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下得像刀子。
教坊司的柴房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沈离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手腕上的麻绳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她脚边,躺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那是教坊司的管事赵三。此刻,赵三的脖颈处插着一根削尖的竹筷,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沈离垂着眼,看着那双因为痛苦而暴突的眼球,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赵管事,你私吞了给北境军的冬衣款子三千两,这笔账,我替王爷算清楚了。”
赵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说话,却只能吐出带血的泡沫。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白天任人打骂、晚上还要倒夜香的罪奴,竟然在他深夜来施暴时,用藏在袖子里的竹筷,精准地刺入了他的颈动脉。
“别挣扎了。”沈离蹲下身,从赵三怀里摸出一块沾血的腰牌,又扯下他腰间的钱袋,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你死了,这罪名自然就是你畏罪自杀。至于那三千两银子去哪了,我会替你‘交代’清楚。”
赵三眼中的光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沈离那张苍白却毫无波澜的脸上。
沈离站起身,在赵三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她没有立刻逃跑,而是走到柴房角落,从稻草堆里翻出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披在身上,遮住了里面的血迹。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对着外面巡逻的侍卫凄厉地喊道:“来人啊!赵管事畏罪自杀了!”
……
半个时辰后,镇北王府。
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萧凛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狼毫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沈离跪得笔直,头低垂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赵三私吞军饷,证据确凿。”萧凛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常年征战的肃杀之气,“你杀了他,不仅没逃,反而把账本藏在他床底的暗格里,还主动来报官。沈离,你胆子很大。”
“奴婢不敢。”沈离的声音清冷,“奴婢只是不想死。赵三欠了军饷,若是被王爷查出来,必是凌迟。但他若是‘畏罪自杀’,王爷既能追回银子,又能敲打教坊司那帮吃里扒外的东西,还能落个治军严明的好名声。奴婢杀人,是为了帮王爷省事。”
萧凛停下手中的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帮本王省事?你一个罪奴,凭什么觉得本王会留你?”
“凭奴婢会算账。”沈离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赵三只是条狗,他背后牵着的,是京城户部的侍郎。那三千两只是冰山一角,北境军饷每年亏空十万两,这笔账,除了奴婢,没人算得清。”
萧凛眯起眼,审视着这个瘦弱的女人。
沈离继续说道:“王爷现在缺钱,缺粮,更缺一个能替你咬人的疯狗。奴婢是罪奴,命贱,除了王爷,奴婢无处可去。王爷给奴婢一把刀,奴婢替王爷把那些吸血的蛀虫,一个个挑出来,剁碎了喂狗。”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萧凛将手中的狼毫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萧凛站起身,走到沈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给你这个机会。从明天起,你就是本王的贴身女官。但你要记住,若是查不出结果,或者让本王不满意……”
他俯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沈离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赵三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沈离被迫仰起头,直视着萧凛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奴婢,遵命。”
萧凛松开手,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写下了“沈离”二字,盖上了镇北王的私印。
“下去吧。”
沈离接过文书,叩首谢恩,起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王府大门,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沈离紧紧攥着那张盖着私印的文书,指节泛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王府大门,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第一步,她走通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她摸了摸怀里那块从赵三身上摸来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柳”字。那是京城柳贵妃娘家的标记。
“父亲,母亲……”她在心里默念,“女儿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房顶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沈离身后。
“沈姑娘好手段。”一个阴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过,赵三临死前,把真正的账本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在床底,而在……”
沈离瞳孔骤缩,猛地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直刺对方咽喉。
黑影轻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后退,丢下一句话便消失在风雪中:“想知道剩下的账本在哪,明日午时,城西破庙,独自来。”
沈离握紧匕首,站在风雪中,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看来,这北境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