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入夏那天开始下,没有停过。
我是被一声雷惊醒的。雷不大,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翻了个身。我睁开眼睛,棚顶漏下来的水滴正落在我脚边,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坑里已经积了一汪水。
我叫阿九。十四岁。住在太湖以西,一处叫“鸭子墩”的聚落里。聚落不大,三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河汊散落分布。我家在聚落最西头,三间茅屋,一间住人,一间堆粮,一间养着一头瘦猪。父亲去年入山狩猎,再也没有回来。母亲说他在山里迷了路,走不出来了。我知道她没有说真话。父亲是被野猪拱死的,同去的猎户抬回来的,身上七个血窟窿,肚肠挂在腰带上。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他身上的麻衣——那是母亲给他缝的,穿了三年,补了十三个补丁。那件麻衣最后被埋在了土里,和父亲一起。
棚顶又漏了一滴,落在我左肩上。我往里挪了挪。
外面有人喊:“阿九!起来了!”
是杨老大。他是村里管事的,四十多岁,皮肤黑得发亮,走起路来像一阵风。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壮劳力,一个背着竹筐,一个扛着木锹。
“雨再不停,坝就要塌了,”杨老大没进门,站在檐下说,“去坝上,带上你的锹。”
我爬起来,套上草鞋。草鞋还是去年编的,后跟已经磨穿了,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层水。我拿起靠在墙角的木锹,锹头是骨片磨的,用了五年,磨得发亮。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吃了再走。”
她端给我半碗粟粥,粥面上浮着几片野菜叶。我三口两口喝完了,把碗递回她手里,没说话。她知道我要去坝上,她没拦我。整个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拦得住这场雨。
我跟着杨老大走出聚落。
鸭子墩的地势比周围稍高一些,但雨下了二十多天,所有的路都变成了泥浆。脚踩下去,泥水从脚趾缝里溢出来,再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团混黄的泥。我穿着一双破草鞋,泥水灌满了鞋帮,每走一步都“噗嗤”一声响。走了半个时辰,我们到了坝上。
坝是三十年前修的。用泥土和石头一层一层夯筑,高三丈,长八十丈,横亘在两条河汊之间,把上游的水拦住,引到水渠里去浇下游的稻田。坝的北面是湖——一片灰白色的水面,雨点落在上面,密密麻麻像千万根细针在扎。坝的南面是田,水已经从渠里溢出来了,淹了十几亩稻,稻穗泡在水里,已经开始发黄。
坝上的泥已经软了。
我踩上去的时候,脚陷到脚踝。用力拔出来,鞋留在泥里。我弯腰去拔鞋,手按在坝面上——那泥像是活的,在慢慢往下滑。坝顶每隔十步站着一个人,有的在装土袋,有的在踩实新填的土,有的只是站着,看着水。
杨老大走到坝中央,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泥面。他按得很慢,像一个大夫在摸病人的脉搏。他按完之后站起来,没说话,看了坝北面的湖一眼。那一眼很重。
一个老人从坝的东头走过来,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包着块磨圆的石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脚探路。他走到杨老大身边,说:“怎么样了?”
杨老大说:“老刘叔,您别上来了。坝上湿滑。”
老刘叔没理他。他走到坝边,用木杖戳了戳坝面。木杖戳进去一尺深,拔出来的时候,上面沾满了湿泥。他把木杖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坝面,然后说了一句:
“它撑不过这个雨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没有人接话。雨还在下。
我后来才知道,老刘叔是这坝的修筑者。他二十岁那年跟着第一批人修这座坝,当抬土的民夫。他一筐土一筐土地抬,一杵一杵地夯,修了三年,坝成了。那年他二十三岁,手上全是血泡磨成的老茧,肩膀被扁担压出了两道沟。又过了三十年,坝还在,他还在。坝是他修的,他看着坝一天天变老,就像看着自己一天天变老。
那天夜里,我睡在坝下的草棚里。
草棚里挤了二十几个人,都是被征来修坝的,有年轻人,也有几个像我一样半大不小的孩子。棚外雨声很大,棚内泥地湿漉漉的,篝火在棚口燃着,烟被雨压得走不出去,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叫石根的哑巴匠人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用一把骨刀在刻东西。他刻得很慢,每一刀下去都要想很久。我凑过去看,他刻的是一只鸟——不是水鸟,是山上的鹰。鹰展着翅膀,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看什么。石根抬头看了看我,用手指了指鹰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石根不会说话。但他会听。他听水声比任何人都准。有人说过,石根可以“听出水要走的路”。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一会儿,就能说出地下水的流向。大家都说他有本事,但也有人怕他——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那天夜里,我被水声惊醒。
棚外的雨似乎比白天更大了,篝火被雨打得快要熄灭,守火的年轻人正在往火堆上加树枝。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雨声,是另一种声音,闷闷的,从地下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翻身。
我走出去,站在坝下。
雨点打在脸上很疼。坝——那座三丈高的坝,在夜色里像一道巨大的黑影。我看不见坝顶有什么变化,但我听到了那个声音。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断掉了。
我站了很久,雨一直在下。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我回到草棚里,躺下。身边的汉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我闭着眼,但没睡着。我在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看到坝顶东端多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坝顶一直延伸到坝腰,像一道干裂的河床,弯弯曲曲地爬在坝面上。裂缝最宽处能插进半条手臂。杨老大站在裂缝旁,脸色铁青。老刘叔也来了,他蹲在裂缝边,用手伸进去摸了摸,然后把手抽出来,手指上全是泥水。
“水从里面渗出来了,”他说,“坝芯已经湿了。”
杨老大说:“能堵吗?”
