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起微尘
云阳国西北边陲,黑石矿场。
楚昭用力抡下矿镐,镐尖砸在黑褐色的岩壁上,溅起几点火星。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粗布短衫。他停下动作,喘了口气,手掌上传来的刺痛让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又裂开了,旧的茧子磨破,新肉还没长出来,血混着矿粉糊成一片。
入矿场第三年,这双手已经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了。
“发什么愣?想挨鞭子?”监工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
楚昭没有回头,重新握紧矿镐,继续凿向岩壁。黑石矿是云阳国最下等的灵石矿脉,开采出来的矿石需要经过数十道工序才能提炼出一丁点可供修炼的灵石碎末。这样的矿场,修真者不屑于来,来的都是凡人,是流民,是被发配的囚徒。
还有他这种人——废掉的修士。
三年前,楚昭还是云阳国都楚家的嫡系子弟,十二岁炼气入体,十三岁炼气三层,被誉为楚家三十年来最有望筑基的天才。然后那个夜晚,他在城外被一群黑袍人拦截,灵脉被毁,气海破碎,一身修为化为乌有。
等他被人从护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废人一个。
楚家派人查了三个月,查无头绪。一个废掉的嫡子,不值得投入更多资源。半年后,他以“历练”的名义被打发到了这座黑石矿场,实际上是放逐。楚家不需要一个废材来提醒所有人——天才也会陨落。
三年来,他每月能领到两块下品灵石,勉强维持气海不彻底崩毁。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灵脉,无法引气入体,再多的灵石也只是吊命,永远不可能重返修行路。
矿道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楚昭抬起头,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顺着逼仄的矿道扭曲变形,听不真切,但那种尖锐的调子他很熟悉——出事了。
他放下矿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深处走,矿道越狭窄,两侧的支撑木柱在头顶的岩层压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楚昭侧身穿过一道裂缝,来到一处新开的矿洞前。
围了一圈人。
“怎么了?”楚昭挤进人群。
矿洞深处,岩壁塌了一角,露出一个半人高的裂缝。三个矿工倒在地上,脸色青黑,口鼻溢出黑色的血沫。
“毒气,”有人低声道,“地缝里有毒气,他们一凿开就喷出来了。”
楚昭蹲下身查看伤者。三人已经没了呼吸。他目光沉了沉,这三人他都认识——老赵头,老钱,还有小六。小六才十四岁,上个月刚从流民营买来的,每天收工后都会缠着楚昭讲外边的故事。
“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监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死了三个废料而已,明天再调一批来——楚昭,你也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楚昭站起身,没有争辩。三年的矿场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和监工争辩没有意义。他转身要走。
脚下忽然一颤。
那是一种极轻微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楚昭脚步一顿,本能地低头看向脚下。
周围的人似乎没有感觉到。
又是微微一颤。
这一次更明显了些,脚底的石地传来一阵细密的震动,细碎的石子在地面上跳动。
“地震?”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那个裂缝猛然扩大。岩壁上的裂痕像是活物一样延伸开来,石屑簌簌落下。紧接着,楚昭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
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坠入黑暗。
二
下坠的过程很短,可能只有两三息,但足够让人体验濒死的恐惧。
楚昭砸在坚硬的石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撞得一空。他蜷缩着身体,大口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头顶的塌陷处透下来一线微弱的光,但距离至少有七八丈,而且周围的岩壁光滑潮湿,没有攀爬的可能。
他撑起身体,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头顶的裂缝只是溶洞顶壁的一个小缺口,整个溶洞往两侧延伸出数十丈,石笋和钟乳石林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腐气息。
然后他的目光被溶洞中央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块青铜。
