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京郊泥土的腥气,刮进临时搭建的棚子时,苏御指尖的卷宗被吹得哗啦作响。三个月,十七户人家的失踪案卷宗堆得比案头的镇纸还高,最后一点线索今早也断在了乱葬岗的无名坟头。
老仵作捏着半块从坟里挖出来的青绿色碎骨,指尖都在抖,嗫嚅半天终于挤出半句,“殿下,这骨头不是活人的,小的干了四十年仵作,从没见过……会不会是……撞邪了?”
“胡说八道。”苏御眉峰猛地拧起,绣春刀“咚”地砸在案上,冷硬的刀身映着他沉得像冰的脸,“我大靖朗朗乾坤,哪来的鬼神邪祟?再敢胡言,仔细你的差事。”老仵作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嘴。
更深露重,苏御带着随从打马回东宫,行到朱雀街暗巷时,忽然听见更夫的铜锣“哐当”掉在地上。他勒住马抬眼望去,青面獠牙的怪物正俯在更夫身上,青紫色的爪子按着人肩膀,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
苏御想都没想抽刀就冲了上去,寒光劈过,却像砍在了空气里,力道落空让他踉跄了半步。那怪物缓缓转过头来,血盆大口里滴着涎水,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握刀的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巷口的灯笼被风刮得晃了晃,烛火忽明忽暗间,那怪物嗷呜一声,张开嘴就朝着他的脖颈咬了过来。暮春的夜风吹得东宫墙下的槐树簌簌发响,苏御握着绣春刀的指节已经泛白。青面獠牙的食气妖刚把吓软的更夫扔在一边,腥臭的风劈头盖脸拍过来,震得他连退三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刀已经举到半空,还没等落下,一道素白身影忽然从朱红屋檐上跃下,广袖扫过时带起清冽的松香。女子指尖浮起一点温润的青光,只轻轻一弹,正冲苏御张着血盆大口的妖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便化成了飞灰散在风里。
苏御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腕子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看着眼前人玄色发带被风扬起,发梢扫过白玉似的侧脸,刚要开口道谢,就听见对方声音清泠得像山涧泉水,“食气妖一共四只,还有三只藏在京中,你叫人近期夜里少走动。”
话音刚落,她足尖一点就要跃上墙头,苏御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伸手拦在了她身前。“仙长留步!”他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心脏还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还不知仙长尊姓大名,这妖物……”
话没说完,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孩童哭叫,紧接着又是几道黑影飞速窜过屋脊,墨雨姗抬眼望了望远处泛着黑气的方向,眉峰微微一蹙。
风卷着夜雾扫过东宫长街,食气妖飞灰还在指尖打着旋落下,墨雨姗掸了掸衣袖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攥住。
苏御的指节还因为方才的惊悸泛着白,绣春刀垂在身侧,刀身沾着的妖物腥气还没散,他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崩得紧,连声音都刻意压着不稳的颤:“仙长留步。”
月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还能看见耳尖沾着的薄汗,明明方才被妖风震得后退三步的模样还清晰得很,偏要摆出东宫储君的威严,眼尾却悄悄泄出一丝无措——那是他理政五年,办过无数悬案,第一次遇上人力不可及的事。
三箱奇珍异宝摆到清玄宗在京中据点的院子里时,天刚蒙蒙亮。红珊瑚、夜明珠摆得满院生辉,苏御立在台阶上,衣摆还沾着晨露,语气诚恳:“京中尚有妖物为祸,百姓不得安宁,恳请仙长暂居东宫,助我除妖。”
墨雨姗指尖捻着一张符纸,目光扫过他强装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眼。她活了近五百年,见过多少达官贵人丑态,倒是第一次见这么有意思的太子,明明怕得很,偏要硬撑着架子。
“好啊。”她把符纸收进袖袋,抬眼冲他笑,“我就住东宫,等把三只食气妖都除了再走。”
苏御心里的石头刚落定,就听见东宫下属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太子殿下!城西出事了!有怪物当街伤人,官兵根本近不了身!”
入夏的西市槐树荫浓,沿街的糖糕摊冒着甜香,苏御按刀跟在墨雨姗身侧,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柏叶香——今早他翻遍东宫库房挑了三支成色最好的羊脂玉簪送过去,被她一句“我用惯了木簪”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此刻正琢磨着下次换点什么新鲜玩意儿。
前头突然爆发出惊叫,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双眼赤红,举着菜刀逢人便砍,官兵围上去刚要拿人,被他挥臂扫出去三五丈,撞得货摊散了一地。墨雨姗眉尖一蹙,指尖夹着的黄符脱手而出,青光“啪”地打在汉子眉心,尖利的狐啸突然炸开,三尺长的火红影子从汉子后背窜出,踩过瓦片往屋顶窜。
“别让它跑了!”苏御抽刀纵身跃上屋檐,刀风刚要擦到狐妖尾巴,那妖物猛地回身一爪扫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从半空中摔下来,正砸在街边摞得高高的酒坛上,陈年女儿红溅了满身,瓷片割得小臂渗出血珠。
狐妖站在屋脊上桀桀笑了两声,爪子一扬,三道带着腥臭的风刃直往倒地的苏御面门刮来。墨雨姗足尖点地跃到他身前,剑鞘“铛”地磕开风刃,抬眼时眼尾已经凝了冷意,那狐妖见状扭头就往民居的方向窜,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苏御撑着刀想爬起来,小臂的伤口被酒浸得生疼,他刚要问那狐妖往哪边追,手腕突然被温凉的指尖碰了碰,青光漫过的地方,血立刻就止住了。他抬头撞进墨雨姗清冽的眸子里,刚到嘴边的道谢突然就卡了壳。
风里飘来若有似无的狐臊气,巷尾拐角处,一片沾着妖血的火红狐毛,正粘在青石板上微微发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