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鬼。
是超时!
鬼这东西,他从小见得多了,见多了就没什么意思。
超时不一样,超时扣八块,差评扣十块,投诉一次三十,当月好评率掉到九成七以下,站长刘德发能在早会上把他祖宗三代都拿出来问一遍。
八块钱是两碗汤面加一根火腿,三十块钱是他半个月的电费,鬼不要钱,平台要。
所以凌晨一点五十,江城下着那种下不痛快的雨,雨点子稀稀拉拉挂在头盔面罩上,糊成一层看什么都毛边的雾,张野还是把车速拧到了三十五。
老河沿这一片是旧城,路面被大车压出一道一道浪,骑上去人是坐在筛子里颠。路灯隔一个亮一个,亮的那几个也是那种发黄的老灯泡光,照下来一团一团,像谁在地上倒了几摊隔夜茶水。两边都是纺织厂时代留下的宿舍楼,六层,红砖,外墙上一道一道黑水印子从窗台往下爬,爬到二楼就散了。阳台上晒着的衣服没人收,被雨泡得死沉,一件一件挂着不动。
张野把车拐进红星小区北门,捏了刹车。
电动车前轮压在一个坑里,水花溅到裤腿,他没管。裤子上早就没有一块干的地方,湿了一天,习惯了。
他单腿撑地,从怀里掏手机,屏幕上一层水,他用手背擦了两下,看时间:01时52分。系统给的时限是02时05分。还剩十三分钟,六号楼,六层,没电梯。
绰绰有余。
他掀开后座保温箱的盖子。
箱子是站里统一发的那种,黄底黑字,方方正正,箱盖贴着一张早就磨花的贴纸,掀开以后,里头被他自己用一块硬纸板隔成了两格。
右边这格是正经的:一次性餐盒垫底,上头一碗汤面,用三层塑料袋扎紧,袋口打的是死结外加一个活扣,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手法,颠十公里不漏汤。旁边塞了两瓶红牛,一份昨晚没卖完、老板半价甩给他的凉皮,一包纸巾,一袋创可贴。
左边这格是不正经的。
三根桃木钉,每根都是大拇指长,用旧布裹着,布上还留着他去年被狗咬时蹭上的血渍。一个玻璃小瓶,指头粗,里头是朱砂,红得发黑,晃一晃像沉了泥。一个自封袋,装着生米,普通的东北圆粒米,三块二一斤,他每次称的时候都要跟老板娘掰扯一句能不能抹掉那两毛。还有一包用报纸折成方块的香灰,报纸折得很规矩,四个角对齐,他每次拆开一点用完再照原样折回去。
同事阿肥第一次看见这格东西,问他是不是搞什么手工。
张野说是,阿肥还说这年头哪有闲工夫搞手工。
他从左格里抓了一小把生米,塞进外套右口袋,动作熟得像伸手拿烟。然后把右格那碗汤面双手托出来,稳稳架在小臂上,一脚踢下车支架,另一只手扣上箱盖,转身往六号楼的洞门口走。
这一套动作他一天要做四十遍。
六号楼的楼道口没门,就一个水泥框子,框子上头本来有个声控灯,坏了大半年,物业换了两回灯泡都不亮,最后干脆把线拆了。张野掏手机,把手电打开,往上一照。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被几十年的鞋底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扶手是铁的,漆掉了一半,露出的铁面上一层薄锈,摸上去手心里会留下红末子。墙面从腰高往下刷着一截绿漆,是那种老医院走廊的绿。上面糊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换锁、办证、招工,一层压一层,最底下那层已经跟墙成了一体,撕不下来了。
张野往上走。
一层半,右边墙上有块水泥剥落,露出红砖,他没看。
二层,一户人家门口堆着六个纸箱,箱子上一只猫,眼睛在手电光里绿了一下,跳走了,他脚步没停。
