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宗的晨钟响了三声。
楚渊站在杂役院的井台边,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麻绳。桶沉下去,水面上漂着昨夜掉落的梧桐叶,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叶脉清晰,像是一张碎裂的地图,指向某个他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
他的灵根在十岁那年就碎了。测灵盘上那一道青光只闪了一瞬,便像垂死的萤火虫般熄灭,留下一片死寂的灰。长老摇头,执事叹息,同门的眼神从好奇变成怜悯,最后化作不屑——一个连最低等功法都无法运转的人,在苍梧宗连喂灵兽的资格都没有。
十年了。他扫过三千六百级石阶,擦过一万两千扇窗棂,挑过不知多少担水。每一天都在重复,每一天都没有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十年后的他学会了不看水面——因为水里的倒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今日有些不同。
天机阁的巡行使者要来苍梧宗,据说是为了勘验一件上古遗物的气息。整个宗门从三天前就开始清扫,杂役院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被刮干净了。楚渊被指派去前殿洒水,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被允许靠近宗门核心区域。
晨雾还未散尽,他提着木桶穿过回廊。雾气贴着地面流淌,像一层薄薄的纱,罩住青石板上每一道裂痕。两侧的梧桐高耸入云,枝叶交叠成一片幽暗的天穹,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背上,像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他几下。
前殿到了。
殿前的广场铺着整块的白玉,玉质温润,每一块都刻着繁复的灵纹。平日里这里只有核心弟子才能踏足,今日却站满了人。楚渊识趣地绕到侧廊,将水桶放在角落里,开始洒水。
然后他看见了那顶轿子。
八名白衣女子抬着一顶通体透明的轿子从天而降,轿身是由一整块“空灵石”雕琢而成,日光穿过轿壁,在轿内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轿帘是流光织就的,上面绣着星图,每一颗星都在缓慢转动。
轿帘掀开,一只脚踏了出来。
楚渊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是一个女子。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摆绣着细密的银色符文,像是将一小片星河裁下来缝在了衣料上。她的发髻用一根素簪固定,簪尾坠着一枚极小的铜铃,走动时没有任何声响——楚渊后来才知道,那枚铃铛叫“静音铃”,是用来让她在行走时不惊扰天机的。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广场,像是在看一排无关紧要的物件。天机阁的人向来如此,他们修的是天机之道,在他们眼里,凡人一生的命运轨迹早就在天盘上写好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楚渊低下头,继续洒水。
但就在他低头的那个刹那,他的视野忽然变了。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瞳孔上方,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打开了一面镜子。光幕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文字,他来不及看清内容,视线就已经自动锁定了那个天机阁女子。
她的头顶出现了一个数值。
【综合评分:98】
【评定维度:容貌/气质/灵根/气运/心性】
【评语:天机转世,万古一人。此女之命格,可承载纪元之重。】
楚渊愣住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光幕上还有一个闪烁的选项——【植入子系统?是/否】。
他的手指在抖。木桶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白玉地砖上,洇开三个深色的圆点。
他根本不认识她。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只是个扫了十年地的废物,而她是从天而降的天机阁圣女,她们之间的距离,比苍梧宗到天穹还要远。
可是那个选项就在那里,安静地闪烁,像一颗等待被点燃的火星。
鬼使神差地,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是。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异象。甚至连空气都没有颤动一下。
但他的识海深处,那颗沉寂了十年的破碎灵根碎片,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琴弦被风吹响。
广场上,天机阁圣女正准备迈出第二步。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双淡漠的眸子短暂地眨了一下,瞳仁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流光,比流星还快,比烛火还轻。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恢复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连她自己,也只以为是昨夜推算天机太晚,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她走下轿子,朝殿内走去。
而楚渊站在侧廊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忽然感觉到一丝温热从眉心涌出,沿着经脉向下流淌,像是干涸了十年的河道里,终于有了第一滴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开裂、遍布茧子,是十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此刻,掌心的纹路似乎比方才清晰了一点点——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笔,正在重新描画他命运的轮廓。
风吹过梧桐,落下一片叶子,正好飘进他空着的木桶里。
水面上,他的倒影还在。
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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