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散发着惨白的冷光。
《龙胤立志传》的创建角色界面静静悬浮在眼前。
李昭宁记得很清楚，自己伸出手，点击了那个名为“踏入江湖”的选项。
下一刻，整个屏幕忽然扭曲。
泰山玉皇顶的风雪从屏幕里涌了出来，转眼吞没了她。
寒意直往骨缝里钻，呼吸间全是铁锈般的涩意。狂风扯着衣摆，脚下岩石结了冰，几乎站不住人。
泰山，玉皇顶。
在这漫天风雪的绝顶之上，并非只有她一人。
风雪稍稍退散的间隙，无数道身影错落有致地伫立在泰山之巅。
有人披甲，有人穿着道袍，更多的人握着兵器，隔着风雪彼此提防。
天下英雄豪杰，似乎在这一刻尽数汇聚于此。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却不是论剑的豪情，而是令人窒息的紧绷。
方才还在交谈的人已经分成两边，各自退开半步，手按在兵器上。
一枚银针亮起寒芒。
就在双方将要动手时，惊雷炸响。
李昭宁猛地睁开双眼，身体像是触电般，在坚硬的床榻上弹动了一下。
没有呼啸的风雪，也没有剑拔弩张的群雄。
视野里，只有发灰发白的天光，以及漏着几丝缝隙的木质屋顶。
蜀中特有的绵绵细雨，正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黏糊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旧木头受潮后发霉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李昭宁撑着床沿喘了好一会儿。里衣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初秋的凉意从窗缝里一钻，她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不是一双属于现代男青年的手，而是一双纤细的、属于少女的手。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现代男青年社畜，如今却成了仙霞派十八岁的女弟子，李昭宁。
她琢磨过许多次，只能当作开档时出了岔子。至于出岔子的是游戏还是她自己，谁知道。
更麻烦的是那个关于“泰岳大典”的梦。只要精神一松，她就会回到玉皇顶，眼睁睁看着两拨人拔出兵器。
她分不清那是原主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李昭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起身推门，往后山去了。
雨丝很细，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笼罩着整个仙霞派。
她手里握着那把平时练习用的木剑，木头的纹理被雨水洇湿，变得有些滑腻。
踩在有些开裂的石板上，积水溅湿了鞋袜的边缘。
仙霞派的后山练功场显得十分破败，角落里的木桩修修补补，缠满了陈旧的麻绳。
几根用来支撑凉棚的柱子，也已经朽了一半，在风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就是她现在的安身立命之所，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在乱世中解散的破落门派。
李昭宁走到练功场边缘，站定脚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挥剑，而是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一个念头。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视界中浮现出了一层，只有她自己能够看到的半透明字迹。
那熟悉的UI风格与字体边框，和她曾经观看《龙胤立志传》宣传视频时，惊鸿一瞥的角色界面一模一样：
【姓名：李昭宁】
【身份：仙霞派外门弟子】
【境界：外劲境七重】
【战力：700】
这块极简的面板，是她这一个月来，唯一能证明自己是个“穿越者”的东西。
李昭宁盯着“七百”这个数字，心里涌起一阵苦笑。
“别人穿越，好歹知道几条主线，记得几个机缘，再不济也有个新手指引。”
“可我呢？我连开局说明都没看完。”
她不知道主线剧情，不知道天下大势，甚至在刚来的前几天，都不知道这个“战力700”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她知道历史上有安史之乱，有黄巢起义，有柴荣和赵匡胤，但这个世界，根本不按她记忆中的历史来运转。
刚看见“七百”时，她还以为自己开局不错。后来旁敲侧击了一个多月，才知道这数字只够唬唬外行。
山下那些见过血的山贼和普通捕快，多半也有三五百战力。真撞上内息境，她连跑都未必跑得掉。
所以这一个月来，她不敢乱动。练剑时走神，也不是嫌苦，而是总忍不住盘算山下的局势、门派里的关系，还有自己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算得越多，剑练得越少。
在同门眼里，她大概就是个偷懒成性的女弟子。
“呼——哈！”
一阵沉闷且并不连贯的呼喝声穿透了雨幕，打断了李昭宁的思绪。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几根破旧的木桩，落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那里，她的同门师兄杨思迟，正在练习太祖长拳。
初秋的冷雨落在杨思迟的身上，很快就和汗水混在了一起，顺着他略显粗糙的脸颊大滴大滴地往下淌。
他练得极其专注，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什么生死大敌。
李昭宁心念一动，半透明的字体再次在视野边缘浮现。
【姓名：杨思迟】
【身份：仙霞派外门弟子】
【境界：外劲境四重】
【战力：400】
四百。
李昭宁静静地看着他。
杨思迟练得很笨。