两层半到三层的转角,他把手机往身侧一压,让光贴着自己的脚面走。
同时他往左边贴了半个身子,靠着扶手那一侧上台阶。
右边墙根有东西。
说是东西也不准确,那一小块地方的颜色不对,楼道里的暗是均匀的暗,手电扫过去哪儿都一样,唯独那个墙根往上大约小腿高的地方,暗得稠一点,像有人在那儿泼了半瓢墨,墨没干,也没往下流,就那么贴着墙皮支着。它没有形状,也没有边,可它有个中心,那个中心随着张野的脚步,很轻很轻地往楼梯这边挪了挪。
张野右眼看得很清楚。
他左眼看不见,他试过,捂着右眼看那儿就是一片正常的脏墙,捂着左眼看就是这么一团东西支在那儿,这事他小时候试过上百回,试到腻了。
规矩他记得:不看第二眼,不出声,不数台阶,不在楼道里回头问谁在。
他没看第二眼,脚也没停,只是走过那个转角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带出来,指头一弹。
两粒米打在墙根上。
声音很小,嗒,嗒,跟指甲敲桌子差不多。那团稠暗像被人从中间捅了一下,往墙缝里一缩,缩得干干净净,墙根还是墙根,绿漆还是绿漆。
张野继续往上走,走到四层,才在心里骂了一句。
三块二一斤。
他真心觉得亏,一斤米四百五十来粒,两粒米折价一分四厘不到,可一晚上要是弹上二十次,那就是三毛,一个月九块,九块钱能买一斤半肉,他跟那种东西有什么仇,凭什么每个月贴九块钱进去。
他想过跟平台报这个损耗,想过跟站长报,甚至想过一个更没边的念头:这米算不算工作耗材,上回他去五金摊买桃木钉,人家一根一块五,他跟老板说给我开个发票。老板抬眼看他,问你开发票干什么用,走公司账还是走个人,张野说走个人,老板笑得直不起腰,让他滚。
他滚了,滚之前把三根钉子的价砍到三块八。
六层,最左手那户,铁门上贴着一张早就翻卷的年历,红纸,画着两条鲤鱼。门框边上有一个小盆,盆里种着葱,被浇得东倒西歪。
张野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小张来啦。”
陈奶奶个子矮,站着刚到他胸口,头发白得很干净,全往后梳着,用一根黑皮筋扎住。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上衣,脚上是那种绒面棉拖鞋,天没冷就穿上了。屋里灯是暖黄的,一开门那股光泼在楼道里,把楼道那点阴气冲得散了散。
“您怎么又在门口等着。”张野把手电关了,两手把汤面递过去,“说了让您别等,我给您放门口的凳子上就行。”
“等着舒服。”陈奶奶接过袋子,掂了掂,“今天分量给足了。”
“老板认得我。”张野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槛外头,“您慢点吃,别烫。汤我让他少放了辣。”
“哎。”陈奶奶没进屋,站在门口不动,眼睛往楼道里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下雨了?”
“下了一晚上了。”
“那你回去把袜子换了。”她说,“湿袜子睡觉,落下毛病,老了膝盖疼,我们那会儿在厂里,车间地上全是水,多少人到六十走不动路。”
“换。”张野说。他知道自己不会换,家里就两双袜子,一双在洗一双在脚上,湿的也得穿,但他答得很快,答得快老人心里舒服。
陈奶奶转身进屋,从桌上抓了两个橘子出来,硬塞到他外套口袋里。张野推了两次,没推掉。
“您别,我这一口袋都是米。”
“米?”
“……糖。”张野说,“薄荷糖。”
“你年纪轻轻吃那么多糖干什么。”老太太皱眉,“坏牙!”
“嗯,坏牙......”
