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至，春雷隐于层云深处，浙西连绵群山便从隆冬的沉眠里缓缓睁开眼。
天尚未亮透，浓白的晨雾自山谷涧底漫涌而上，像一匹揉松了的素绢，一层一层覆住高低错落的山岗。远峰只剩淡墨似的轮廓，浮在蒸腾的雾气里，近旁的松林却清晰分明，深褐枝干皲裂着岁月刻下的纹路，去年冬日积下的松针还薄薄铺在枝桠间，此刻被雾霭浸润，凝出万千细碎的水珠。风掠过树梢，水珠簌簌滚落，落在裸露的手背上，是初春独有的凉润，不刺骨，只清清爽爽渗进肌理。鼻尖先一步接住山林馈赠的气息：翻耕过的春泥发酵着腐叶与草根独有的甜软，涧水融冰后飘来一缕清冽的水汽，枝上刚冒头的桃芽裹着淡淡的草木嫩香，几样气息缠缠绵绵揉在一起，明明只是眼底望见的晨雾春山，落在感官里，却有了触感、有了味道，浑然不分虚实。宋人诗句写“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此地无杏林，却有漫山春树、满谷柔风，雾丝沾在粗布衣襟上，潮润微凉，拂面的山风裹着新生草木的软意，半点没有残冬的凛冽，恰合诗中那份从容温润的春意。
漫山动静极淡，整座深山还浸在拂晓的静谧里。天地间最清晰的声响，是木底布鞋碾过软泥的轻响。周守山的步子走得极缓，一步一沉，踩在昨夜被雾润透的泥土上，留下浅浅凹陷的足印，转瞬便会被垂落的草叶、滴落的雾珠悄悄填平。旁人登山总爱快步疾行，唯独他，在这山里走过四十载春秋，早已习惯顺着山林的步调度日，山醒得慢，他便走得慢，不必追赶晨光，自有晨光等他。
他今年五十八，鬓边的霜白逐年往两颊蔓延，后脑勺束着一截简单的灰发，被一根粗麻绳松松系住。身上常年穿一件藏青粗布褂子，洗得年深日久，原本浓郁的青色褪成柔和的灰蓝，袖口、肩头磨出薄薄的毛边，肘部缝着两块同色系补丁，针脚密实规整，是山脚陈阿婆前年上山来时，趁着晴日帮他缝补的。褂子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衬得他脊背虽挺拔，却藏着数十年躬身巡山、耕耘山林磨出来的沉厚。裤脚扎紧，踩着一双厚底布鞋，鞋底嵌满细碎黄泥，那是岁岁春耕、岁岁巡山沉淀下来，洗不净也不必洗净的印记。
周遭静得辽阔，十里深山再无第二户人烟，目之所及，只有苏醒的草木，耳中所闻，唯有他自己踏泥的足音，混着泥土下蛰伏一冬的小虫私语。惊蛰地气升腾，冻土化开，草根下蛰伏的百虫尽数醒转，细碎的鸣响藏在土层深处，低低切切，不成曲调，却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坡地。虫鸣极轻，轻到若摒除杂念静心去听，才能分辨出那一缕缕细碎动静，反倒衬得整片山林愈发空寂。微动衬静的意境在此处铺展到极致：虫鸣是微末的动，风声是缥缈的动，脚步声是孤零的动，所有细碎的动静叠加在一起，反衬出山深无人的空旷，那份独居四十年的清寂，不凄苦，反倒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安然。
周守山的居所建在半山平缓台地上，一间原木垒砌的矮屋，青灰瓦片覆顶，院前辟出一方丈许的小院，围着竹编篱笆。他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清扫阶前落尘枯草。竹扫帚握在掌心，竹丝摩擦青石台阶，发出沙沙轻响，昨夜风吹落的松针、枯竹、去年深秋残留的枫叶片，堆在阶边，被他一点点扫拢，归置到篱笆角落堆成腐殖土，待到播种时，便是滋养菜苗最好的基肥。他做事从无半分敷衍，扫台阶要顺着石缝的纹路细细扫净，篱笆边冒出来的杂草，要俯身连根拔起，连屋檐下垂落的蛛网沾了雾水，都要用竹竿轻轻挑去，不肯任由尘埃乱了屋前方寸天地。
