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
西北战事初定，左宗棠的视线从玉门关外的黄沙，转向了玉门关内的炉火。洋务二字，如今已是帝国残喘的命脉。他在兰州创办的机器局，日夜轰鸣，仿制着后膛枪炮，试图用钢铁与火油，弥合古老帝国与近代世界之间那道骇人的裂痕。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天津，李鸿章同样督办的北洋机器局也正大兴土木，南北遥相呼应，却又隐隐较着劲。朝野皆知，这两位中兴名臣，一位主西征，一位主海防，政见时常相左，私下里更免不了互相提防。
那一年秋，兰州机器局需要扩建一座新的炼铁厂。地址选在城北一片荒芜的坡地，据说前明时曾是座火药局，百年来荒草丛生，只有些残破的土墙地基埋在下面。督办的差事落在了蒋有年身上，此人原是湘军里的一个管粮草的营官，做事牢靠，嘴巴也严，左宗棠用着顺手。
动工那日，左宗棠亲自来看了。他拄着拐杖，站在高处，看着那些从河南、陕西招来的工人挥着镐头，一寸寸啃食着坚硬的老土。秋风卷起他花白的胡须，他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对身边幕僚说一句：“地基要深，炉基要稳。“便再不多言。心里却掠过一丝念头：若是李鸿章在东南的厂子先出了铁，自己这边再耽搁，只怕又要在奏折里被压一头。
谁也没料到，变故出在第四天的下午。
工人们挖到了地下约一丈深的地方，忽然碰到了一层异常坚硬的“老土“。那土呈暗红色，几乎如同铁锈一般，与周围褐黄色的泥土截然不同。几个工人用镐头猛凿了几下，土块崩落，露出的竟是一面完整的、由整块青石雕刻而成的墙壁。墙壁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模糊难辨的、扭曲的纹路，像某种古拙的云雷纹，又像是盘结纠缠的藤蔓。
消息报到蒋有年那里，他不敢怠慢，立刻禀报了左宗棠。
左宗棠当晚便带着几个亲信的幕僚来到工地。火把烈烈地燃烧，映得那面青石壁忽明忽暗。一位对堪舆、金石略有涉猎的幕僚俯身看了许久，脸色微变，凑到左宗棠耳边低语：“制军，此非寻常古墓。看这规制与石纹，倒像是……前朝民间供奉'太岁'的地庙。民间有俗，太岁为地底凶煞，遇之则忌兴土。此物若传扬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左宗棠眼睛盯着那面石壁，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他沉默了很久。朝中那帮清流，正愁抓不住他兴办洋务、耗费国帑的把柄。更兼李鸿章在朝中人脉广布，若让他晓得西北建厂掘出了“太岁“这等不祥之物，再与“西法“、“奇技淫巧“联系在一起，添油加醋地参上一本，说洋务惊扰地气、动摇国本，只怕自己苦心经营的西北局面又要生出波澜。左宗棠捻了捻胡须，深知此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砸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座废弃的旧石窖而已，不必大惊小怪。明日让蒋有年带人，连夜把石头砸碎，运到城外填沟。工期要紧。若有谁在外头多嘴，拿军法处置。“
幕僚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再言。
蒋有年领了死命。第二天夜里，他亲自带着一队心腹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手持大锤铁钎，下了地坑。左宗棠没有亲临，但据说那晚督署后院的灯，亮了整整一夜。他连夜拟了一封给李鸿章的公文，只说兰州机器局进展顺利，炼铁厂地基已妥，不日即可浇铸，请北洋那边勿念。言辞间浑然无事。
坊间流传的描述极为模糊，细节在传播中渐渐失真。唯一能确认的，是当工人用铁钎撬开那面青石壁后，一股极为浓郁、难以形容的土腥味猛地扩散开来。凿开的石壁后面，是一个不大的、仅容一人的窟室，里面没有棺椁，也没有骸骨，只在正中央的土台上，有一团……东西。