他退到楼梯口,陈奶奶还在门口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等他下去。这是老规矩了。这一年多,凌晨两点这一单他送了一百多回,每回都是店老板帮忙下单,每回老太太都在门口站着,等他脚步声下到三层才关门。
张野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屋里熬到这个点是干什么,他问过一次,老太太说睡不着,一躺下就想事,起来吃点热的就能睡两个钟头。他没再问,这一片这样的老太太多,一栋楼能数出七八个,儿女在别的城,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屋里那台电视一天开十六个小时,不为看,为有个人声。
他下楼下得很快,脚底在水磨石上蹭出细响,经过三层转角的时候他往左贴了贴,没弹米,那东西也没再出来。
出了楼道口,雨大了一点。
他站在楼门底下,抹了一把脸,然后抬头。
就是这个抬头,让他后来想起来的时候,恨自己多长了一双眼睛。
红星小区北门这一块,六号楼和对面五号楼隔着一条八米宽的水泥道,中间夹着三棵老槐树,五号楼三层从左往右第二户,阳台亮着一小点橙红。
一个男人在那儿抽烟。
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白背心,肩膀很宽,胳膊上有健身留下的那种块,一手搭在阳台的防盗窗上,一手夹着烟,烟头在雨夜里明一下暗一下,他没往下看,眼睛盯着对面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张野看见他脸上有一道痕。
从左边额角起,斜下来,压过眼皮、鼻梁、嘴角,一直到下巴。像有人用一根湿手指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抹了一道,抹得很轻,抹完手指上的东西留在了脸上。那道痕是青灰色的,颜色不匀,靠额角那头深,到下巴就淡了,淡到快没有。
它不在皮肤上,张野知道它不在皮肤上,皮肤上的东西是有厚薄的,这个没有厚薄,它像是浮在那张脸前面半寸的地方,隔着一层空气贴着。男人抬手抽烟的时候,胳膊从那道痕前面过去,痕没有被挡住,还在那儿。
张野在心里说了两个字:晦气。
他这三年见过多少这种痕,见过一个卖早点的大爷额头上一小块灰,三个月后没了;见过一个网吧网管眼睛底下两团暗,那人后来只是得了个甲亢,见过一个中学生手背上有印子,那孩子现在还在上学,每天下午三点半在校门口买烤肠。他统计过,十个里头有痕的,最后真出事的不到三个。
这东西不准,或者说,他看得见,但看不懂。
这是他右眼的全部意义:能看见,看不懂,也管不了。
张野收回目光,跨上车,一脚踢起支架,屏幕上点了送达。
系统提示:本单已完成,配送费4.5元,夜间补贴1元,好评奖励0元。
骑出小区北门的时候他往后瞥了一眼,三层那点橙红还亮着,那男人还在抽。
张野心想,抽烟对身体不好。
然后他就把这事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像忘掉今天送出去的第三十七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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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张野把车推进青槐里。
青槐里是城中村,名字里有槐树,全村一棵槐树都没有。巷子宽的地方能过一辆三轮,窄的地方两个人错身要侧肩膀,头顶上电线拉了七八层,跟蜘蛛网一个走法,雨顺着电线往下滴,滴在一整条巷子的雨棚、盆子、纸箱、晒衣杆上,滴出各种不一样的响声。这地方晚上永远不算安静,但也永远不吵,就是一种什么都有一点的响。
他住五号院三楼,八个隔间,共用一个卫生间,一个月四百八,水电另算。
他把车锁在楼底下的车棚,上楼时他放轻了脚。
没用……
二楼半的灯一下亮了,老周站在他自己家门口,穿一件汗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子。
“张野。”
“周叔。”张野停在台阶上,笑得非常标准,“您还没睡?”
“我睡了。”老周说,“我睡了三个钟头,起来撒尿,一撒尿就想起你还欠我三百二。”
“……您这尿撒得挺有针对性。”
老周六十二,退休电工,头发少但精神,眼睛小,一说话眉毛就往一块凑,他家门开着,屋里那台老电视没关,正在放一个卖锅的节目,主持人喊得很热闹。
张野往上走了两级,跟他齐平,这一齐平,眼角就扫到老周家的门框。
门框上边贴着一副字。
白纸,或者说本来是白纸,现在是那种半灰半黄的颜色,纸边都碎了,四个角只剩两个还粘在框上。上头有字,墨写的,笔画粗,不是印的,字早就看不清了,糊成一团一团的灰,只能看出那是竖着的两行,字数不多。
张野看过它三百多回,头两年他还问过一次,老周说贴了二十来年了,是当年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的,撕不干净,撕一半就往下掉墙皮,他懒得管。
张野也就不管,这一片老房子门框上什么都有,红纸的,黄纸的,画符的,八卦镜,桃木剑,五帝钱,还有人在门上贴过一张明星海报当门神。他见得多了。
老周把搪瓷盆往前一递,“先吃。”
盆子里是半盆蛋炒饭,还热着。
张野看了两秒,接了。
“那我就先吃了。”
“吃了也得给钱。”
“那是。”张野蹲在台阶上,从盆子边上摸出那双筷子,一口下去半个盆,“周叔,这个月单量真不行,平台改规则了,跑腿单抽成从一成八提到两成二,我一天多跑两个小时,到手还少了六十。”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懂。”
“我这不是跟您汇报工作嘛。”
“你一个月一分钱不交,你汇报个屁的工作。”老周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上个月说十五号,十五号你说二十号,二十号你说等结算,今天几号了?”