准确地说,是一块青铜碎片,约莫巴掌大小,半埋在碎石和尘土之间。碎片表面布满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是人工雕琢,更像是某种自然生长出来的脉络。在幽暗的地底,碎片微微泛着幽光。
楚昭走近几步,蹲下身去。
三年矿场生涯让他对各种矿石有了本能的判断力——这块青铜碎片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材质。它表面的幽光不是反光,而是碎片本身在发光。
他伸手去捡。
指尖触到碎片的一刹那,一股针刺般的寒意从指尖涌入,瞬间窜遍全身。楚昭闷哼一声,想要松手,却发现手指像是被粘在了碎片上。幽光骤然变亮,他看见碎片上的纹路活了过来,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在蠕动。
紧接着,他的意识被一股巨力猛地拉扯出去。
眼前不再是溶洞。
他站在虚空中。
脚下是无尽的星河,头顶是流转的极光。无数画面如同碎镜片一样在四周闪烁漂浮,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
一座顶天立地的青铜熔炉,炉火照亮整个苍穹;
一双手在虚空中编织着什么,那双手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星河震荡;
九条巨龙般的光脉交汇于一点,那个点上悬浮着一尊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然后是破碎。熔炉破碎,星河倒卷,那个人影从天际坠落,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入不同的世界……
楚昭想要看清更多,但那些画面流动得太快。他只来得及瞥见最后一幕:那尊青铜熔炉破碎后,最核心的一块碎片划破虚空,坠入了一片黑色的山脉之中。
黑石矿场。
画面骤然消失。
楚昭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跪在溶洞里,手指死死抓着那块青铜碎片。碎片上的幽光已经黯淡下去,但那些脉络般的纹路仍然在微微闪烁。
他的脑海中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感知——就像是你突然明白了一个你从未学过的词汇的含义。他感知到了三个字:
聚宝盆。
但这个感知是破碎的,像是只得到了一个词条的开头。他隐隐知道“聚宝盆”是一尊可以熔炼天地万物、吞噬气运因果的至宝,但更多信息却像被什么东西封锁住了,只能感知到一片朦胧。
还有别的。
楚昭低头看着手中的碎片,一个古怪的念头浮上来——这东西在等什么人。或者说,它在等他。
“你倒是命大。”
一个声音忽然在溶洞中响起。
楚昭猛地站起身,警觉地环顾四周。溶洞里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但那个声音清晰得就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谁?”
“往下看。”
楚昭低头,目光落在那块青铜碎片上。碎片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雾气,雾气翻滚蠕动,渐渐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形状。那东西生着两只豆粒大的眼睛,一张占了半张脸的阔嘴,看上去像是一只被压扁的蛤蟆。
楚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那东西也用豆粒大的眼睛看着他。
片刻后,楚昭平静地说:“你是什么东西。”
“聚宝盆器灵,你可以叫我老饕。”那东西——老饕——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和它那袖珍的体型毫不相称,“你小子倒是不惊不乍,换成别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矿场里见过比这更吓人的。”楚昭说,“你一直在那个碎片里?”
“睡了三千年。”老饕说,“被你小子的血激活了。”
楚昭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虎口裂开处还在渗血,血液顺着青铜碎片上的纹路渗进去,纹路正是被这些血激活的。
“这碎片到底是什么?”楚昭问。
“聚宝盆的残片。你刚才应该已经感知到了——聚宝盆,上古至宝,能够熔炼万物、吞噬气运、演化乾坤。”老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傲然,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不过现在只剩残片了。当年那一场……”
它顿住了,似乎不太想提当年的事。
楚昭没有追问。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它能让我重新修炼吗?”
老饕的豆粒眼眯了起来,那张阔嘴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小子,你问对问题了。”
它从碎片上浮起来,绕着他飞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灵脉被毁,气海破碎——下手的人很专业,用的是‘碎灵手’这一类的阴毒功法,专毁修士根基。放在寻常人身上,你这辈子确实废了。”
“放在你身上呢?”
“我不是寻常人,”老饕落回碎片上,“我是器灵。聚宝盆虽然只剩残片,但核心功能还在。我问你——你知道聚宝盆最核心的能力是什么吗?”
楚昭想了想:“熔炼万物?”