据蒋有年后来说，那东西初看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肉灵芝，表面呈一种近乎人肌肤的深褐色，带着潮湿黏腻的光泽。但当第一锤砸下去，碎屑飞溅时，那断裂的截面处，竟缓缓渗出了一缕缕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顺着石壁流下，在火把的光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殷红色泽。
当时便有几个工人吓得惊呼出声，扔了工具就要往上爬。慌乱中，一个工人脚下打滑，从坑壁上摔了下去，额头磕在碎石上，血流满面。场面顿时混乱不堪，有人大喊“见血了“、“触怒了地神“，整个工地一片哗然，直到天亮，再没人敢下到那个地坑里去。
左宗棠得知消息后，只是沉默地听着蒋有年的禀报，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妖言惑众。你亲自去，拿些银子，把受了惊吓的几个工人遣回原籍。剩下的，告诉他们，这只是长久埋在土里的菌菇，逢了地气变化，渗出些汁液，不足为奇。工期耽误不得，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的地基浇上灰浆。“
蒋有年领命而去。他如法炮制，给了那几个亲见“滴血“的工人每人一笔可观的安家费，连夜将他们送出了兰州城。地坑用新土重新回填夯实，上面开始铺设巨大的条石地基。炼铁厂的兴建继续推进，仿佛那晚的异象从未发生。只是那一片新填的土，颜色似乎总比周围的深一些，泛着隐隐的暗红。
炼铁厂如期竣工。落成那晚，左宗棠在厂里与一众官员工匠饮了庆功酒，回到督署时，夜已很深了。他斜倚在榻上，很快就沉沉睡去，做了个极其怪异的梦。
梦里，他独自一人站在那个被填平的地坑边。坑底的土忽然裂开，一团模糊不清的、不断蠕动的血肉状物体缓缓升起，形状不断变幻，最后凝聚成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它没有说话，但左宗棠却清晰地“听“到了它的意念，那是一种苍老、虚弱，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固执的声音：
“我在晦暗地底困守数百年，汲取地脉微薄之气，方得一丝灵智，却不敢见天光，恐被术士修士所毁。今借将军之手，重见天日，虽是破碎之躯，亦感大德。我修为已失，亟需依托生机旺盛之体以自全。将军一身系西北安危，气运正盛，可否容我暂驻？他日我复原时，自有回报。将军无需忧惧，只当我是一息尚存之气，与你共呼吸便了。“
左宗棠在梦中想要怒斥，想要挥袖驱散这幻象，却发现身体沉重无比，竟丝毫动弹不得。他看见那团血肉模糊的轮廓缓缓靠近，如同一个无形的影子，融入了自己的胸口，化作一股冰凉而黏腻的触感，瞬间又消失不见。
他猛地惊醒，坐起身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窗外残月如钩，远处隐约传来黄河的涛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切如常，只是感觉尾椎骨处隐隐有些发痒，仿佛那里多了些什么。他伸手摸了摸，摸到尾椎附近多了一颗小痣，似乎略微凸起，却不以为意，只当是连日劳累所致。
此后，左宗棠的身体并无大恙，只是精力似乎比从前短了些，容易疲倦。他依旧奔走于国事，直至七年后，在福州病逝。据说在他临终前，贴身侍奉的家人在为他擦身换衣时，发现他尾椎骨处多了一颗黑痣。当时无人留意这个微小的细节，只当是老人皮肤杂质沉淀所至。
左宗棠身后，左氏子孙或入仕，或从商，散居各地，其中也有流系旁支，移民国外和改姓另从的。关于那颗黑痣的传说，偶有在家族中口耳相传，说是某些后人背后，或是腰背，或是肩胛骨处总会有一颗黑痣，而那黑痣会随辈，一代一代更近与背中心。及至作者落笔时，那颗痣已移至背心正中，色如墨染，触之微凉，便不再移动了。
这桩发生于光绪六年兰州城北的“挖地见异“事件，因左宗棠的刻意遮掩，并未见于任何官方奏章与正史记载。唯有蒋有年晚年所著的一本杂记《陇上见闻录》中，隐约提及数语，读来颇有几分谵妄怪异：“庚辰秋，督署东工次，掘地得古窖，石室中物莫能名，敲之，有赤浆出，众骇。文襄令封之，事遂寝。“至于那“赤浆“究竟是何物，那被匆匆封存的“古窖“里究竟隐藏着什么，在蒋有年寥寥数语的记录背后，或许只有那个荒诞的梦境，与那颗终将在某代左氏子孙背上、一代一代，缓缓从尾椎走向脊柱中心的黑痣，才能给出某种诡异的、无法言说的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