“二十七。”
“二十七!”老周点点头,“我不催你,我就是问一句,你还打算在这儿住不住。你要不住了我这屋租给别人,上礼拜有个小两口来看,人家能给五百五。”
张野扒饭的手停了一下。
“住。”他说,“三十号站里结上个月的,一到账我先给您三百二,剩下的下个月十号补,您给我留着,别租那小两口,那男的我见过,在网吧包夜的,那种人搬进来,公用卫生间就完了。”
老周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挑毛病!”
“我这是替您把关。”
两个人蹲在楼道里,蹲了小半分钟没说话,电视里那个卖锅的还在喊,说这个锅摔不烂。楼下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回来,车轴响,一声一声。
“你这活干到什么时候。”老周忽然问。
“啊?”
“我说你这送外卖,干到什么时候。你今年多大,十九?十九干这个,二十九干什么?三十九干什么?你腿要是哪天不行了呢?”
张野把最后一口饭刮进嘴里,把盆子往台阶上一放。
“周叔,我十八岁出来的时候,工地上一个师傅跟我说,出来干活别想太远,想远了活不下去。我现在一天能挣两百三,房租有着落,一天三顿有热的吃,一个月还能给我妈汇八百。这已经比我们村同龄的一半人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三十号,三百二,您记着!”
“我记着。”老周把烟塞回耳朵后头,把盆子端起来,“盆我洗,你别洗,你洗不干净。”
“哎!”
张野上到三楼,掏钥匙开门。
门是那种薄薄的木门,一脚就能踹开,锁是自己后来加的挂锁。屋子四平米不到,一张单人床,一个塑料衣柜,一个用纸箱摞起来的台子,台子上一盏台灯,一个电水壶。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中间隔了一米二,白天不开灯是一点光都没有的。
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挂在门后,把两个橘子放到纸箱台子上,拿脸盆接了半盆热水,坐在床沿把脚泡进去。
脚泡进去的那一下,他从喉咙里发出很长一声。
这一声,是他一天里最舒服的三秒钟。
泡着脚,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是老的,上头印着的图案锈了一半,他掀开盖。
里头是一叠东西:他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张老家的银行卡、他妈的照片、一枚旧铜钱,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
册子只有半本,前半本被撕掉了,撕口是斜的,撕得很不讲究。纸是黄的,很软,边上被翻得起了毛。上头的字是竖着写的,一笔一笔很稳,不是那种花架子的字,是写得多了写出来的顺。
张野把册子拿起来,随手翻开一页。
这一页他看过至少两百遍,还是看不懂。
上头写着一段话,说“凡见暗气积于墙脚者,其形无边而有心,不得视其心,视之则相认”,底下还有小字注解,注解里说什么“认则随,随则问路,问路则须应”。
再往下一行,字迹忽然潦草了,像是随手加的:
“米即可,莫多撒,两粒足矣,贵。”
张野看着这行字,把册子合上,往床上一扔。
“贵。”他说,“你也知道贵!”