马步压得太死，拳头挥出去总要顿一下。太祖长拳到了他手里，既不连贯，也谈不上刚猛，每一拳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可他没停。
衣服吸饱雨水，沉沉贴在身上。他便咬着牙，一拳接一拳地打。动作散了就收回来，从头再练。
李昭宁看了一眼他头顶的“四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七百”。
她握紧木剑，掌心被粗糙的剑柄硌得发疼。
杨思迟的拳法依旧难看。至少他的拳头一直在往前。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
李昭宁驱散面板，低头看向木剑。剑柄已被掌心焐热。
她照着杨思迟的架势分开双腿，沉肩，举剑。
第一剑刺得歪歪斜斜。
她收回来，又刺了一次。
第三剑，第四剑。木剑劈开雨丝，动作依旧生硬。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她眯起眼，手臂很快酸了起来。
李昭宁喘着气停了一会儿，正要再次举剑。
“昭宁师妹。”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练功场边缘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淅沥的雨幕。
李昭宁转过头。
通往后山的青石小径上，走来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青年。
他穿着仙霞派那身略显陈旧的灰青色长衫，步伐不急不躁。
山风卷着秋雨，伞沿被吹得晃了几下，他握伞的手却很稳。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竹编食盒。
来人正是仙霞派的二师兄，顾游年。
李昭宁看着他走近，视界中那股熟悉的微微波动再次出现。
她没有刻意去压制，半透明的字迹随之浮现在青年的身侧。
【姓名：顾游年】
【身份：仙霞派正式弟子】
【境界：通脉境一重】
【战力：2600】
两千六百。
李昭宁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通脉境。
过了两千五百战力，便算得上真正的江湖豪杰，能独自在山下行走。至于她这个七百，站在顾游年面前还不够看。
顾游年走到练功场边缘的屋檐下，将伞收起，抖落上面的水珠。
他看了一眼还在雨中扎着马步、练得浑然忘我的杨思迟，并没有出声打断，而是朝着李昭宁招了招手。
李昭宁深吸了一口气，将木剑随手收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到屋檐下躲雨。
顾游年将食盒放在干燥的木石台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碟尚在冒着微弱热气的米糕。
“练了一早上了吧？”
顾游年将装着米糕的瓷盘递了过去。
李昭宁顺理成章地放下木剑，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瓷盘边缘的瞬间，一股带着烟火气的温热传递到掌心。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顾游年看着她略显凌乱的湿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调侃。
“不过，昭宁师妹，你刚才那套吐纳法，吐得倒是很安详。”
“若不是知道你在练剑，我还以为你在打坐入定呢。”
李昭宁有些窘迫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在顾游年这种通脉境高手眼里，恐怕破绽百出，慢得像是老太太打太极。
她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带着一点点粗粮特有的颗粒感，余温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顾游年没再说什么，只站在一旁看雨。
李昭宁低头嚼着米糕。粗粮磨得不细，偶尔会硌一下牙，甜味却很实在。胃里渐渐暖起来，鼻端还能闻见顾游年衣服上的皂角味。
她来到这里一个月，直到这时，才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像游戏。
游戏里的米糕，不会硌牙。
咽下最后一口米糕，李昭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二师兄，师父去哪了呢？”
她随口问道，目光看向前山的方向。
“我记得天刚亮的时候，师父就去前厅议事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姜映泉是仙霞派的现任掌门，也是她名义上的师父。
虽然开局这一个月里，李昭宁大多在后山“装死”苟活，但她知道，姜映泉对于这个风雨飘摇的小门派而言，就是唯一的那根顶梁柱。
顾游年原本还在看着雨中的杨思迟。
听到这句话，脸上的那丝温和笑意渐渐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练功场外那片被雨雾锁住的苍茫群山。
“师父他……现在心情不太好。”
顾游年轻声叹息，声音在秋雨中显得有些发沉。
“出什么事了吗？”
李昭宁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巴陵村那边的税钱，被截了。”
李昭宁愣了一下。
税钱？
被截了？
她脑子里先冒出“门派声望”“新手事件”之类的念头。
可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便被顾游年接下来的话压了下去。
“不知是哪里流窜来的贼人，下手很黑。”
“护送钱款的几个村民受了重伤，钱全被抢了。”
顾游年转过头，看着李昭宁，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凝重。
