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夏,巴黎。
早上六点二十分,莫洛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
旅馆房间不大,单人床与墙壁之间只剩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窄道。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被叠好放在椅背上,旅行箱靠着床脚,箱盖敞开,里面的东西按使用顺序分成了几层。
最上面是今天要穿的短袖和长裤,下面是洗漱用品、两卷备用胶卷以及一本边角已经卷起的英汉词典。
护照和返程机票放在旅行箱内侧的拉链袋里。
莫洛坐起身,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机械闹钟按停。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他已经退伍十九天。
两年军旅生活留下的习惯还没有消失。起床后先整理床铺,洗漱用品用完放回原位,离开房间前检查窗户、插座和门锁。即使没人要求,他仍然不喜欢把东西随意扔在床上。
莫洛洗漱完,站在镜子前刮掉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
镜子里的年轻人二十岁,头发剪得很短,肩膀比普通游客稍宽,身上那件灰色短袖没有图案,也看不出任何标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从旅行箱里取出一张折叠地图。
地图上已经用蓝色圆珠笔标出了几个地点:荣军院、军事博物馆、凯旋门,还有两家旅行手册推荐的餐馆。
在地图右下角,莫洛另外写了三行字。
回国。
找工作。
以后做什么。
最后一行后面没有答案。
他拿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塞进裤袋,随后背起旅行包离开房间。
旅馆一楼的早餐只有面包、黄油、果酱和咖啡。莫洛喝不惯那杯又苦又酸的黑咖啡,却仍然把它喝完,又拿了一块面包放进纸袋,准备留到下午。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上了年纪的英国夫妇,两人正在研究卢浮宫的开放时间。
莫洛能听懂零散几个单词,却无法跟上他们的语速。他在国内学过英语,也通过了军队里的基础测试,但真正来到法国后才发现,课本中的发音与街头对话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走出旅馆时,巴黎刚刚完全亮起来。
荣军院的金色穹顶比旅行手册上的照片更显眼。
莫洛在入口处买票时花了些时间。售票员先说法语,他没有听懂,对方又换成英语,并放慢了语速。
军事博物馆?
是的,一张票。
他说完,把纸币递过去。
进入展馆后,语言障碍反而没有那么明显。旧式军服、军刀、步枪和勋章都不需要翻译,他只需按照展柜旁的英文说明慢慢看。
在一套十九世纪军服前,莫洛停留了几分钟。
军服保存得很好,袖口和领部仍能看出细密的金线刺绣,旁边摆着一把刀鞘已经变色的佩剑。说明牌上的英文不算复杂,但几个生词让他不得不取出词典。
身旁有人用法语说了一句话。
莫洛抬起头,看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穿着浅蓝色衬衫,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指了指展柜里的军服。
抱歉,我不会说法语。
老人打量了他片刻,改用带着明显口音的英语。
“你对军队感兴趣?
有一点。
莫洛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服役过两年。”
老人目光在他的短发和站姿上停了停。
“中国军队?”
“是的。”
“已经结束了?”
“上个月结束的。”
老人点了点头,又问: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先旅行,然后找工作。”
“什么工作?”
莫洛握着词典,没有立刻回答。
“还没有决定。”
老人笑了笑,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抬起手杖,指向展厅另一侧的一面旗帜。
旗帜以绿色和红色为主,下面陈列着几顶白色军帽。附近墙上挂着一组照片,其中既有整齐列队的士兵,也有沙漠、丛林和山地中的行动画面。
“法国外籍军团。”
莫洛顺着他的手杖看过去。
“外籍军团?”
“是的。”
老人从展厅入口处取来一张宣传册,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下两个词。
“招募?”
老人点头。
莫洛指了指那些照片。
“游客可以参观吗?”
老人没有听清,又靠近了一些。
莫洛换了个说法。
“我可以去那里看看吗?”
老人抬手向前一挥。
“你可以过去问问。”
莫洛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原本准备下午去凯旋门。如果那处地方距离不远,改变一次计划也没有什么损失。
老人重新转向展柜,莫洛则把写有地址的纸条夹进地图。
离开这间展厅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白色军帽。
帽檐下没有任何装饰,和旁边那些金线繁复的旧军帽相比,甚至显得有些普通。
从巴黎市区前往诺让堡并不顺利。
莫洛先坐错了一站,又在换乘时走错出口。纸条上的法文地址没有问题,但他无法准确说出地名,只能一次次把纸条递给路人。
有人摇头表示不知道,也有人指向远处,让他继续向前走。
接近目的地后,周围的游客越来越少。
道路一侧出现了较高的围墙,墙后能够看到几栋样式简单的建筑。入口处没有旅游景点常见的售票窗口和参观说明,只有一道铁门、一间岗亭,以及两名穿制服的值勤人员。
铁门外站着几名年轻男人。
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运动包,其中一人还抱着装在塑料袋里的外套。他们不像游客,也没有人在拍照。
莫洛在路边停下,取出纸条确认地址。
一名值勤人员看见了他,抬手招呼。
“护照。”
他从旅行包内袋取出护照,走到岗亭前递过去。
值勤人员翻开护照,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他。
“中国人?”