“那是果。”老饕说,“因是吞噬。聚宝盆能吞噬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灵力、气运、因果、命格,吞噬之后熔炼转化,化为你自身的力量。灵脉毁了没关系,你可以重新吞噬气运来重塑;气海碎了也不要紧,你可以吞噬他人的修为来重铸。”
“听起来像是魔道功法。”
“魔道?”老饕嗤笑一声,“天地不仁,万物刍狗。这个世界的修行法门本身就是有缺陷的,是谁定义的‘正道’和‘魔道’?监——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你现在只需要知道,聚宝盆能让你重返修行路,而且走得更远。”
楚昭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三年来他每天都在想的就是这件事——重返修行路,回云阳国都,找到当年那些黑袍人,问出幕后主使,然后一刀一刀地还回去。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矿场的每一天。
现在机会就握在他手里。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楚昭问。
老饕的眼睛又眯了起来。这次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昭以为它不打算回答。
“代价就是——”老饕缓缓说道,“你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了。聚宝盆牵扯的因果太大,大到连我都不完全清楚。你会被卷进远超你想象的事件里,面对远超你认知的敌人。你可能会死,可能会比死更惨。”
它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极轻:“上一个持有聚宝盆的人,最后魂飞魄散,连轮回都进不去。”
楚昭看着手中泛着幽光的青铜碎片。
洞顶的裂缝透下来的那束光在碎片上跳跃,映得那些脉络般的纹路像是活物的血管。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黑袍人的冷笑,想起气海破碎时那种抽骨吸髓的痛,想起在护城河冰冷的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的感觉。
“我需要怎么做?”他问。
老饕的阔嘴咧到了耳根。
“好,小子,有血性。你现在听仔细——”
它的话被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是脚步声,还有金属撞击岩壁的动静。有人在往裂缝下面放绳索。
“矿场的人来找你了。”老饕迅速缩回碎片中,“把我收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日子时,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教你开启聚宝真录的法门。”
楚昭将青铜碎片塞进怀中,贴身藏好。碎片的触感冰凉,贴在心口的位置,像是一块冰。
绳索垂到了面前。一个矿工顺着绳索滑下来,看见楚昭,松了口气:“你没事?刚才地动山摇的,还以为你被埋了。”
“没事。”楚昭抓住绳索,“上面怎么样了?”
“塌了一大片,死了不少人。监工正发火呢——对了,你掉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地下溶洞挺大,说不定有什么好矿脉。”
楚昭拉了拉绳索,开始往上攀爬:“没有,什么都没有。”
怀中的碎片贴着他的心口,幽幽发着光。
三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暗。
楚昭回到矿场的工棚区,打了一桶冷水冲洗身上的泥污。冷水浇在虎口的裂伤上,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他看了看掌心——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比正常速度快得多。
从掉进溶洞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
聚宝盆碎片的影响,还是他的错觉?楚昭没有深想。
工棚区住着两三百号矿工,一间大通铺挤四五十人,气味浑浊不堪。楚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合眼假寐,等着时间流逝。
夜渐渐深了。
矿场的夜很静,只有远处矿道里偶尔传来几声闷响,那是夜班矿工在继续开采。楚昭等到身边的鼾声此起彼伏,才悄悄起身,溜出工棚。
他沿着矿场的边缘走,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来到矿场后面的一处废弃坑道。这条坑道三年前就采空了,平时没人来,只有几只野鼠在碎石间窜来窜去。
楚昭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从怀中取出青铜碎片。
碎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幽光。
“出来吧。”他低声道。
淡金色的雾气从碎片表面浮起,凝聚成老饕的模样。器灵伸了个懒腰——虽然它没有腰——然后飘到楚昭面前。
“你小子选的地方也太寒酸了。”
“矿场里没有好地方。”楚昭说,“开始吧。”
老饕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它在空中悬停,豆粒大的眼睛直视着楚昭:“在你开启聚宝真录之前,有几件事你必须知道。这不是什么功法秘籍,也不是什么法宝口诀。聚宝真录是聚宝盆的器灵空间,是一套独立于这方天地法则的修行系统。”
“什么意思?”
“正常的修真者引天地灵气入体,炼精化气,炼气筑基——走的都是天地法则规定的路子。但聚宝盆不一样,它不依赖天地灵气。它吞噬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气运。”
“气运?”