他伸手把那枚铜钱捞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两下。铜钱边缘磨得很圆,中间的方孔被什么东西塞过,还留着一点黑垢。上头四个字他不认识,问过巷口收废品的老陈,老陈说是清朝的,值两块钱,张野让他给两块,老陈说他不收这个。
“关老头。”张野对着铜钱说,“你欠我家十四块钱。”
这话他每个月都要说一遍,说了五年。
五年前的夏天,他十四岁,从后山那座塌了半边的破道观下来,手里就多了这半本册子和这枚铜钱,那老头走的时候没打招呼,观里席子还铺着,锅里还有半锅没吃完的面汤,人没了。
在那之前的两年,那老头在他家蹭了两年饭。
真的是蹭,一顿不落。张野他妈是个心软的,看那老道一身脏道袍蹲在山路上晒太阳,晒得跟个死人一样,就喊他下来吃饭。吃了一顿有第二顿,吃了一个月有第二个月,那老头脸皮厚得能当门板,每次吃完抹一把嘴,说这就走,第二天中午准点又蹲在他家门槛上。
两年里,他借过张野家十四块钱,分三次借的:六块、五块、三块。理由分别是买盐、买酒、算命的路费,三次都说明天还。
一次都没还。
他也不是白吃,他教了张野两年东西。
教站桩,教睡觉——张野一直觉得这是最扯的一样,说是有个躺下去的法子,能一天睡十六个钟头还越睡越精神,那老头自己天天示范,一睡就是一整个下午,睡醒了就吃。教看东西的规矩,教墙角那团暗气怎么绕,教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第二眼。教几样土办法:桃木钉钉门槛,朱砂线咬在牙里,生米撒路,香灰扬脸。教了半年的相法皮毛,教法是把张野推到村口,让他给来往的人看相,看一个换一个鸡蛋,看不准了人家追着骂,他就在旁边树底下坐着笑。
没教一张符,没教一个阵,没教一招能用的。
张野问过,问了不止一次:老头,你教我这些,我要是哪天真撞上厉害的东西,我拿什么打。
那老头当时躺在草席上,眼睛都没睁。
“这一门不走那条路。”
“那走哪条路。”
“活着的那条。”
张野当时十三岁,觉得这是老骗子说不出话来的时候的托词,他现在十九,还是这么觉得。
一个能被十四块钱赖账赖五年的人,能是什么高人。
他把铜钱丢回盒子里,盖上盖,踢回床底。水凉了,他把脚擦干,倒了水,往床上一躺。
躺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03时20分。
早会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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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老河沿站的早会永远比七点晚开五分钟,因为刘德发要等一个人。
这个人叫阿肥,本名周立冬,二十四岁,一百九十斤,全站单王,上个月流水一万一。刘德发等他,是因为早会上要念他的数据,念别人的数据没劲。
阿肥七点零四分到,手里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进门先把油条掰一半塞给张野。
“昨天几点收的。”
“三点。”
“陈奶奶那单?”
“嗯。”
“你图什么啊。”阿肥咬着油条,说话不清楚,“那一单四块五,你从老河沿骑回青槐里要十六分钟,来回半个多小时,你这半个小时接三单夜宵能挣二十。”
张野咬着油条没吃出味来。
“她那单没人接。”
“没人接就该没人接。”
“嗯。”张野说,“但是她两点钟就在门口等着了。”
阿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刘德发站到前头,把平板往桌上一磕。
“安静。”
站点是一间租下来的旧门面,二十几平米,墙上贴着一张全城地图,地图上被荧光笔画得乱七八糟,一排排充电桩,一堆头盔和保温箱堆在角落。三十来个人站着坐着,都是骑手服,黄的,肩膀上的字掉了一半。
“三件事。”刘德发举起一根手指,“第一,本月我们站好评率八成九,全城排倒数第四,倒数第四是什么概念,全城四十七个站,我们后面还有三个,那三个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开发区一个刚开的,倒数第四!”
没人说话。
“第二,跑腿单抽成调整,从今天起两成二,别问我,问了我也改不了,规则是上头定的。”
底下开始有人骂。
“第三!”刘德发把平板转过来,“这个月开始,夜间九点到凌晨三点的单子,超时罚款翻倍。”
底下骂得更响了。
“翻倍是为什么呢,”刘德发提高声音,“是因为上个月全城夜间事故十七起,你们知道十七起里头有几起是抢红灯,几起是逆行,几起是骑到一半困着了!晚上那个点,路上没人,你们就飞起来了,我给你们说,谁飞谁完,前天西站一个小伙子,二十二,撞水泥墩上,人现在还在医院,翻倍不是罚你们,是让你们慢点。”
有人喊了一句:“罚了钱算谁的?”
刘德发装没听见。
“散会!周立冬留一下,张野也留一下。”
张野被留下不是好事。
“昨天下午三点,滨江东路那单,你为什么不送上去!”