“昭宁师妹，巴陵村是我们仙霞派庇护的重要村落。”
“那笔税钱，不是什么闲散银两，那是门派下个月用来购买伤药、修缮兵器，甚至维持后厨开销的底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而且，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截了税钱，这不仅仅是图财，这是在挑衅仙霞派在这一带的规矩。”
李昭宁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刚才吃下去的米糕在胃里变成了一块石头。
她原本以为，仙霞派虽然破落，但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武林门派，靠着收徒、行侠仗义或者祖产就能维持生计。
可现在听顾游年的意思，仙霞派的运转，竟然是靠向周边的村落收“税钱”？
“官府不管吗？”
话一出口，李昭宁便觉得不对。
顾游年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
“官府？哪来的官府管得了这些事。”
顾游年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动了这场秋雨。
“昭宁，你对山下的世道了解得太少。”
“如今这天下，大周朝廷式微，政令根本出不了京畿之地。”
“大周？”
李昭宁心中猛地一跳。
顾游年并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
“自从当年柴世宗离奇驾崩，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一个能真正压得住阵脚的人了。”
“之后继位的人，不过是庸碌之辈。”
“朝廷手里没有兵，也没有能震慑群雄的高手，只能靠着一道道空头圣旨，将这大好河山、州府县道，实质上分封给了天下大大小小的门派。”
他指了指外面的群山。
“在这蜀中地界，官府的衙门形同虚设。”
“村落想要免遭流寇和盗匪的屠戮，就必须依附于附近的门派。”
“仙霞派虽然门脸小，但在巴陵村这一带，我们就是他们的‘秩序’。”
“他们交税钱，我们保他们平安。”
“现在秩序被打破了，如果门派不能把钱追回来，或者不能把那些贼人的人头悬在山门外，明天，就会有更多的村子拒绝交税，甚至会有其他门派借机来吞并我们的地盘。”
顾游年的话一句比一句沉。
巴陵税钱不是任务栏里的一行字。那是仙霞派下个月的药钱、粮钱，也是附近村民交给他们的买命钱。
顾游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李昭宁的心口上。
巴陵税钱不是几行任务描述。
那是仙霞派下个月的药钱、粮钱，也是这个破落门派在乱世里勉强站稳的底气。
但更让李昭宁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顾游年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个庞大的世界观。
大周朝廷式微。
柴世宗。
天下大乱，门派代行官府职能。
李昭宁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雷劈过一样，一阵轰鸣。
作为现代人，她对这段历史太熟悉了。
周世宗，柴荣！
五代十国时期后周的第二位皇帝，那个被后世誉为“五代第一明君”，几乎就要完成统一大业，却英年早逝的伟大帝王。
在她的常识里，柴荣死后，接盘的是谁？
是赵匡胤！
是陈桥兵变。
是黄袍加身。
是大宋王朝的建立！
可是现在，顾游年说了什么？
柴世宗在泰岳驾崩后，继位者庸碌，天下大乱。
那个统一天下的大宋呢？
那个杯酒释兵权的赵匡胤呢？
这里根本不是她以为的、仅仅是历史背景板下的武侠世界。
这是一个历史走向发生了严重偏转的魔改世界！
大周没有被大宋取代，而是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苟延残喘。
而那些本该在江湖中打打杀杀的武林门派，填补了权力真空，实质上成为了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李昭宁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忽然明白，仙霞派在巴陵村收税，其他门派也会在别的州府收税。
这不只是江湖帮派收保护费。
这是唐末五代以来那套旧账，换了一张武林的皮。
只不过，在这个《龙胤立志传》的世界里，割据的不再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而是拥有强大战力、掌控高深武学的门派掌门和绝世高手。
武力值，取代了传统的军队，成为了维系地盘和权力的唯一标准。
既然如此……
李昭宁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照着她熟知的历史线往前走，既然所谓剧情早已面目全非，她或许也不能只按玩家的想法找活路。
如果把仙霞派看作是一个微型的、即将破产的“藩镇”，把周围的门派势力看作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军阀”……
她虽然武功低微，但她脑子里装着一千多年的历史更迭规律，装着无数权谋倾轧的宏观视角。
那个盘旋在她脑海中整整一个月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这究竟是哪门子的大周？
那个原本应该出现的大宋去了哪里？
如果大势已经改变，那这个所谓的大周朝廷，还有没有可能被重新洗牌？
李昭宁捏紧了手里的半块米糕，目光越过屋檐，看向那片被秋雨笼罩的苍茫群山。
轰隆！
雷声落下，眼前的秋雨忽然变成漫天风雪。
泰山之巅，那道模糊身影转过头来。
“你终于来了。”
李昭宁猛地回神。风雪不见了，屋檐外仍是淅淅沥沥的秋雨。
她低下头。
掌心里的半块米糕，已经碎成了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