清扫完毕，天光恰好拨开浓雾，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辉。他扛起搁在墙根的木犁，往后院自留地走去。这块菜园是他亲手开辟，四十年间，年年惊蛰开耕，不曾间断。泥土经过一冬冰封，此刻酥软蓬松，一踩便陷下浅浅坑洼，犁铧划入土层，翻卷出带着潮气的褐土，泥土里埋着去年落下的草籽、腐根，混着温润地气翻涌上来。他放下犁，屈膝俯身，脊背缓缓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双手捧起事先备好的山芋块、青菜籽，小心点进犁沟之中。指尖粗糙，布满常年握农具、抚树皮磨出的厚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黄泥，可当他指尖轻轻拂过刚破土的青菜嫩芽时，动作却轻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垂眸望着土里新生的嫩芽，眼底盛着一层温和的柔光，没有独居之人常有的落寞，反倒像看着久别重逢的老友。旁人看荒山只有荒芜，于他而言，每一寸泥土、每一株草木，都是相伴半生的知己。春种从不是枯燥的劳作，是赴一场和山林约定了四十年的相逢。等播种妥当，他直起身舒展脊背，缓步踱到院门前那株老桃树下。
这棵桃树是他刚入山那年亲手栽种，如今树干粗壮，枝桠向四方舒展，万千细枝上缀满鼓鼓的花苞，零星几枝向阳处，已经绽开三两朵初桃，淡粉花瓣薄如蝉翼，沾着雾珠，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周守山斜倚着粗糙的树干，后背贴着带着暖意的树皮，喉间缓缓漫出调子，是他自己随口编的春段，无谱无词，没有丝竹伴奏，只顺着山风的快慢调整腔调：“春山醒，草木生，一犁春雨种清风。”
调子质朴无华，没有城里乐曲婉转雕琢的章法，起承转合全凭当下心境，风急则调子扬，风缓则声线沉，一句唱罢，余音被山风卷着，飘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谷，半晌才悠悠荡回来，像是群山在低声应和。他不常与人歌唱，这曲《四季歌》的春篇，四十年来只唱给桃树、春风、空山听，从没想过山外之人会听见，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这随口哼唱的短句会飘出深山，落在万千陌生人耳中。此刻他倚树轻吟，眉眼松弛，周身漫散出一种全然松弛的安稳，心理的沉静借着眼前春景托出，环境的清寂恰好贴合他无欲无求的心绪，情景相融，无需直白言说，便知此人早已与这片山林共生一体。
歌声消散在风里，周守山抬手抚过桃树粗糙的枝干，指尖摩挲着树皮上岁月刻下的沟壑，思绪顺着眼前春色，飘回四十多年前，一段尘封的旧事缓缓铺展，插叙的往事不动声色嵌入此刻的春光里。
那年他方才十七岁，背着简单行囊奉命进山护林。彼时这片浙西深山全然不是如今满目生机的模样，过度砍伐留下大片荒山，坡地裸露黄土，林木稀疏，溪流断水，春日不见新芽，秋冬只剩枯木，风卷黄沙掠过山岗，满目凋敝荒凉。彼时少年心气烈，站在光秃秃的山巅望着荒芜群山，心底忽然生出执拗的念头：山本有灵，不该落得这般凋零。他当即立下誓约，此生守在此处，栽树、护林、垦荒、蓄水，一年年慢慢滋养这片荒山，总要等到群山重披青衫、四季草木繁茂的一日。
同行的人熬不过深山孤寂，三两载便尽数下山，唯有他留了下来。第一年春耕，只有一把旧锄头，孤身开垦坡地栽树苗，春日缺水，便日日往返数里山路挑涧水浇灌，指尖磨破血泡，肩头压出红痕，也不曾有过半分退意。一晃四十载，少年青丝熬成鬓边霜雪，当年亲手栽下的树苗长成连片林海，荒山重归葱郁，涧水常年奔流不息，年年惊蛰春耕，岁岁不曾失约。
往事浮沉掠过心底，周守山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极轻，混在春风里转瞬消散，没有半分苦楚，只剩回望岁月的淡然。四十年寒暑，苦也好，累也罢，待到如今群山复苏，所有付出都化作眼前漫山春色，便觉得一切值得。他从不向外人诉说半生辛劳，守山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抉择，不必博旁人同情，亦无需他人称颂。