是的,中国人。”
“你是来参加外籍军团的?”
莫洛没有听清全部内容,只捕捉到了“军团”。
“我是来参观一下的。”
值勤人员重复了一遍。
“参观一下?”
“是的,只是看看。”
值勤人员朝岗亭里的同伴说了几句法语,两人看了看他的旅行包,又看了看正在排队的人。
其中一人指向铁门内。
“进去吧,里面的人会说明。”
莫洛以为这是参观登记流程,于是接回护照,跟着前面的几名年轻人跨过铁门。
门后是一条通向主楼的水泥路。
墙边停着几辆军用车辆,远处有人穿着运动服跑步,还有几名士兵正在搬运纸箱。道路两侧没有任何面向游客的标识,甚至没有一块介绍外籍军团历史的展板。
莫洛走出十几米,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的年轻人被带到建筑门口,依次交出手机、皮带和随身物品。一名身材高大的黑人青年回头看见他,主动用英语问道:
“你来自哪里?”
“中国。”
青年指了指自己。
“喀麦隆。”
他说完,又看向莫洛的旅行包。
“你想加入?”
“不,我只是来参观。”
青年愣了一下。
“参观?”
青年先看了看周围,又看向莫洛,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前方一名工作人员用法语催促,青年立刻收住笑声,快步走进建筑。
莫洛没有继续前进。
负责带路的工作人员发现他停下,回头问:
“有什么问题?”
“我是游客。”
“游客?”
“我是来看法国外籍军团的。”
工作人员看着他手中的纸条,随后指向入口方向。
“这里是招募站。”
莫洛终于明白那名老人所说的“过去问问”,与自己理解的“可以参观”并不是一回事。
“我不是来报名的。”
工作人员并未与他争辩,只向建筑内侧指了指。
“进去向军士说明。”
莫洛回头看向铁门。
大门仍然开着,岗亭和值勤人员都在原来的位置。他可以立即转身出去,但护照登记已经完成,最好把误会解释清楚,免得留下不必要的问题。
他继续走进主楼。
接待室的墙面刷成了浅灰色,室内摆着几排固定长椅,空气里有清洁剂和旧衣物混合的气味。
桌后坐着两名工作人员,负责登记和保管个人物品。
排在前面的人依次打开行李。手机、证件、钱包、手表和刀具被分别装进透明袋,袋子外贴上编号,再统一放入铁柜。
轮到莫洛时,一名工作人员指着他的旅行包。
“请打开。”
莫洛拉开拉链。
两件短袖、一条长裤、洗漱用品、相机、胶卷、英汉词典以及早上剩下的面包依次出现在桌上。
工作人员拿起纸袋。
“食物?”
“面包。”
对方把纸袋放回包中,又示意他交出手机和相机。
莫洛没有照做。
“我不是来报名的,这里发生了误会。”
工作人员指向另一扇门。
“先去和军士谈。”
“我可以保留自己的东西吗?”
“如果你离开,所有物品都会归还。”
莫洛看了一眼铁柜上的编号标签,把手机和相机放进透明袋。
工作人员让他在物品清单上签名,随后递来一张基础信息表。
表格主要使用法语,旁边附有部分英文说明。莫洛坐到长椅上,借助词典填写姓名、出生日期、国籍和联系方式。
在“职业”一栏,他停了下来。
一个月前,他可以写军人。
现在不行。
莫洛在空格中写下“失业”,又觉得不准确,最终划掉,改成了“无”。
表格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过往军旅经历。
他写下“两年”,并在后方标注中国。
刚才那名喀麦隆青年坐在两张椅子之外,不时向他的表格张望。
“还在参观吗?”
莫洛合上词典。
“我正在解释这个误会。”
青年看了看他已经装进透明袋的手机。
“这里解释问题的方式很认真。”
莫洛看了他一眼。
“你看起来很高兴。”
“你来之前我很紧张。”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自己不是这里最糊涂的人了。”
莫洛没有回应,低头继续填写表格。
几分钟后,一名军士从内侧办公室出来,念出了一个发音并不准确的名字。
莫洛起身跟进去。
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日历,桌角压着几份候选人档案。
军士示意他坐下,拿起刚填写完的表格。
你的名字是莫洛?”
“莫洛。”
军士重新念了一遍,仍然带着法语口音。
随后,他指向表格上的军旅经历。
“你服役过两年?”
“是的。”
“为什么离开?”
“我的服役期结束了。”
“你来法国做什么?”
