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前那盏酥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晃，黎姿姿坐在灯影旁边，赤脚蹲着，膝盖蜷到胸前，看那点光在地板上抖来抖去。
她是真喜欢这地方。
旁人看黎姿姿，大概觉得她这辈子没什么可愁的。富家长大，家里有钱，出国念书，回来帮家里打理些事情，一路顺风顺水。可她自己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像一间刚装修好的房子，家具样样齐全，就是没人住。后来亲手把这间瑜伽馆搭起来。
帆布包里的手机震了。
“姿姿！晚上去不去喝酒？“晚点”来了个超级绝的小帅哥！”
简可金的语音。黎姿姿听了一遍，嘴角翘起来，又听了一遍。
“有多绝？”她打字，“比上次那个纹身调酒师还绝？”
回复秒到，全是语音条，一个比一个急：“甩他八条街！据说是暑假来兼职的，八块腹肌，调酒跟杂耍似的，瓶子在手上转得跟长上去了一样，你再不来，吧台台阶都没得站了！”
黎姿姿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套着件宽大的灰卫衣，头发挽了个松松的低马尾，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
“我穿这身去，像不像去批发啤酒的？”
“咱是去喝酒又不是去相亲！”可金反驳道。
黎姿姿理了理卫衣抽绳，嘴硬：“我冲他们家酒去的，跟小帅哥可没关系啊。”
“好好好，为了酒，”可金笑得不行，“那你倒是出门啊！再磨蹭，‘晚点’改名叫‘再晚点’了。”
黎姿姿没绷住，笑出了声。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趿上拖鞋往外走。经过神龛的时候，顺手把酥油灯往风挡里挪了挪，让它在没人的夜里多亮一会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按下语音：“走了走了，我倒要看看，是酒够劲还是人够劲。”
“晚点”比她想的还偏。巷子走到头以为没路了，拐个弯才看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头上的灯箱只亮了“晚”和“点”中间一个点，像句话说到一半卡了壳。
黎姿姿推门进去，烟味、啤酒花和香薰味一股脑涌上来，热烘烘地糊了一脸。
里面比外头看着大，吧台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往里走，半道矮砖墙隔出一块垫高的小舞台，上面歪歪扭扭摆了几把旧椅子和两支立麦。
“先占位！”可金一只手夹烟，一只手拽着她往人堆里钻，“今晚有乐队，所以人特别多。”
“你不说来看调酒的吗？怎么又有乐队？”
“我消息搞错了嘛！帅哥是乐队的！”可金把她按到靠墙的小圆桌旁，“你坐着，我去搞酒，帮我看一眼包包哈！”
说完就扎进人堆里不见了。
黎姿姿靠在椅背上，四处看。墙上贴满了卷边的演出海报，乐队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油墨味混着烟味，有一种乱糟糟的生气。突然，舞台中央打下一束白光，直愣愣的，吸引了黎姿姿的注意，她便往舞台方向看去，往椅背上一靠，等着看可金嘴里那个超级绝的小帅哥到底长什么样。
先出来的是一个扎脏辫的小姑娘，贝斯挂身上，走路带风，像来踢馆的。第二个戴圆框眼镜，转着鼓棒出场，转得挺帅，然后差点没接住，慌里慌张攥住了，耳朵根通红。第三个穿背带裤，叼着棒棒糖，怀里抱把木吉他，冲台下挥了挥手，像来参加夏令营的。
最后面慢悠悠晃出两个人。
一个大块头，白T恤能给黎姿姿当裙子穿，肩膀上扛着电吉他，跟扛着把铁锹下地似的。
黎姿姿端起杯子想喝水，发现杯子是空的，放下了。
最后那个人穿着黑T恤，低着头摆弄吉他，旁边大块头凑过来说了句什么，他偏头听了一下，没绷住，笑了。
就那种——你上课的时候同桌给你递了张纸条，你明明知道不该笑但就是没忍住的笑。酒窝“嘭”一下出来了，眼睛弯成两道缝，亮得不行。
旁边桌传来一声清晰的“我操”。
黎姿姿扭头看了一眼，好多女生脑袋凑在一起，手机高高举着，屏幕上齐刷刷是同一张脸。她转回头来，觉得自己也不能免俗，因为她也在看。
鼓手敲了四下棒，大块头走到话筒前“喂”了两声，试了试音。黑T恤男生退到舞台左边，把吉他带子往肩上一提，终于抬起头来。
黎姿姿看清了他的正脸。
怎么说呢。
她在心里默默给可金记了一功。这回真没夸张。
台上一共五个人，他话最少，存在感最强。
黎姿姿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喂的大概不是音乐这碗饭。
第一首歌唱到一半，可金终于端着两杯酒从人堆里挤回来了，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兴奋的。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顺着黎姿姿的目光往台上看了一眼，立刻露出“我就说吧”的表情。
“怎么样？”
黎姿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冰得太阳穴一疼。
“弹的一般。”她说。
可金愣了：“啊？”
“脸是真的行。”
可金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我就知道！你等着，我去帮你要微信。”
“你给我回来！！”
可人已经蹿出去了。黎姿姿伸手没拽住，眼睁睁看着她绕到舞台侧面，跟一个搬设备的工作人员说了两句什么，然后冲着台上指了指。
台上那首歌刚结束，台下在鼓掌。黑T恤男生弯腰调效果器，大块头主唱在跟观众贫嘴。工作人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可金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看过来。
黎姿姿猝不及防跟他对上了眼。
隔了大半个酒吧，灯光又暗，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莫名觉得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腰，把吉他拨片塞进裤兜，从台上跳了下来。
是真的跳下来的，没走台阶。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住了，一只手在台沿上撑了一把，动作很利落地站直了。
然后他往她们这边走。
黎姿姿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操。”她小声说。
旁边桌的女生们齐刷刷回过头来，用一种“完了被她抢先了”的眼神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