视线越过层叠山岗，往山脚下的村落望去。隔着数道山谷，远远能望见村落边缘一缕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起，那是陈阿婆的屋舍。陈阿婆年逾七十，是山脚村落里仅剩的老人，也是四十年来，唯一时常与他往来的乡邻。每到开春惊蛰，阿婆总会早早起身，站在自家院中的老槐树下，抬眼望向半山的木屋方向。只要看见屋顶升起炊烟，便知周守山已经起身巡山春耕。
今日陈阿婆倚着槐树，手搭凉棚望向远山，望见半山木屋那一缕细弱炊烟，慢悠悠飘在晨雾之间，老人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裹着熟稔的疼惜：“老周又开春忙了。”
一句轻声感慨，隔着山谷飘不到周守山耳边，却从侧面烘托出他数十年不变的坚守。山脚村落人来人往，年轻一辈尽数迁往城里，唯有陈阿婆记挂着山上独居的守林人，知晓每年惊蛰一到，那人必定日日泡在山林土地之间。山下人大多早已遗忘深山之中还有这样一位守着荒山四十年的老人，俗世的烟火热闹，与半山木屋的清寂，遥遥相隔，为日后采风少女误入深山、偶然听闻山歌埋下绵长伏笔。
阿婆身旁路过村里后生，收拾行囊准备动身进城务工，随口搭话：“阿婆，山上那老周守着空山图什么？城里日子舒坦，怎么劝都不肯下山。”
陈阿婆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层叠青山，缓缓作答：“你们年轻人不懂，山是他守了半辈子的家，草木懂他的心思，春风知他的曲调，山下的繁华，反倒容不下他这份安稳。”
后生只当老人说辞陈旧，笑了两声便转身离去，满心奔赴城里喧嚣浮华，全然不解山中岁月自有天地。俗世追逐热闹安逸，周守山偏爱空山清寂，一繁一简、一入世一出世的对照，悄然埋下往后爆红之后，老人拒绝下山的伏笔。山下之人眼里的清苦孤寂，在周守山心中，却是千金难换的归宿。
收回远眺的目光，周守山转身走回院中，提起水桶往菜园走去。晨光彻底驱散晨雾，金色暖阳铺满整片山岗，桃枝花苞迎着日光缓缓舒展，土层下惊蛰小虫的鸣响愈发清亮，山涧流水叮咚奔涌，整片山林鲜活盎然，处处是新生的蓬勃生机。可这份满溢眼底的鲜活热闹，四下里却只有周守山一人静静欣赏。
他弯腰舀起涧水，缓缓浇进菜畦之中，清水渗入软土，滋养着刚刚落土的种籽。指尖触到微凉泉水，耳畔听着虫鸣风声，鼻尖萦绕春泥桃香，视觉、触觉、嗅觉、听觉尽数交融，通感将春日深山的意境渲染得身临其境。四下草木愈鲜活，愈衬得木屋小院孤静，可周守山心中没有半分孤单。世人独居最怕无人相伴，他的相伴是春桃、夏竹、秋枫、冬松，是四季流转的风声，是岁岁不息的山泉，是自己随口哼唱、只唱给空山听的《四季歌》。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目光望向连绵向远的群山，心底暗自盘算，再过两月入夏，便要忙着除草护林，到了盛夏星夜，再唱夏长的段落；待到秋霜染林，收尽山野果实，再谱秋收之曲；等到大雪封山，围炉煮雪，便把冬藏的调子慢慢哼完。四时流转，一步一步顺着山林的时序往前走，不必急，不必赶，山中岁月无甲子，一季有一季的景致，一季有一季的歌谣。
风再次穿过桃树枝桠，落下来几片初绽的粉瓣，飘落在他肩头。周守山抬手拈起花瓣，放在鼻尖轻嗅，淡柔花香漫入肺腑。空山寂静，野风藏歌，四十年惊蛰春日皆是这般光景，往后岁岁春来，亦会照旧如此。山外人尚不知晓这片深山里藏着一曲四时山歌，不知晓有位守林人，将半生岁月，尽数唱给空山春风。遥远的城市车马喧嚣、步履匆匆，此刻与这片静谧深山相隔万重山，可命运的引线早已悄然埋下，待到暮春谷雨，一位奔赴山野采风的城里少女，会循着山风飘出的歌声，踏入这片无人知晓的秘境，撞破空山藏了四十年的曲调。
雾散天晴，暖阳遍洒山林，惊蛰的春意肆意铺展在每一寸土地。周守山扛起空水桶，缓步走回木屋，背影融进漫山春树之间，独独留那曲春歌的余韵，藏在无边野风里，岁岁等待，来日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