旧识认出来了——那不是当年李家四郎,李海岳么?

可李家四郎不是死了吗?

这事传得不算广,但传得够远。从蓬莱到黄县,从黄县到掖县,一路传一路走样,到最后有人说他身高九尺,有人说他目生双瞳,还有人说他左手腕上那道疤不是疤,是一条封住什么东西的符印。越说越玄,越玄越没人信,到最后也就成了茶馆里的谈资,说完一笑了之。

唯独掖县南乡有个老农,听了这消息之后愣了半天,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旧纸——那是他当年在李家废墟边上捡的喜帖,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把喜帖揣进怀里,出了门,往蓬莱的方向走了。

毕竟不知这李海岳九个月间去了何处、学了什么本事,又为何要在天宝元年以斩妖者的身份现于蓬莱——这其中缘由,且听下回分解。

本作品由作者上传

继续阅读
女主从书里跑出来了怎么办在线阅读
女主从书里跑出来了怎么办
作为一个“扑街”的后宫写手,写点女主爱上男主的剧情很正常,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写,女主就气呼呼从书里蹦出来用剑指着我,还要我改剧情。她那么好看,就听她的吧……诶不对,我明明才是作者啊,她作为女主是怎么出来的?我该怎么办啊?!
漫画
明日之劫在线阅读
明日之劫
天魔入侵,人类的阵地岌岌可危。 出现了一个划时代的“天才”。 这个天才说: “别!别扶我起来! 真的,我真的要躺着才学习效率高! 这叫学习习惯!我没有睡觉!” 懒乃是人类之天性,但如果人人都能化懒为宝, 便可佑我人族,万世奋进。
漫画
人类圈养计划在线阅读
人类圈养计划
在不远的未来,世界突然爆发超级“病毒”,全球的生物几乎都受到感染,变成各种各样的怪物。此时,一个原本隐藏在人类当中的吸血鬼,为了生存下去,保障自己有足够的血液供应,开始实行他的“人类圈养计划”...
漫画
黎明医生在线阅读
黎明医生
昔日闹市街头,现在一片畸形的死寂。 嘶哑狂乱的怪异低语缠绕在天空之上,不可名状的古老巨影沉浮于大海之中。 未知疾病爆发,可怖灾难肆虐,恐慌人们日夜寻求虚妄的庇护之地。 医学院内,顾俊继续划下解剖刀,向周围学生们展示着实验台上异怪生物的胸廓构造。 神秘诡谲的时代降临,人类唯有经由智性的力量,不屈前行。
漫画
元尊在线阅读
元尊
【每周二、四、六、日更新】此漫画由天蚕土豆热门小说《元尊》改编。少年执笔,龙蛇舞动;劈开乱世,点亮苍穹。气掌乾坤的世界里,究竟是蟒雀吞龙,还是圣龙崛起?!
漫画
首页悬疑灵异小说灵异民俗小说

天宝降妖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