刘德发把平板怼到他面前,屏幕上一条投诉记录。
张野看了一眼。
“楼道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脏东西。”张野说,“积水,堆的杂物,我一进去就闻着一股味,上到二楼就头晕,我怕上去了下不来,误了后面五单。”
“你头晕?”刘德发盯着他,“你头晕你不上楼,你把餐搁在楼底下,给客户打电话让人下来拿,客户是个孕妇,七个月。”
张野没说话。
他昨天不是头晕。
他昨天骑到滨江东路那栋楼底下,抬头,看见那个单元的洞门口是一整片不对的地方,不是墙角那种一小团,是从门框往里,整个楼道口都糊着一层灰气,像有人在门里头烧了很久很久的湿柴,那层灰气在往外呼,一呼一吸,跟活的一样,他右眼看着那个,胃里直接往上顶。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敢上。
他当时站在楼底下想了七秒钟,然后打了那个电话。
“客户投诉,扣三十。”刘德发说,“我给你申诉了,申诉驳回,三十块自己认。”
“认......”
“你别一句认就完了。”刘德发把平板放下,“张野,你在我这儿一年半,速度全站前五,从不挑单,路熟得跟GPS一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老在这种事上掉链子,上个月枫林小区那栋,前个月货运园那个仓库门口,你都是走到跟前就不进。”
张野看着地面。
“我眼睛比一般人好。”他说,“跑单跑多了,看得出哪个地方不对劲,有些楼里头是真有事,堆东西堵消防通道,煤气管子锈得掉渣。我家里老人以前教过我一点土办法,看着不对我就不进。”
“土办法?”
“嗯。”
刘德发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滚去干活,三十块记着,我不给你抹。”
“谢谢站长。”
“谢什么,谢我罚你?”
“谢您帮我申诉。”
刘德发嘴角动了一下,摆手让他走。
这一天张野跑了三十九单。
上午一切正常,中午高峰他在写字楼群里蹿了两个小时,两趟塞了七单,一单没超时,下午两点半有一单送到江城一中门口,一个高中生点了三杯奶茶,出来拿的时候手上全是墨水,接过奶茶跟他说了三遍谢谢,张野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刚洗过。
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下午四点,他在老河沿那片派了个单子,送到红星小区。
他骑到北门的时候习惯性抬了一下头。
五号楼三层从左往右第二户,阳台上没人,窗户关着,防盗窗上挂着一件白背心,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发白。
张野没多想,上六号楼送了单,下来的时候顺手往三层转角看了一眼——白天什么都没有,墙根就是墙根,绿漆掉皮,一只小强从缝里出来又进去。
他骑走了。
傍晚六点十分,站点微信群突然响了三十多条。
张野当时在等一份炒饭,蹲在店门口刷手机。
群里刷的是一段视频。
拍得很抖,横屏拍了两秒又转成竖屏,画面里是红星小区北门那条水泥道,围了一圈人,中间地上盖着一块蓝色的塑料布,布下面隆起来,一只穿着塑料拖鞋的脚露在外头,警戒线拉了一半,两个警察在拦人,旁边那三棵老槐树,其中一棵的树枝断了一根,断口是新的,白的。
拍视频的人一边拍一边说:“三楼,三楼跳的,刚才我在楼下听见‘咚’一声,我以为谁扔家具。”
群里的话往下滚。
——我刚从那儿过,全是人
——三楼跳楼能死吗?
——头先下来的
——听说是喝了酒
——这个月第三个了吧
——上个月货运园那个,前几天江边捞上来那个,这才二十几天
——邪了
张野蹲在店门口,手机举着,屏幕上那块蓝布晃来晃去。
炒饭好了,老板喊他两声,他没听见。
“哎,小张。”老板从窗口探出头,“你的饭。”
张野站起来,接了饭,装进保温箱右格,扣上盖,骑上车。
他没往客户那边骑,他往红星小区骑。
这是一个非常不划算的决定,这单还有十九分钟,客户在两公里外的另一个方向,红星小区反着走要多花八分钟,来回十六分钟,铁定超时,超时扣八块,夜间时段翻倍,十六块。
他还是骑过去了。
他在北门外头停下车,没进去。
警戒线还在,人散了一半。蓝布已经撤了,地上留着一块被冲洗过的水泥,水还没干,颜色比周围深一圈。一个物业的大爷拿着水管子在冲,冲得很仔细,一遍一遍。
两个大妈站在旁边说话。
“……四十三,还没到四十四。”
“他媳妇呢?”