老刘叔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但要快。三天之内,如果雨不停,它就全塌了。”
那天全村的人都上了坝。男人背土袋,女人编草袋,老人把石料从河滩运上来。我被安排去装土——用木锹把泥铲进草袋里,装满一袋,扎紧口,然后扛到坝顶去。一袋土大概有四十斤,我一次扛一袋,从坝底走到坝顶,要走一百多步。我扛了十七袋之后,腿开始发抖。扛到第三十袋的时候,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混着泥水,顺着腿往下流。我没停下来,爬起来继续扛。我知道,如果坝塌了,整个鸭子墩就没了。
那天晚上,雨没有停。
我在坝顶睡着了,靠在一个草袋上。睡梦中,我听到有人在唱歌——很低很慢的调子,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睁开眼,四周全是夜色,雨水打在脸上,坝顶的篝火已经灭了。歌声还在。我顺着声音看去,是老刘叔。他坐在坝顶东头,背靠着一个没来得及填进去的土袋,闭着眼,嘴唇在动。他唱的是良渚的调子,我听过,小时候母亲唱过。唱的是祖先从北方来,沿着水路一直走到这里,找到了这片水泽,在岸边住了下来。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他唱得很慢,每一句之间都隔着雨声。
他唱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看见我,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您唱的是什么?”
他说:“祖上传下来的。以前人们筑坝之前都会唱,唱完了,坝就稳了。”
他顿了顿,又说:“坝要是倒了,唱什么都没用。”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半夜,我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坝上的裂缝,已经宽了不止一倍。老刘叔不在坝顶。杨老大说,他天没亮就下坝去村里取绳了,取完就回来。
他再也没回来。
绳子是取回来的。但人没回来。回来的只有一根绳子,被水冲到了坝下,绕在一棵被淹了半截的柳树上。有人去捞绳子的时候,看到那棵柳树旁边飘着一顶草帽——老刘叔的草帽,补了三个窟窿。绳子还在,帽檐已经烂了。
杨老大把绳子接过来,没说话。他把绳子系在腰上,继续干活。
那天傍晚,雨小了一些。我站在坝顶西侧的高地上,看到下游的稻田已经被淹了大半,稻穗泡在水里,黄得更厉害了。远处有几个人在搬东西——把家里的粮食、陶器、骨器运到高处的土台上去。孩子们在泥水里跑,大人在喊。水还在涨。
夜里,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次,很短,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月光落在水面上,湖面像一面碎了的镜子,白花花的一片。然后云又合上了。雨又下起来。月亮像是从没出来过。
第三天。雨还在下。
坝已经撑不住了。整个坝身都在渗水,坝脚的部分已经被水泡软,泥块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坝上的人还在干活,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谁都看得出来——它要垮了。只是没有人说出来。
中午的时候,杨老大站在坝顶中央,对着所有人喊了一句话:
“撤!”
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又喊了一遍:“撤!”
坝是在那天下午塌的。
不是轰然一声,不是惊天动地。它倒得很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终于松开了手,然后那座三丈高的墙就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去。先是坝身中间塌了一块,然后两侧跟着塌,像一个老人慢慢坐倒在地上。水从豁口涌出来,带着黄褐色的泥浆,铺天盖地地向下游冲去。我站在高地上,看着那股水把杨老大刚堆好的土袋卷走,把草棚冲倒,把坝下的树连根拔起,然后继续往下冲——冲向下游的村子,冲向下游的稻田,冲向我们住了十四年的家。
水声很大。大到我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坐在高地上,没有睡。下游的村庄——只剩下一些黑色的屋顶露出水面,像一块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水面上漂着木头、草席、折断的竹竿、一只死去的猪。远处有人在哭,声音被雨打散了,听不真切,像风穿过芦苇时发出的呜呜声。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云散了。东边的天空露出一线光。
我站起来,往下游走。水还没退,最深的地方齐腰。我一步一步地走,脚踩在水底的泥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经过我家那三间茅屋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一面墙——剩下的全部塌在水里了。屋顶的草已经漂到了远处的河汊口。母亲站在土台上,怀里抱着一只陶罐。她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递给我那只陶罐——里面是半罐粟米。
“煮了吃。”她说。
我接过陶罐,里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没哭。我也没有。
水里漂来很多东西。一根断梁,半扇门板,一块女人的织布机残片。还有一个孩子——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趴在一块木板上,抓着板沿,脸埋在胳膊里,身体在发抖。木板漂得很慢,像是被水推着在找靠岸的地方。我站在水里,水没过我的腰,我伸手去够那块木板。够不着。我往前走了两步,水到了胸口。我的手碰到了木板的边缘。那孩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脸上全是泪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是泪。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细,像蚊子哼哼:“我爹呢?”
我不知道他爹在哪。我把他拉到岸上,他趴在地上,还在发抖。我看了他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有个老妇从下游走上来,把他领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
——那是良渚纪元五百零三年,或者五百零四年。我没有记,也没有人记。那一年,雨水把半个太湖流域冲了一遍。那一年,我十四岁。那一年,老刘叔死了。那一年,我的家没了。
几年以后,有人提起那座坝的时候,还会说一句:“那坝是刘家的。”但也只是偶尔提起。过了几年,连“刘家的”也没有人说了。坝的遗址长满了芦苇和野草,像一个从没有被人修过的土丘。只有到了雨季,水涨起来的时候,那片芦苇比其他地方的更深一些——那是坝的残骸还在底下撑着。
——但那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事了。

