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尖拱窗,将羊皮纸上照得有些晃眼。
莫尔坦堡的夏日向来寂静而温和。当然,母亲洛西卡和妹妹克洛蒂的茶会、赏花会等与城堡税务汇报时间则除外。
内闱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侍女安娜端着果盘走了进来。她将果盘搁在书桌旁的石台上,然后从围裙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两封蜡封好的信封放在案上。
“小姐,这是少爷从前厅新送来的,还有米妮小姐的信件。”
在简单阵列着墨水瓶、羽毛笔和羊皮纸的桌面上,这两封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零件。
克里斯汀微微点头,任由安娜行礼离开。
拆开第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叠莫尔坦春夏税收账目条,和几张损耗申报的陈情,其中磨坊主阿兰那张还有一行兄长兰洛斯特的批注——‘折损过多,有些古怪,但三日后复审批复,需给出结果。克里斯汀,帮我。’
看到这一行,克里斯汀唇角勾起个无奈的弧度,估计是兄长又被母亲洛西卡请来的医师折腾的没有余力了。他本来就体弱易疲劳,前些日子不过受了点风在餐桌上咳了两声,就被母亲请了医师,一日三服药剂,还有那看上去古怪但总能被说的头头是道的放血疗法。母亲坚持,谁也拗不过他,虽然治疗后常常需要“静养”三五天。
不过,像这么急的,也不算是头一回。
……
再抬头时,已经是深夜,克里斯汀整理了一部分账目,然后又花了大量时间从那个没什么文化的磨坊主阿兰的恭维的车轱辘话陈情里挑出重点,写在一张羊皮纸上。
「1194年四月至六月,八斗麦子,因冬春之交时仓底潮湿致使鼠群繁衍而损毁。」
虽然前前后后还有一堆感谢圣主,吹捧领主但哭穷抱怨的话……
克里斯汀翻了个白眼,揉了揉酸痛的后颈,又拿来一本最新的《莫尔坦领物候记录表》,记得那还是妹妹克洛蒂热爱出行所以央求父亲设的一个闲官,职能仅仅是每日记录物候和雨水。
翻找了好一会,从二月到六月逐个查看。得到的结论便是——
‘风干日燥,领地井水降三尺,无雨涝之忧。’
呵。
真是见了鬼了,眼看着皇室要收领地岁入和盾牌税了,卡在这个当口贪墨。
笔下的力道不由得深了几分,对于磨坊主阿兰的谎言严肃客观的陈述,顺带誊抄一张往年的公用磨坊税收的登记岁入情况。并从莫尔坦法条角度找出了相应法条和惯例,写在处理建议后面。
「据莫尔坦往年习惯及相应条款规定,‘凡莫尔坦领民,皆须于公用磨坊磨面,磨坊主可得十六分之一为酬。然若因看管不力致使粮食霉烂、鼠咬,磨坊主需以双倍赔偿受损之佃农,并向领主缴纳罚金五银索利都斯’,而磨坊主阿兰谎报损耗,贪墨数额虽仍需进一步审查,但情节严重,需予以……」
写完最后一笔,克里斯汀拿起那从下午放到深夜的果盘,吃完,然后回了卧室睡觉。
这一两日都在整理对照这些账目,接连缺席家庭公共用餐时间。
第三日的傍晚,兄长的男仆托马斯敲开书房的门。
“小姐,这是少爷送来的晚餐。顺带托我带了句话,磨坊主阿兰的事,您不必劳心,明早他会用长剑和法庭的木槌让那个无赖认罪。”
男仆放下托盘,低垂着眼睛,恭敬的说道,但说到长剑时,带着些异样的光彩,语调显得欣快了不少。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克里斯汀挑了挑眉毛,抿了口红茶。
“下午,夫人让医师……”
“所以他现在躺在床上告诉我,明早他会和磨坊主决斗?”
克里斯汀乐了,笑出声来。
“这……”
托马斯闻言也浮现出一些尴尬,然后又下意识急着为兰洛斯特辩解。
“少爷他,这不——”
“好了,我知道了。”
克里斯汀打断了他的话。
“稍后我会让人将账目送去少爷书房。”
托马斯只得点点头,“是,小姐。”然后离开了克里斯汀的书房。
……
克里斯汀慢条斯理的吃完晚餐,又手写了一份诉状,将之前的整理好的账目以及单独陈列的磨坊主阿兰的‘欠款单’(异常的报损)分好类,封装好。
踏上前往东侧主楼的走廊时候,夕阳已经收敛了最后一点光芒,天空披上了一层深蓝的幕布,仅仅只有几缕月光落在城堡的窗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