“他媳妇早跑了,跑了两年了,就他一个人住,天天晚上在阳台上抽烟,抽到两三点。我这窗户对着他家,我说了多少次了,那个人有毛病。”
“欠钱了?”
“谁知道,前天我看见有人上他家去,两个,穿得挺人样的。”
“哎哟,那就是了。”
张野站在栏杆外头,右眼往那块湿水泥上看。
那儿有东西!
不是那种一团一团的暗,是散开的,像一滴墨掉进水里,已经化了大半,只剩几缕丝丝往外飘,丝很淡,颜色是青灰的,跟昨晚那个男人脸上那道痕一模一样的青灰。
它在往上飘,飘得很慢,飘到大概一人高就散了。
物业大爷的水管子从上面浇过去,浇不动它,它就在那儿,跟着水一起被冲开一点,又慢慢合回来。
张野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就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凌晨一点五十七分,他站在六号楼的楼门底下抹了一把脸,抬头,三层第二户,白背心,宽肩膀,一手搭在防盗窗上,一手夹着烟,烟头明一下,暗一下。
从额角斜下来,压过眼皮、鼻梁、嘴角,到下巴,淡到快没有。
他当时在心里说了两个字。
晦气。
张野在栏杆外头站着,手指头一点一点地凉。不是那种被雨淋的凉,是从指头肚往手背上爬的凉,爬到手腕,然后停在那儿。
他见过太多有痕的人,十个里头出事的不到三个,这个数他统计了三年,他自己都信了。
可他从来没有在第二天站在这个位置上看过。
他从来没有隔了十六个小时,回到自己抬过头的地方,看着地上一块被水冲过的水泥。
一个念头挤进他脑子里,非常不合时宜,非常小,非常没用:
昨天晚上,要是他喊一声呢。
喊什么?喊“哥你脸上有道灰”?喊“大哥你今天别喝酒”?隔着八米宽的水泥道,凌晨两点,一个送外卖的仰头对着三楼喊这种话,那男人只会当他是喝多了,往下扔一个烟头,然后关窗。
他喊了也没用。
他这么跟自己说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你的餐还有六分钟。”客户的声音,年轻的女的,不算凶,“骑手你到哪儿了?”
“抱歉。”张野说,“路上出了点事,我马上到,会晚一点,您别给差评,我给您赔个奶茶。”
“……不用奶茶,你慢点骑。”
电话挂了。
张野把手机塞回兜里,跨上车。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五号楼三层,从左往右第二户,窗户关着,太阳已经下去了,玻璃上没有反光,屋里是黑的,那件白背心还挂在防盗窗上,一动不动。
就在那块玻璃上,靠着下沿的位置,有一个手印。
五个指头,一个掌根,很清楚,手印在玻璃的内侧。
它是从里往外抓的——五个指头都朝下,指尖那一头拖出五道短短的、平行的痕,痕的走向是往下的。
是有人从屋里,扒着玻璃,往下滑了一下。
张野盯着那个手印。
他右眼把它看得清清楚楚,清楚到能数出指纹的方向,他左眼,什么都看不见,玻璃就是脏玻璃。
他这一年跟别人解释了不知道多少遍,跟站长说,跟阿肥说,跟房东说,跟每一个问他“你怎么老盯着墙看”的人说:
“我眼睛比一般人好,跑单跑多了,看得出哪个地方不对劲,家里老人教过我一点土办法。”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后面那一半。
雨又开始下了,先是几点,然后一下密起来,打在头盔上噗噗地响,张野把面罩拉下来,看不清了,也就不看了。
他骂了一句娘。
然后他拧开电门,把车头调转,往两公里外那份已经凉了的炒饭该去的地方骑。
身后,红星小区北门那块水泥地上的水已经被冲干净了,那几缕青灰色的丝还在往上飘,飘到一人高,散开。
再从地里冒出来一点。
再飘。
没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