“运气、命格、因果、功德、业力——叫法不同,本质相通。”老饕说,“一个人为什么能出生在修真世家?为什么能遇到名师?为什么能在秘境里捡到天材地宝?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气运。聚宝盆能够感应、吞噬、炼化这些气运,将它们转化为最纯粹的‘源力’,然后用源力来提升你的修为、炼制法宝、推演功法。”
楚昭沉默地听着,然后问:“吞噬别人的气运,和直接取人性命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老饕说,“杀人是夺命,吞噬气运是夺运。你吞噬一个人的气运,他可能会倒霉一段时间——走路摔跤、修炼出错、好事变坏事——但不会死。当然,如果你把他所有的气运都吞噬干净,那他就气数尽了,迟早死于非命。所以要不要做绝,看你自己的选择。”
楚昭点了点头:“继续。”
“聚宝真录开启之后,你会获得三个初始能力。第一个是‘洞察’,能够看到目标的气运形态和强度。第二个是‘吞噬’,能够吞噬被你击败或者自愿献出的气运。第三个是‘熔炼’,能够将吞噬的气运转化为源力,用源力来提升修为或者炼制法宝。”
老饕顿了顿,又道:“但我得提前告诉你——你这会儿气海破碎、灵脉尽毁,就算有了源力,也得从头开始。源力能重塑你的灵脉和气海,但过程会很痛苦。破碎的东西要重新熔铸,你得先把它彻底打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楚昭说,“我现在的气海和灵脉是碎的,但碎得不够彻底——需要彻底毁掉,然后重铸。”
“聪明。”老饕咧嘴,“那滋味可不好受。你确定?”
楚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怎么开启聚宝真录?”
老饕飘到他面前,伸出雾气凝聚的小爪子,点在他的眉心。
“闭眼,放空意识。接下来的事,交给器灵。”
楚昭依言闭眼。
眉心传来一阵温热,然后那股温热迅速扩散,沿着经脉蔓延到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中,每一寸肌肤都在微微发麻。
然后,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混沌。
那是一个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边际的空间。他悬浮在这片混沌之中,眼前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他周围浮动,那些光点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近,有的远。
“这是‘识界’,”老饕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领域。聚宝真录就在这里。现在,伸出手去抓那些光点——凭直觉,抓最吸引你的那一个。”
楚昭看着周围浮动无数光点,没有立刻伸手。他沉下心来,仔细感应。
那些光点并非都是静止的。有些在缓慢飘移,有些在剧烈跳动,还有一个——在最深处,几乎被混沌吞没的地方——悬浮着一个暗金色的光点。
它不动,不闪,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但楚昭觉得它一直在看着他。
他朝那个暗金色的光点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的刹那,整个识界剧烈震荡。暗金色的光芒爆发开来,如同一颗星辰在他掌心炸裂。无数信息如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聚宝真录·命格篇:吞噬万物气运,转化本命源力。”
“当前状态:碎片持有者(未绑定)。”
“碎片完整度:九分之一。”
“可开启功能:洞察、吞噬、熔炼(初级)。”
“源力储量:零。”
“修为境界:无(气海破碎、灵脉尽毁)。”
“特殊状态:命劫缠身(已持续三年,来源未知)。”
暗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在他的意识中凝聚成一页玉册的虚影。玉册古朴厚重,封面上镌刻着三个古字——
聚宝真录。
楚昭的意识从识界中退出。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废弃坑道中,月光从坑道口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一切似乎没有变化。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双手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正在缓缓渗入皮肤,沿着经脉流动。更奇怪的是他的视线——他看向地面上的一株野草,竟然看见了野草周围环绕着一圈若有若无的淡白色光晕。
“那就是气运,”老饕说,“连一株草都有自己的气运。你现在看到的是最低等级的气运形态——‘微白’,代表最普通的生机。”
楚昭收回目光。他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多了一个界面,就像是一块无形的面板悬浮在意识深处,随时可以调阅。聚宝真录的玉册虚影静静地悬在那里,等待他的指令。
“现在试试第一个功能。”老饕飘到他肩头,“看那些矿渣。”
楚昭看向坑道深处堆积的废弃矿渣。那些矿渣是当年开采后剩下的残料,没有任何价值。但在他的视线中,每一块矿渣上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白色气流。
“矿渣也有气运?”
“万物有灵。”老饕说,“这些矿渣虽然被判定为废料,但它们本身仍然是天地生成之物,携带着微弱的矿脉气运。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就是聚宝盆的核心法则。来,试着吞噬它们。”
楚昭伸出手,意念集中在那些灰白色的气流上。
聚宝真录的玉册在他意识中翻开了一页。一道细小的暗金色漩涡从他的掌心浮现,漩涡缓缓旋转,一股无形的吸力扩散开来。
那些缠绕在矿渣上的灰白色气流被吸力牵引,丝丝缕缕地飘离矿渣,汇聚向他的掌心。气流进入漩涡的刹那,转化为最细微的暗金色光尘,融入他的体内。
聚宝真录微微一震。
“获得源力:3点。”
“源力储量:3/100(凡境初阶)。”
楚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暗金色的漩涡已经消散,但那三点源力确实存在于体内,他能感知到它们——那是三粒微尘般的光点,正悬浮在他破碎的气海中央。
“这就是……源力?”