“旅行。”
“为什么来这里?”
“我以为游客可以参观。”
军士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拿起来看了看。
“谁给你的?”
“军事博物馆里的一位老人。”
“他具体说了什么?”
“他说我可以过来问问。”
军士放下纸条。
“然后你带着护照和行李来了。”
“旅行时我会随身携带。”
“你和候选人一起进来了。”
“值勤人员让我进来。”
军士靠向椅背,重新看了一遍他的表格。
“你可以离开。”
莫洛看向门口。
“现在?”
“是的。取回你的物品,然后返回巴黎。”
军士把表格推到桌边,随后又问:
“或者,你想听听留下后会发生什么?”
莫洛的目光从表格移到军士脸上。
“会发生什么?”
“你会进入初步筛选,包括体检、面谈、背景审查和体能测试。”
“我不会说法语。”
“你不会是第一个。”
“需要多久?”
“第一阶段可能持续数日。如果通过,你会被转送到欧巴涅。”
莫洛指了指自己的表格。
“合同呢?”
“不是今天。只有筛选进入相应阶段后,你才会签署合同。”
“几年?”
“五年。”
军士将手指按在表格右下角。
“五年不是旅行。你不能体验两周,感到无聊后就回家。”
莫洛没有说话。
五年比他原来的服役期长一倍以上。
他的返程机票在十一天后,旅馆只预订了六晚,旅行箱里甚至没有足够换洗一个月的衣服。
军士拿起笔,在表格上方写下一个编号。
“你今天有三种选择。”
莫洛抬起头。
“现在离开;留下完成初步面谈后再离开;或者在我们接收你的情况下继续。”
“筛选期间可以离开吗?”
“早期阶段可以。但你要离开,就必须明确提出,不能擅自消失。”
军士停顿片刻,又指向门外。
“如果你已经确定自己不想加入,现在就拿走护照。”
军士按下桌上的呼叫器,让工作人员带他去取回物品。
透明物品袋被重新放到莫洛面前。
工作人员逐项核对,确认手机、相机、钱包、护照和旅行包都没有缺失。莫洛在领取栏签字,把东西收回原位。
他走出主楼时,太阳已经偏向西侧。
铁门外的公交站停着几个人。一名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两名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在分享一包零食,旁边的面包店已经换上了下午的价目牌。
莫洛站到公交站旁,打开手机。
一条短信来自旅行社,提醒他在返程前确认航班。
一条来自曾经同班的战友。
“法国怎么样?回来后准备去哪工作?”
最后一条来自家里。
“在外面注意安全。工作的事回来再说,不用急。”
莫洛把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有回复。
公交车从街口驶来,车身侧面标着他看不懂的法语线路名称。他确认了一下站牌,这辆车可以把他送回市区。
车门打开后,等车的人陆续上车。
莫洛站在原地,直到司机关上车门。
公交车驶离车站,尾部很快消失在道路转角。他取出那张写着诺让堡地址的纸条,沿折痕重新展开。
纸条背面是军事博物馆宣传册的一小块图案,正面只有老人写下的地址和——
招募。
莫洛将纸条收好,转身走回铁门。
值勤人员看见他回来后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旅行包。
“你错过公交车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回来?”
莫洛从内袋取出护照,递向岗亭窗口。
“我想留下参加筛选。”
值勤人员没有立即接过护照。
“你明白这里是招募站?”
“明白”
值勤人员接过护照,翻开照片页确认身份,随后用内部电话通知主楼。
莫洛再次跨过铁门。
这一次,他没有跟在其他候选人身后,也不需要工作人员指路。
回到接待室后,他重新交出手机和相机。工作人员找出刚刚作废的物品编号,换上了一张新的标签。
先前面谈他的军士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桌边看着他。
“你回来了。”
“为什么?”
莫洛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最后,他回答:
“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通过。”
军士看着他。
“对第一天来说,这个理由够了。”
工作人员将莫洛的表格重新取出,在原编号旁盖上红色印章。
印章落下时,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候选人。
等待转送欧巴涅。
莫洛的护照、返程机票和巴黎地图被装入同一个透明袋,随后放进铁柜。返程机票上的日期距离今天还有十一天,旅馆房卡也夹在其中。
工作人员锁上柜门,把钥匙挂回腰间。
军士向走廊尽头指了指。
“去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稍后会有人带你参加下一项检查。”
莫洛背着旅行包走向长椅。
喀麦隆青年还在那里,看见他回来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刚才真的是游客?”
“是的。”
“现在呢?”
莫洛把旅行包放到脚边。
“现在我在等检查。”
青年盯着他看了两秒,向旁边挪出一个位置。
“那就欢迎参加法国最糟糕的旅行。”
莫洛坐下,靠在灰色墙面上。
“这趟旅行包括晚餐吗?”
青年笑出了声。
这一次,莫洛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