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里全是腐烂的沉香与潮湿泥腥味。
沈砚睁开眼,头顶离鼻尖不过三寸处,是一块生满白毛的乌木棺材板。
四面封死,狭窄如铁箍。
冰冷的稠腻液体浸透了前襟,沈砚想要抬手,手腕却被两道粗粝的麻绳反剪在腰后,勒得死紧。
胸口沉得发慌。他费力低下头,借着棺木缝隙里渗进来的惨淡绿芒,看清了贴在心口上的东西。
那是张被血浸透的黄裱纸,纸面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两行生辰八字。
左边是墨字,右边是渗血的朱批。
属于他的“沈砚”二字,正被一道猩红的大印死死划去,墨色边缘焦黑翻卷,像被烙铁生生烫焦的皮肉。
大印下方,现出四个渗血的蝇头小楷:寿数已尽,三日归阴。
“活人替死,阴婚封棺。”
沈砚喉头一甜,一股腥咸直顶舌尖。
还没等他缓过气,棺外猛地炸开尖锐的唢呐声。
不是喜乐,也不是纯粹的哀乐。
左边凄厉高亢,是迎亲的调子,吹得喜气冲天却如泣如诉;右边则是撕心裂肺的哭丧声,夹杂着纸钱翻飞的呼啦响动,以及指甲刮擦木料的刺耳声。
红白双煞,撞头冥婚。
整口棺木剧烈摇晃起来。
外头的阴风顺着木缝钻入,吹得他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沈砚这才看清,自己身上套着的是件怪异的寿服,左半边是惨白的麻布孝衣,右半边却是绣着金线并蒂莲的猩红嫁衣。
“新郎官,吉时到了。”
“该上路了,沈郎……”
两道女声贴着棺壁同时响起。
左边的凄婉阴冷,像冰水滴进骨髓;右边的尖锐怨毒,透着皮肉撕裂的咯咯脆响。
砰!
棺材盖猛地向下塌陷了半寸。
两股凶煞轰然压落。棺木接缝处的糯米狗血封胶化作黑水,滴在他脸上,灼得皮肉滋滋作响。
左边是暴毙新娘的怨煞,右边是抬棺枉死鬼的丧煞。
两股恶煞在棺盖上纠缠厮杀,又被无形的规矩锁在棺木之上。每一次撞击,贴在胸口的那张婚书就滚烫一分,“三日归阴”四个血字便朝皮肉深处扎进一分。
他的心跳每慢一下,生机就微弱一分。
照这架势根本撑不过三日,半炷香内两煞破棺,他的三魂七魄就会被撕碎,成这桩冥婚的替死祭品。
“阴司贪墨生魂,判官朱批索命……”
沈砚咬紧牙关,眼底泛起狠戾。
生死簿要收他,但他阳寿未尽。这桩冥婚分明是有人借了判官权柄伪造文书,拿活人性命去平厉鬼的凶怨。
地府烂了,但因果还在。
只要走的是阴司规矩,就绝不敢破天地大律。
沈砚的目光死死钉在胸前的婚书上。
新郎八字属阳,新娘八字属阴,本是阴阳互抵的替死扣。可办事的恶吏太贪,为了压制新娘怨气,下葬时竟引来白丧煞气强行镇棺。
红喜遇白丧,在阴律里是绝冲的大忌。
相生则和,相冲必爆。
头顶又是轰然一声重击,木屑乱飞,一只惨白乌青的女尸断指穿透木缝,直冲沈砚面门抠来,腐臭扑鼻。
不能等死。
沈砚猛地仰头,借着棺木颠簸的力道,将后脑重重砸向身后的棺壁凸起。
咔嚓一声,反剪的麻绳被棺内生锈的镇煞铁钉生生磨断。
皮肉绽开,鲜血顺着手腕淌下。
脱困的刹那,沈砚没有去挡那只尸爪,而是抬起右手,一口咬破舌尖。
滚烫的真阳精血瞬间涌入口腔。
沈砚喉间挤出一声低吼,并起沾血的指尖,反手重重拍在胸口婚书的正中央。
舌尖血混着腕上的污血,死死按在“沈砚”与“吉期三日”的交界处。
阴阳文书,字迹相冲即作废;以活人精血逆点阴契,便是反噬之局!
嗤的一声,刺耳的焦灼声骤然炸响。
婚书上暗红的朱砂印记遇血大亮,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两股煞气,顺着婚书脉络狠狠撞在一起。
红芒与白煞在棺内炸开。
棺外的迎亲唢呐登时变调,化作凄厉惨叫;右侧的哭丧更成了惊恐的号哭。
“退!快退!”
“生人借煞,他在吞契!”
两声尖叫几乎震穿耳膜。
棺盖上的压迫感抽身欲退,沈砚却五指如钩,一把扣住穿透棺木的女尸断指,另一只手抓碎了滚烫的婚书。他弓起脊背,任由两股冰凉透骨的煞气顺着双臂百骸疯狂灌入体内。
经脉寸寸剧痛,内脏仿佛被冰刀生生刮剔。
沈砚面容扭曲,眼角与口鼻渗出乌黑冷血,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正统修士吐纳灵气,可这烂透的地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吃人的阴煞。
“拿我的命去交差?我先吞了你们的道行!”
生机在体内迅速退去,一股诡异的凶力却从骨髓深处硬生生冲了出来。
胸前染血的婚书承受不住煞气对冲,在幽暗的棺木中猛烈燃起惨绿的阴火。
火苗没有烧焦皮肉,反而化作活物般的墨色符文,顺着胸膛扎入肌理。
每钻入一道,都似重锤凿骨。
原本的生辰八字被彻底焚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由怨魂嘶吼凝聚而成的暗红死印。
死印落成的瞬间,棺盖轰然炸裂。
漫天飞溅的乌木碎屑中,红衣女尸与白幡阴魂被气浪生生掀飞出数丈开外,尖叫着倒卷入荒野深处。
四周终于死寂下来,残破的棺木斜插在乱坟岗中。
沈砚单膝跪在碎木渣里,剧烈喘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已化作乌黑细长,指尖泛着死人的青灰色。他抬手按住心口,里面一片死寂,没有半分跳动的动静。
他借着民俗绝冲撕毁了替死婚书,逆夺煞气凝出死印,但这具肉身已经被阴煞浸透,成了半死之躯。
沈砚扯开破烂的衣襟。
胸膛上的暗红死印泛着微光。原本的“三日归阴”化作了一圈血色咒文,箍在死印边缘,像吸饱了血的水蛭,仍在缓慢啃噬着皮肉。
死期延后了,但也只续了三天。
而在死印正中,残留着半道未被阴火烧尽的暗金墨痕,透着令人骨髓发冷的阴司官威,隐约显出一个苍老的名讳:
崔。
沈砚站起身,喉咙里溢出一声干哑的低笑。
生死簿上勾他的不是寻常鬼差,是判官亲笔。三天之内若找不到解法,他依旧是一滩烂肉。
脚步刚迈出碎棺,远处枯败的官道尽头,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惨白的纸皮上,用香灰画着城隍庙的轮廓。灯影下,一个佝偻如猿的身影拄着旱烟杆,隔着弥漫的死气,直勾勾盯住了沈砚脚下的棺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