“最基础的源力。”老饕说,“矿渣的气运太微弱了,三点源力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这是一个开始。你现在的源力储量上限是100点,当攒满100点之后,就能进行一次‘重铸’——用源力来修复你的气海和灵脉。”
“修复之后呢?”
“修复之后,你就能重新引气入体,踏入炼气期。但别高兴太早,”老饕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这三年的损耗太大了。正常的炼气修士体内有三百六十条灵脉畅通,而你——就算重铸成功,一开始可能只能打通几条,需要不断吞噬气运来逐步修复。”
楚昭没有失望。三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一段时间。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三点微弱的源力光尘。
三年的黑暗里,这是第一缕光。
四
接下来半个月,楚昭开始了不为人知的“觅食”。
白天他在矿场正常干活,晚上溜到废弃坑道,吞噬一切能够吞噬的微弱气运。矿渣、野草、地衣、苔藓、甚至岩缝里渗出的地下水——只要是天地生成之物,都携带着最微薄的气运。
这些气运转化成的源力少得可怜,每一点都需要他聚精会神地催动聚宝盆去汲取。但楚昭不觉得枯燥。三年的矿场生活磨掉了他所有的急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第十五天的夜晚,聚宝真录上的数字跳动了。
“源力储量:100/100(可进行重铸)。”
“是否进行重铸?”
楚昭坐在废弃坑道的深处,看着这个提示,深吸一口气。
“老饕,”他低声说,“开始了。”
老饕从碎片中浮出来,神情少见的凝重:“小子,我再提醒你一次——重铸的过程会很痛苦。你的气海和灵脉三年前被碎灵手毁了,但碎得不够干净,还残留着一些畸形的经络。源力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残余的东西全部粉碎,然后再重新熔铸。这个过程……”
“会比三年前更痛吗?”楚昭打断它。
老饕沉默了一下:“只会更痛。”
楚昭嘴角微微一扯,那个弧度不是笑:“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界。
聚宝真录的玉册完全展开,暗金色的书页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字。那些字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
“重铸开始。”
100点源力从气海中涌出,化作一股炽热的洪流,沿着他残破的经脉奔涌开来。
第一波痛楚涌来的时候,楚昭咬紧了牙。
那种痛不是切割,不是灼烧,不是任何一种来自外部的伤害。它来自内部——就像是他体内每一根经络、每一个穴位都在同时被撕扯、碾碎、重组。他的灵脉三年前只是断裂,但现在,源力正在把那些断裂的灵脉彻底碾成粉末。
汗如雨下。楚昭的指甲抠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挺住。”老饕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碎得越彻底,铸得越牢固。”
楚昭没有回应。他所有的意志都在对抗那铺天盖地的剧痛。
第二波。
源力从经脉涌入气海,开始粉碎那些畸形的残骸。气海是修士的根基,是存储灵力的容器。一个健康的气海应该如同一片清澈的湖泊,而他的气海——三年来,那里是一片干涸龟裂的废墟,裂缝中塞满了坏死的组织。
源力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一锤一锤地砸下去。
碎。
再碎。
楚昭的意识在剧痛中几度恍惚,但每次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聚宝真录就会发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将他的意识拽回来。他感知到老饕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但听不清楚。
他只能感知到——痛。
无边无际的痛。
然后,第三波来了。
这一次不是粉碎,而是燃烧。
所有的源力在粉碎完成之后骤然点燃,化作一簇暗金色的火焰。火焰在他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粉碎的灵脉残渣被熔炼、融合、重塑。
一条崭新的灵脉雏形从灰烬中浮现。
那不是他原来那种普通的灵脉,而是一种呈现出暗金色泽、表面流转着奇异纹路的新型灵脉。纹路和青铜碎片上的脉络如出一辙——自然生长般的流线,蕴含着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规则。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楚昭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在意识即将崩溃的边缘,剧痛忽然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道温热的暖流取而代之,蔓延至四肢百骸。
聚宝真录一震。
“重铸完成。”
“境界:炼气期一阶。”
“已打通灵脉:九条(共三百六十条)。”
“源力储量:0/1000。”
“解锁新功能:法宝炼制。”
楚昭缓缓睁开眼睛。
世界不一样了。
月光从坑道口洒下来,他看得清每一粒浮尘的运动轨迹。他能听见坑道深处几十丈外一只岩鼠的心跳。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游历的稀薄灵气,它们在他新生的灵脉中自然流转,每完成一个周天循环,就壮大一丝。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却又陌生。
三年前那个天才少年的身体和现在这个身体——完全不同。那时候的灵脉虽然畅通,但只是一种被动的容器,容纳着灵气。而现在的九条灵脉是活的,它们在主动吸纳、主动运转。
“成功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成了。”老饕飘到他面前,咧着阔嘴,“九条灵脉,炼气一阶——虽然比不得你当初的天才底子,但这九条灵脉的质地,嘿嘿……就算筑基修士的灵脉也未必比得上。”
楚昭站起身。
全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三年的矿场劳役让他的身体比同龄人更粗壮结实,但同时也积压了大量的暗伤和淤堵。现在那些暗伤和淤堵在重铸过程中被源力一扫而空,他的身体像是被彻底清洗过一遍,轻盈得不可思议。
他伸出手,意念微动。
一丝最基础的灵力在指尖凝聚,微弱得几乎不可见。就这一丝灵力,三年来他试过无数次都无法凝聚,每一次都以气海剧痛收场。
灵力在指尖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楚昭看着熄灭的灵力,嘴角露出了三年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一个月之内,我要恢复到炼气三层。”他说。
老饕哼了一声:“三层?就这点志向?你知不知道聚宝盆全力运转的时候有多大的潜力?”
“先到三层,”楚昭平静地说,“然后离开这里。云阳国都还有很多账要算。”
他收起青铜碎片,转身走出废弃坑道。
月光皎洁,照在他身上。十六岁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和矿场里弯腰驼背挖了三年的那个废材,判若两人。
身后,老饕飘在碎片上方,盯着他的背影,低声喃喃:“这股狠劲……倒是有点像那一位。”
它声音里的那点怀念很快被夜风吹散。
五
矿场的日子照常过。
楚昭白天继续挖矿,晚上偷偷修炼。重返炼气期之后,他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聚宝盆的吞噬能力让他能在矿场里找到各种微弱的灵气来源——灵石残渣、废弃丹药粉末、偶尔遇到一块成色稍好的原矿——统统吞噬转化为源力。
第十天,炼气一阶稳固,源力储量突破200点。
第二十天,炼气二阶,打通灵脉数达到十八条。
老饕对他这个速度还算满意:“基础打牢了才能走得远。你现在这十八条灵脉,每一条都能抵得上普通炼气修士三五条。等你打通全部三百六十条,炼气期内就可以硬撼筑基。”
“那需要多少源力?”
“初步估算,至少十万点往上。”
十万。楚昭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光靠吞噬矿渣和灵石残渣,攒十万点源力需要好几年。他需要更高效的气运来源。
“有没有什么捷径?”
老饕的豆粒眼转了转:“有。杀人夺运。击败一个炼气期修士,吞噬他的全部气运,至少能转化几千点源力。要是能击败筑基……”
“矿场里没有修士。”楚昭打断它。
“那你找错地方了。”老饕说,“你得离开这里。”
楚昭没说话。他已经在计划离开的事了。但矿场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每个矿工都被登记在册,逃矿是大罪。而且监工头子赵虎是个炼气五阶的修士——虽然修为不高,但对于才炼气二阶的楚昭来说,正面对抗并不明智。
所以他需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个机会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那天下午,楚昭正在矿道深处采掘,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矿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满脸是血。
“塌……塌了!里面塌了!”
楚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谁还在里面?”
“老林哥,还有……还有周丫头……他们被埋住了……”
楚昭丢下矿镐朝矿道深处跑去。
老林是矿场里为数不多对楚昭有过照拂的人。他刚到矿场那年冬天发高烧,是老林用自己省下的半碗热粥帮他熬过来的。周丫头是老林的女儿,十二岁,跟着父亲在矿场里捡矿渣讨生活,每次见到楚昭都会脆生生地喊一声“楚哥哥”。
楚昭跑得很快。新生的灵脉让他的身体机能远超常人,狭窄的矿道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塌方地点在矿道的最深处,那是一处新开的采掘面。支撑的木头断了七八根,碎石和矿土堵住了大半个通道,只剩下一个脸盆大小的缝隙。
缝隙里传来微弱的哭声。
“老林!”楚昭凑到缝隙前,“周丫头在里面吗?”
“在……在!”老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惊慌,“小楚,顶上的石头还在往下掉,我们被堵死了!”
楚昭扫了一眼塌方现场的支撑结构。顶壁上方的岩层明显还在活动,碎裂的石块不时簌簌落下。他迅速做出了判断——如果强行挖开碎石,很可能会引发二次塌方。
但就这样等着更不行。一旦顶壁完全塌下来,里面的人都得死。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聚宝真录。
源力在他体内流转起来。十八条灵脉同时运转,灵力如同活水一样充盈全身。炼气二阶的修为不足以强行顶住岩层,但他要做的不只是用蛮力。
“老饕,帮我。”
“怎么帮?”
“你感知能力比我强,帮我找出这面岩壁最稳定的支撑点。”
老饕从碎片中浮出,雾气般的身体在矿道中游走了一圈。片刻后,它回到楚昭肩头:“上方偏左三尺,有一道天然的石脊,那是唯一还没断裂的承重点。但你得先撑住已经断裂的那些——不然一动手全得塌。”
楚昭点了点头。
他走到塌方处,双手按在碎石堆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渗透进碎石之间的缝隙。炼气期的灵力还很微弱,做不到御物的程度,但足够他感知碎石堆内部的结构。
找到了。
最下层的几块大石形成了一处暂时的平衡,但随时可能崩散。
楚昭用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几块大石,然后回头对跟过来的矿工喊:“把最上面那块横梁木头递给我!”
矿工们七手八脚地递过来一根粗木。楚昭用肩膀顶住木头一端,另一端卡在石壁的缝隙里,形成了一个最简陋的三角支撑。
“老林,你们往缝隙这边靠!”
里面的哭声停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是周丫头的手。
楚昭握住了那只手。
“往外爬,慢慢的。”
周丫头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满脸尘土,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口子。紧接着是老林——他的腿被石头压住了,楚昭帮他一点一点地把腿抽出来。
就在老林的上半身刚刚挤出缝隙的时候,头顶的岩层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二次塌方。
楚昭来不及多想,体内灵力全力爆发。他一把将老林拽了出来,同时自己往后退了一大步。几乎在同一瞬间,原先那道缝隙被落石彻底堵死,溅起的碎石打在他的后背和肩头,一阵闷痛。
塌方的轰鸣声在矿道里回荡了许久才平息。
楚昭半跪在地上喘息。刚才那一下爆发透支了他的灵力,新生的灵脉隐隐作痛。但他的手还抓着老林,老林还活着。
“谢……谢谢你,小楚。”老林的声音发着抖。
周丫头扑上来抱住父亲,哭得说不出话。
楚昭松开手,站起身。他看着被彻底掩埋的矿道深处,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
刚才二次塌方的时候,塌得“太巧”了。
那些落石几乎都砸在他刚才判断出的支撑薄弱点上,就像是有人故意在那些位置施加了压力。而这个矿场里,唯一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拥有炼气五阶修为的监工,赵虎。
楚昭转身往矿道外走。
他走得很快,脚底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走出矿道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赵虎正站在矿场中央的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漠不关心。他身边站着一个楚昭没见过的人——一身黑衣,面容阴鸷,腰间挂着一块刻着黑色火焰纹路的玉牌。
黑袍人的标志。
楚昭的脚步猛然顿住。
三年前在云阳国都城外,拦截他的那些黑袍人,腰间也挂着同样的玉牌。同样的黑色火焰纹路。
“赵监工,”那个黑衣人的声音阴冷低沉,“矿区这两天的灵石产量不太正常,上面让我来看看。把上个月的账册拿来,还有——今天塌方死的矿工,尸体抬出来让我过目。”
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清点货物。
楚昭站在矿道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人。
他体内的聚宝真录剧烈震动了一下。老饕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寒意:
“小子,你运气不错。那个人身上的气运已经发黑了——那是业力缠身的标记,至少手里有几十条人命。吞噬这种人的气运,没有半点因果负担。”
楚昭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黑衣人,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三年。
三年了,那些黑袍人终于再次出现了。
他的掌心,源力正在悄然凝聚。
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隐约流转,像是一簇等待燃烧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